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唐觅从隔间的卫生间洗完澡出来,问他要不要去冲一下。
周阅川挪到椅子上,看着那尊菩萨,说:“屋里摆这个,你不害怕?要是进来就开灯,我会吓一跳。”
唐觅从皮箱里扯了新床单出来换,旧的一片狼藉,上面深深浅浅的痕迹,无声印证着先前的激烈。
“习惯了,看着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回答说,“其实她以前很好看。”
周阅川不说话。
唐觅继续道:“小时候我和妈妈路过一座小庙,看见其中一尊菩萨特别漂亮,五颜六色,撒泼打滚不肯走,非要带回家。”
她将床单铺好,又从皮箱里掏出三根香,一时没捞到打火机。
周阅川从一旁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支打火机,递过去:“你怎么什么都往箱子里放?”
唐觅一脸淡然:“方便随时搬家呗。”
听这话,周阅川心里不舒服,屈身伸手帮她护住火苗。
香被点燃,唐觅说:“那时候我哭得实在太厉害,后来出来个老和尚,说我有佛缘,便让我妈把菩萨请回去,一直供奉家里,可以佑我平安。”
她在菩萨面前跪下,沐浴露和老山檀的气味混合,味道特别。
周阅川说:“又不是洋娃娃。”
“我小时候也没玩过洋娃娃。”唐觅说,“不过小孩子哪懂这些,也当作是洋娃娃了,天天陪着我,放着也好看,倒是我妈日日上香叩拜。”
面前袅袅青烟,周阅川看到唐觅有些出神。
“那时候我妈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上香。我赖在床上,眯着眼睛偷看。她就跪在那儿,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知道肯定有我。”
屋内光线不亮,她的脸也暗下来。
“念完了,她就来掀我的被子,说我还不起床。”唐觅笑了笑,“有一回我发烧,她半夜起来烧香,我迷迷糊糊醒了,看见菩萨身上亮,她的身上也亮。”
“当母亲的总是为了孩子好。”周阅川说。
屋内只有一把椅子,上完香后,两人又回到床上。
“好吗?也许吧。不过她的好太有限了。”唐觅回答,灯光捻灭,她的身体往下滑,钻到他身边去。
周阅川顺势搂住,问:“困了吗?”
唐觅说:“还好。”
周阅川道:“那再讲讲你的事。为什么这么说。”
唐觅静了静,说:“老和尚说我有佛缘,后来我才知道,什么是有佛缘的人,大概就是六亲缘浅,体会人间各种苦。要不然出家人怎么都是经历大悲大难,不看破尘世,入不得空门。
周阅川说:“小小年纪,讲话不要老气横秋。”
唐觅回忆道,有一年学校组织爬山活动,山上有一寺庙,大家不信这些,就在附近玩。遇见一个算命的瞎子,将我叫住,说,小妹不要为家里人难过,各人自有因果。我吓一跳,算命先生讲,说对了吧。
我们两人不认得,他自然不知晓我的事情,偏偏说得又那么准,于是我就坐下来,问他算命要多少钱。他说,这行有规矩,命苦的不收,将死之人不收,至于你嘛,随意给点就行。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命也不见得有多好了。
先生说,我父母双全,有个哥哥,最近家中有大事,明明与我无关,因果偏却落在我身上。
周阅川问,说得这样准吗?
唐觅点头,回答,我有个亲生哥哥,大我八岁,自小他让着我,带我玩,对我很好。他二十五岁结的婚,嫂子漂亮,属于娇小玲珑,据说哥哥对她是一见钟情。可是没多久,我经常听见他和爸爸吵起来,嫂子去劝架,哥哥脾气变得很差,有一次还打了嫂子。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去问妈妈,可妈妈只是叹气,也不告诉我。后来嫂子就搬走了,我以为他们会离婚,可是过了一阵,又回来了,但哥哥却像变了一个人。他被公司辞退,整天喝酒喝得烂醉如泥,没钱了就找爸爸妈妈要,甚至找我要。
那时候妈妈也不管事,只是天天烧香拜佛。我当时心里恨死了哥哥,觉得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把家里闹得一团糟。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唐觅顿住,缓了好一阵。
周阅川问,后来呢?
唐觅说,我有点困了。她把头埋进周阅川的胸口,抱得很紧。
她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阅川说,没关系。
唐觅说,那次寒假,我提前回家,用钥匙开门,在客厅听见里间有声音,再进去,看见床上躺两个人,竟是我爸爸和嫂子……
讲到此处,胸腔涌上一阵恶心,忍不住发抖。
周阅川一下下得顺着她的背拍着,说,不讲了。
唐觅说,我才幡然醒悟,为什么哥哥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为什么会和爸爸吵架,为什么会打嫂子,他一定是早就发现了。我气急攻心,什么也不顾不上,上前就和嫂子撕扯起来。我爸穿好衣服,捉紧我,左右开弓一边几耳光。我被打得脑子发晕,人往后栽,撞到佛龛。手里摸到菩萨,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搬起来就砸过去。我爸也受了伤。
房间漆黑,眼前像是放电影,窗外的风静止了。
周阅川问,你还挺厉害。
唐觅说,是不是好凶?
周阅川想起在会场见她的时候,原以为是乖顺的小白兔,没想到转头就张牙舞爪,确实是凶。
他没回答,只问当时她爸伤得严重吗?
唐觅笑了下,他当时光着脚,只是被碎片割伤了脚底,能有多严重?不过是去医院消毒打针。
周阅川问,那你呢?当时是不是很疼?
唐觅闭上眼睛,看不到她的表情,摇了摇头,说,过去这么久,已经忘记了。就是有一段时间总是半夜醒来,好像经常听见耳朵里有嗡嗡嗡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周阅川松开她,贴近她的脸,用手去触碰她的耳朵。
唐觅一把拍开,笑说,早就不会这样了,耳朵好好的,也当不成贝多芬。
周阅川不再动,只是贴着她的头。
唐觅说,后来妈妈回来,和嫂子一起带爸爸去医院,我拦着要和她说清楚,她却跟我说不要胡闹。我又打电话给哥哥,可他只叫我不要烦他,直接挂断电话,再怎么都不接了。
等他们回来,嫂子解释说我误会了,爸爸骂我思想龌龊,颠倒是非,我百口莫辩,我看到的明明是真的,只是他们不承认。妈妈也不相信我的话,还责怪我把菩萨打碎了。
这尊菩萨一直陪了我好多年,也陪了妈妈好多年,我当时实在太生气,但也后悔。听说瓷器都可以修复,就收集起来,装进箱子。
爸爸说白养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又是撒谎又是伤人,我故意要将这个家搅散,让我滚出去。
那天下雪,我就离开家,在学校外面租了这间房子,生活很方便,房间里有床,箱子里也有陪了我这么久的观音菩萨。后来我去兼职,又遇见了你,还当了律师,有了薪水不错的工作,租了新房子,真好。
她讲了许久,窗外都有了微光,房间渐渐变亮。
周阅川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怎么都是徒劳,只得将她又搂紧了一些。
唐觅说:“故事结束,菩萨保佑。”
周阅川沉默一阵,才开口道:“我有认识的修复大师,破碎的瓷器,用天然大漆作粘合剂,再敷上金粉、金箔,或是用金属的锔钉把瓷片钉起来。修复之后,不仅可以恢复原来的形状,还更有韵味,价值也更高。”
唐觅说:“就算修好了,伤疤也还是伤疤。”
那天晚上,两人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回忆起来,竟是很单纯的难得温情时刻。
她抱着周阅川,闭紧了眼睛。
……
第二天,周阅川叫人送来一个布袋,和唐觅一起将瓷像碎片清理,捧进布袋,再送到一座寺庙中去。回来的路上,在商场停下,给她买了很多个芭比娃娃。
金发碧眼,关节还会动,是真正的洋娃娃。
唐觅抱着,有些哽咽,说:“我又不是小朋友,谁还要玩这些呀。”
周阅川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明明就是小朋友,你忘了?”
她突然想起那一块巧克力,心里又甜又酸。
他又问:“喜欢吗?”
唐觅点点头。
喜欢的,比起他送敞篷跑车、比起他帮忙牵线的项目、比起他指导她的材料,都要喜欢。
无关价值,仅仅只是喜欢。
周阅川自然不会让她继续住在这间小小的出租房里,可让她搬去他的公寓或是他长租的酒店里,她又不愿意。
他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些,好到她有点害怕,事事体贴周到。她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他这个人本来就很好,还是因为喜欢她,所以才会这样好。
她是口渴的旅人,他像无尽的深渊,她已经从他这里获取了一点水分,她不敢再靠近,怕一不小心坠落,便是万劫不复。可她又控制不住走近他。
如果以后不能继续走下来呢?她不敢再去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