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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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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顾以周还在睡梦中,老爸打来了电话。
“温叔叔最近在G市,说想见见你,你去开元酒店找他吧。”
顾以周愣了一下,本能地向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温涵还没醒。
“知道了。”顾以周揉着眼睛,跨过睡在地上的安亦,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按老爸给的地址来到酒店的套房,房间门没关严,顾以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淡淡的酒气,“温叔叔?”
房间里无人应答。
房间很大,他转了一圈才在卧室找到人。卧室内酒味重得好像被酒泼过,威士忌特有的香味熏得人头晕,看到垂着脑袋坐在地上的人时顾以周吓了一跳,观察了一会儿才惊疑不定地轻声道:“温叔叔,你没事吧?”
“哦,以周来了啊。”温叔叔费力地抬起头,张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头去,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已经正午,温叔叔还醉着,手里握着酒瓶,衬衫袖子少了一只,向来打理得风流的头发此刻凌乱地垂下几缕搭在额前,狼狈程度简直令他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将低调奢华挂在嘴边的风流家。此刻他看起来和十三街里的那群扑街没什么区别,颓废地举起酒瓶往嘴里猛灌了一口,然后将酒瓶仍在一边,痛苦地抱住了头。
“我......对不起你小菁阿姨,也对不起温涵......”温叔叔说完,居然就这样抱着脑袋在他面前抽泣起来。
顾以周傻傻地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记忆里这个男人一直都是得意的,他从没见过他这么不堪的样子,像个无法自处的孩子。
“我把她们都毁啦......都毁啦......”
房间里,温涵早就醒了,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手边是顾以周特意给她买的毛绒小熊,送她时的原话是“抱着它睡就不害怕了。”
拜托,这么孩子气的话怎么可能追的到女孩子?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般男人不应该说“要是害怕的话就叫我”之类的吗?
就这样漫无目的想着,她居然笑出了声。
起床,洗了个澡,然后坐在化妆镜前开始化妆。
因为她暂时搬来,顾以周特意给她买了一个化妆镜,原本简洁的房间被重新布置成了女生的闺房。因为她说想忘记过去,所以顾以周重新布置的房间完全没有她之前在B市卧室的痕迹,到处是美少女战士和凯蒂猫,幼稚的像一间适用于6-12岁女生的儿童房。
她坐在凯蒂猫化妆台前认真勾画自己的眼线,直到完全看不出自己原本的模样。然后打开衣柜,精心挑选了一顶假发戴上。
走出卧室,客厅里安亦也已经醒了,蓬头垢面地趴在地上随意在数学书上写写画画。
“我要走了。”她坐在沙发的扶手边。
“出门吗?”安亦抬起头来看着她。
“嗯。”她伸出手,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这个帮我还给顾以周,还有这张纸,你不许偷看喔。”
安亦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放着的是一枚熠熠生辉的戒指,“不喜欢吗?”
“喜欢啊。”
“那干嘛不要?”
“因为很烫手。”
被幸福背叛的人对幸福过敏,刺伤她的从来都是幸福而非不幸,所以面对幸福时总觉得不安,幸福的背后总是陷阱。她羡慕盘旋在阴云下的渡鸦,它们向死而生,不畏黑暗,围着腐肉凄厉地狂欢,它们从不为了温暖南迁,风雪中的朽木枯林就是神殿。
可她注定是为了一点温暖穷追不舍的候鸟,困在四季如春的幻想里万劫不复。
而她又是候鸟中的异类,渴望摆脱的本能,又被本能困住。
安亦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干嘛不自己交给他?”
“喂喂,他哭起来可就麻烦了。”温涵笑着撇撇嘴,“我会很舍不得呀”
而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帮我照顾好他。”
安亦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空无一物,却好像可以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为什么拜托我?”安亦问。
温涵笑了笑,“你很喜欢他吧?他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为什么拜托我?”安亦还是问这句。
“因为你是那种认准了一个人,就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安亦没说话。
温涵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音乐声震耳欲聋,切尔诺贝利里依旧人声鼎沸。这群疯子从今天中午开始就聚集在了这里,不分昼夜的狂欢。
“哎渡鸦,最近怎么总不见你?又去哪里玩了?”
渡鸦端着酒杯倚在卡座边,“我啊,我最近在鸾雀坐台呐。”
大伙儿都拍着大腿兴奋起来,“早说呀!哥儿几个去给你捧场呀!”
明明是名牌大学前途无量的富家女,做的却全是三道九流受人非议之事,一个她未来光明,一个她堕落到底。可这里不会有人追问也不会有人质疑,因为十三街最不缺的就是神经病。
“拉倒吧,你们进的去吗?”秦扬手握花牌鄙夷地哼笑。
“哎秦少,你这就瞧不起人了啊!”另一个满身是环儿热衷于在自己身上打孔的家伙说,“我们几个把车卖了凑一凑,怎么也够进去消费一把吧?”
“操了你丫还想进去消费啊?知道入会费几位数吗?我特么是说你进去卖P股都不够,因为那边卡颜啊!”
没心没肺的人们笑得东倒西歪。
“对了,”渡鸦一脸卖关子的表情,“你们知道我在那边遇到谁了吗?”
“谁啊?总统还是大明星?”
渡鸦冷不丁道,“我在那边碰到我爸了。”
场子寂静了一秒,再次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大伙都沸腾了,“真假的?跟你爸打招呼了吗?”
“我伺候的就是他那桌。”渡鸦弹着烟灰,“妈咪总说顾客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要把顾客当亲爹,好嘛,进去一看,真是亲爹。”
大家乐的前仰后合,渡鸦也乐,接着道,“当时屋里还有好几个人,我进去以后笑嘻嘻地叫了声爸,所有人都傻眼了,我爸愣了一下,当场就举起烟灰缸要砸我,哈哈哈哈,你们没看到他那表情,太逗了,我他妈能记一辈子......”
秦扬笑点最低,乐得从沙发溜到了地上,手里的牌全洒了,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真牛X,明天我就去鸾雀点你!”
“来呗,前提是你今天能赢我。”渡鸦挑衅地睨着他。
“别了吧秦少,”其他人都半激半劝道,“你那车技怎么跟渡鸦玩儿啊?别回头折在这儿了......”
“技术烂怎么了!”秦扬哐当一声踩在了桌子上,挥舞着胳膊吱哇乱叫,“哥们儿车好!比!今天就比!”
“哎呀算了吧,车好更危险啦......”
众人的起哄,渡鸦嘴边的浅笑和鄙夷的眼神,秦扬被激得七荤八素。
“你!你输了怎么办?”秦扬指着渡鸦的鼻子高声道。
“我可没打算输。”渡鸦咯咯地笑。
疯子们的起哄和尖叫声几乎掀翻切尔诺贝利的屋顶。
顾以周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时,既没见到温涵,也没见到安亦。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有好多事需要消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原来小菁阿姨早就已经不在了,他还没心没肺地和温涵说要去看她......他无法想象这么久以来温涵都是以怎样的心情听着他问这些话,还要编理由来骗他。难怪温涵一直不想见他......
难怪她变得和以前那么不一样。
难怪她......
正当他出神时,茶几上的一页纸吸引住了他的视线。那是一张半折起来的纸,边缘带着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锯齿状痕迹。
将纸张展开的瞬间,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凉了下去。那些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数行,他却不敢读完。
他强装镇定,起身找手机,可是却偏偏怎么也找不见。每天都在用的东西,刚才还拿在手里的东西,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他慌张到根本意识不到手机此刻就被自己紧紧捏在手里面。
就在他没头苍蝇一样将家里翻得一团糟时,和站在门口的安亦对上了视线。
安亦一手提着装满冰激凌的塑料袋,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干嘛?你要拆家?”
“手机......你手机借我用一下。”顾以周六神无主地上前来翻他的口袋,翻了一半又喃喃自语,“对了,你丫没有手机......”
安亦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紧紧攥着手机的左手举到眼前。
而他依旧视而不见,不明所以地看着安亦,“你干嘛?”
“哇......”安亦摇着头淡定地感叹了一下,扔下他扭头去吃冰激凌了。
顾以周这才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他拨通温涵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你......你见到温涵了吗?”恐惧和不安在逐渐攻占了理智的高地,他一边反复拨打着温涵无人接听的电话,一边问安亦。
“见是没见到啦。”安亦翘着脚悠哉地坐在沙发里,一面美滋滋地吃冰激凌,一面看数学题,“不过听说他们又上山了,真夭寿,大白天就开始玩......”
话没说完,被顾以周猛地揪住了衣领,“她又上山了?”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安亦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这一回,他来不及在一切开始前风驰电掣地赶到了。
顾以周不由分说地拉着安亦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可出租车只愿意开到那片旧林场前,无论他如何加价,司机只一味地指着“前方断崖”的警示牌,说:“你不认字吗?断崖!怎么开啊!”
于是从这里到山顶的路他们只能步行。
“喂你自己来就好了,拉着我干嘛?我冰激凌还没来得及放冷柜......”安亦一面抱怨,一面却仍由他拉着。
快走到那面铁丝网前的时候,安亦拽了他一下,“绕路啦,今天没带钱,那边进不去。”
于是在安亦的带领下,他们翻过了一个没有路的小山丘,来到了位于山头另一侧一条已经废弃的环山路上。这条路已经完全碎了,赛车完全无法行驶,却离山顶更近。
“喂,那个山顶超难爬哦......”安亦气喘吁吁地提醒,希望可以劝退他。
但顾以周仿佛已经进入无人之境,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管埋头往前。安亦只好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安亦说的那个超级难爬的陡峭山头。
顾以周是恐高的,而那个山头过于高,也过于陡峭了。
乌云盘踞,空气闷热,仿佛随时会下起大雨。
他们走了满身大汗,安亦揪着衣领扇风,问他:“还爬不爬?”
顾以周抬头朝山顶望了一眼,一声不吭地往上攀去,以行动作出了回答。尽管安亦一路抱怨热、抱怨累,真爬起山来却仿佛变身成为一只灵活的岩羊,顾以周手脚并用灰头土脸,他却没怎么费劲就爬上去了,轻松得像住在山里的野猴子一样,每爬一段还会停下来等等顾以周,顺便好心地拉他一把。
上山容易下山难,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下山对顾以周来更是无法想象的挑战,毕竟山上的时候你还可以望着山顶,努力忽视自己此刻位于何种高度。
但下山就不同了,顾以周看了眼脚下陡峭的山体,只觉得冷汗如瀑、一阵头晕目眩,只能赶紧闭上了眼。
安亦却若无其事地站在山顶向远处眺望着,“他们出发了。”他看着远处轻声说。
“你看到了?”顾以周连忙问道。
“你听不到吗?”安亦低头看着他。
顾以周这才察觉,那阵隐隐的发动机的轰鸣声穿透了空气,让脚边的岩石都微微震动。
顾不上那么多了,顾以周一咬牙,再次手脚并用的往山下爬去。身上沾满了泥土,膝盖被粗糙的岩石蹭破了皮,手掌满是紧握树枝和荆棘留下的血痕。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安亦无数次静静凝望着顾以周,他不懂。
他胳膊在颤抖,动作却很急,强撑着恐惧尽可能快地向下爬去。松散的山体令脚下无数次打滑,碎石滚滚而下,每一次都令人心惊胆战。他紧紧抓着能握到的一切东西。紧迫的心情可以战胜恐惧,顾以周从未想过自己能翻越这样一座陡峭的山。
山体的坡度逐渐变缓,地面离他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地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带着刺耳的轰鸣声风一样的从背后略了过去,掀起的阵风推着后背,即便没回头,都能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速度。
不远处传来了人群的惊呼,顾以周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笔直地从坡上滑了下去。
好在他们离地面已经很近了。“喂!”安亦喊了一声,紧跟着也跳了下来。他试图伸手去拉顾以周,指尖却只来得及碰到他的手臂,最终握住了一片空气。
顾以周摔了个屁墩儿,却仿佛根本没感觉似得,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刚才风略过的方向狂奔而去,居然试图靠奔跑和双手抓住已经坠落的东西。
而他只来得及看到那辆车拉长了红色尾灯的背影。
视线里,那辆车尖啸的疾驰着,像一只自由的鸟要冲破牢笼,或者撞碎一切,在冲出断崖后腾空飞起。
几秒钟后,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道炸雷,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那几秒钟,漫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
一滴、两滴......盘旋在山顶的乌云在此刻落下了雨来,打湿了脚边的土地,
大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
人群混乱,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他们眼前掠过,一窝蜂地向车子坠下的断崖边涌去。
人群之外,落在后面的反而是被抽干力气跪倒在地的顾以周。
安亦原本对有谁死了这样的事儿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死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字眼,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亡感到触动。
可那天当渡鸦的车尖哮着冲出断崖,顾以周声嘶力竭地追过去,似乎是徒劳地想靠两只手拉住那辆车时,他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一阵绝望的尖叫,画面里是飘摇地站在窗口,接着没有丝毫犹豫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母亲,和尖叫着伸出手,希望能拽住她一片裙角的年幼的自己。
耳鸣,铺天盖地的耳鸣让他找不回自己的听觉,眼前的世界遍布噪点,像是十多年前就该淘汰的彩电。
尖锐的耳鸣声中,他没有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直到人群外,顾以周的身影变成5岁时站在身穿白衣的救护人员之外的自己。
离开,他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简单而直白的想法,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他迈开僵硬的步伐,朝年仅5岁的自己走去。
他来到他身边,伸出手说:“走吧,回家吃冰激凌,再不吃要化啦。”
5岁的自己漠然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其实他自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开口说出了这句话,可他耳朵里只有愈演愈大,叫嚣着几乎将头盖骨掀开的尖锐爆鸣。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还是一样的话,还是一样的语气,还是一样的笑意。
年幼的孩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眼中的漠然变成莫名的恨意。
那一刻安亦忽然认出人来,眼前没有站着的孩子,只有被大雨浇的湿透,跪倒在地的顾以周。
顾以周猩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眼中掺杂着失望、无助、不可置信的愤怒和恨意。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颤了一下,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你不走吗?那我要走咯。”于是他收回手,但还是坚持将后半句话说完。
语气轻快。一如往常的轻快。
顾以周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有什么东西几乎碎裂,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回家吃冰激凌吧。”安亦笑嘻嘻道,“我刚买了,还放在桌子上,再不回去就要化了。”
雷声隐隐,暴雨如注,远处人声喧嚣,传到他们这里显得虚幻而缥缈。风吹过空荡的山谷,抚平灵魂的伤口,盘踞在山头的鸟群嘶哑地唱着安魂的歌曲,随风振翅,轻手轻脚地托举着安息的亡灵。
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拥抱平静。也别祭奠,我现在是比风还自由的存在。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为我开心,谢谢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