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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困局 这局棋,太 ...
大淆关兵败消息很快传至望都。兵部尚书奏称漠南西部兵力不足,欲请王令抽调东部北境军战力救援,天子不允,兵部尚书怒称西北溃败是亡国之始,天子震怒,罚当庭杖责三十,不得再议。
散朝后,封子彦没去御史台,而是以查案为由出了皇城。
皇城外是邙山。一挂瀑布揭天来,在冲下邙山之际戛然而止。剑影高悬,清气凛冽,成为划分生死的界碑。那从北境而来的河流叩开死门,与忘川瀑布融为一体,向往着更盛大的死亡。
黄泉水气味冰冷浓烈,这段日子北邙山上除了钦天监术士和北大营守军,极少有人来往。不过就在前不久,这里添了座新坟。
封子彦把祭品放好,插上三炷香,道:“汪大人,我来看你了。”
汪俊良暴死家中,遗书上除了坦白罪行,还特地交代要归葬北邙。汪夫人不知道封子彦和娄玉书的牵扯,葬仪上只禁止了娄玉书前来。封子彦一看供品多了几样东西,就知道娄玉书偷偷来过了。
封子彦坟头枯坐,忽而摇头失笑。自己做的事在暗处,哪怕到了死人面前,都不好光明正大拿出来讲,唯恐被人听见。
罢了。
他正欲离开,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梁令史?”封子彦诧异,“你为何在这里?”
来人正是梁鉴。梁鉴忤逆圣听被下狱,事后朝廷念其提供月下香线索有功,将他放出。明眼人都看得出当时下狱是一种变相保护,加上昔年真相大白,多番争论后魏王翻案,梁鉴自打出狱就再没被找过麻烦。
梁鉴:“我到钦天监调几卷旧档,你呢?”
封子彦:“先前朝廷派龚维卿在邙山养马,后来他犯了事,这批马的报告有断档,我想起来便去看看。”
梁鉴点点头:“嗯。”
他走过来,将怀中抱着的书卷放在一边,取了香拜祭。封子彦看着他动作,问道:“梁令史,当初你为何去了兰台?”
梁鉴:“你认为哪里不妥?”
“我看过令史当年的策论,鞭辟入里,精妙非常。令史探花及第,天子属意放去六部历练,但你坚决请求去往兰台。”封子彦道,“你入朝十一年,官至兰台令,我曾听人说,以令史你的资质,当初若选择六部,如今也该在中枢站稳脚跟了。”
梁鉴笑了笑:“你是想说,若我要为魏王之事绸缪,掌握更大的权力会容易许多。”
封子彦没想到他讲话这么直接,垂首道:“是。”
“旧事,要往故纸堆中寻。而眼前事,自有他人去做。”梁鉴道,“我非是为了魏王,无需走你说的那条路。”
不是魏王,那只有他的老师裴略了。
封子彦有些困惑:“仅仅是为他人的遗憾吗?”
“殊不知,也是我的遗憾呢?”梁鉴言尽于此,转了话头,“那你又为何选择了御史台,是沈庭燎那边的授意吗?”
封子彦摇头:“并非。学生认为,御史纠察百官,清正朝堂风气,天下州府衙署各司其职,则百姓安乐。这是我入朝时的理想。”
说到这里,他赧然一笑:“是否听来有些天真?”
梁鉴亦笑:“不会。”
封子彦:“令史对言官如何看?”
“言官原本的意义,你已说明。”梁鉴将书卷抱回怀中,“至于你亲眼看见的……这世上有些人,需要借别人的嘴说出自己的想法。分析所有关联和动机,并没有错。”
封子彦一怔,握紧了拳:“多谢赐教。”
这天后来他返回御史台,进入档案库,离开时天色漆黑,众同僚均已散衙。回到家中,灶房那边热了饭,封子彦草草食毕,钻回书房。
京城寸土寸金,封子彦年纪小,家境虽不差,却也不能铺张,便在万年坊边缘赁了个两进的小院子,地段与最热闹的天水大街只隔一个兴善坊,上朝应卯都十分方便。
家里仆役两三,都是清净人。封子彦不需贴身侍从,自己拿了盏灯台进书房,书房有一张案台,灯火光辉照亮那方角落时,封子彦脸色变了一变。
他读书有整理书案的习惯,但此时笔墨纸砚一应规矩,唯独案台正中放着一沓卷册。
像是故意摊开了要给他看。
卷册不薄,然而封子彦只消扫上一眼,就知晓上面讲的什么。他端着灯台静静站在书案前,墙壁上灯影微微颤动。
汪俊良为保妻儿,绝命书避重就轻,不曾攀扯出荣党,而在这沓纸中,明明白白记载了汪俊良搭上荣党的始末,与汪俊良过从甚密的那几个人里,包括娄玉书。
以封子彦之聪颖,他怎会不清楚此物出现在这里的含义。那股恶意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从纸面上腾空而起,张开了血盆大口。
眩晕感上头,他扶住书案,勉强撑着身形。
暗室内响起一道声音:“还是不够镇定啊。”
封子彦沉默许久,道:“娄师兄,你几时来的?”
“两个时辰前吧。”身后传来脚步声,娄玉书晃到他身边,“算着你该到家了,结果贼先走一步,害我在这儿左等右等,困得睡了一觉。”
封子彦神色灰暗:“只要这个告发书进了我的宅子,只要它石沉大海,我和你的关系都昭然若揭。除非,我原封不动地纠察揭发……”
娄玉书替他补充了后半段:“连带的那几个荣党是弃子,矛头对准的,只有你我而已,我暴露细作身份,你转到明处,一石二鸟,正中他们下怀。”
“师兄,我不怕被寻仇。”封子彦道,“梁令史当初九死一生,毫无畏惧,我只想做该做的事!”
娄玉书屈指在他脑门敲了一记:“严格来说,事实确凿,该做的事是立刻弹劾我。梁鉴么,他有相思门主保护,你想找个一样的,那可太难为我了。”
封子彦:“娄师兄——”
“做好准备,三日后早朝,如实上奏。”娄玉书打断他,“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
同一日,陌城。
顾臻得到救治,情况有所好转,他伤势沉重,还需卧床静养。最头疼的人是顾樟,灭邪阵受邪秽反扑多有缺口,无论怨灵还是雪氓,哪个都很棘手。
“顾先生不着急吗?”
温越居所可谓门庭若市,顾樟前脚刚走,顾屏就登门拜访。
还携了一方棋盘。
谢峙精擅棋道,温越于这方面颇得传承,虽比不上沈庭燎国手气魄,应付一般的对手还是绰绰有余。
“平三九。”顾屏落子,“顾樟的差遣,与我何干?”
温越:“内外门积怨已久,在这种时刻放任矛盾,只会危及陌城。你既然在积极收拢内门力量,应该表现得更顾全大局才对。”
一子随话音落下。他双目覆着明月禅,落点准确无误。
顾屏嫣然一笑,白而瘦削的指节夹着云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敲:“温掌门初到陌城,就对顾家内情有所掌握,欢喜阁主千里迢迢赶过来,是为了帮你的忙?”
温越:“确实是帮我的忙,但与顾家无关,是韩渡的事。”
顾屏再落一子:“沧浪剑还有新花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温越微笑落子,“内三门,分别对应着顾樟、顾情、顾景行三股势力,且不论顾景行那边,至少顾情的势力支持你。”
顾屏:“听声辨位,看来我不用报点了——顾情支持我,如何看出?”
“顾樟的暗示。”
“哦?”
温越不疾不徐道:“初来陌城,顾樟就特意对韩渡说,可上登霄楼拜会顾宗主,但,对执法长老顾情只字未提。前夜韩渡闯登霄楼,被顾情拦下,次日晚间顾樟再度来访,仍是不提。有时沉默是另一种诉说,顾樟的用意已然明了。”
寥寥数语间,两人又手谈一轮。
“困局,取舍。我这一子下去,将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遇。”顾屏垂首望着棋面,“温掌门不妨解释明白,给顾某暂且思考的机会。”
室内熏暖,顾屏身上香气甜润动人。哪怕身在北境,西厢公子也并未洗脱秦淮脂粉,这使他与此地有种奇怪的格格不入。
温越心中闪过一个转念,满足了他的要求:“北境国境线广阔,驻守的江湖道门中最为强力者,从西到东依次是婆娑殿、漠北刀、陌城顾氏。婆娑殿被西域控制,防线崩溃,只剩漠北刀和陌城两家支撑。漠北刀刚换了话事人,自汉月关玄武出,陌城承担的压力便前所未有。”
他停顿片刻,道:“假如荒原越来越乱,到何种程度,才能引动顾景行出手?”
顾屏:“人在闭关,又是天人境突破关头,必须心无旁骛。只要,不让他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温越:“顾景行不出手,顾樟一人无法守住荒原,只能求助于你,让渡权力。你清楚他性格的弱点,现在,只是时机问题。“
“我那软弱的堂弟也没放弃,不是吗?”顾屏以手支颐,看着对面的人,“温掌门心明眼亮,当真袖手?”
温越微微一笑:“在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能有什么用?再说,江湖道、洞庭会盟,个中情由复杂,温某一介散人,除山河万古阵外,皆有心无力啊。”
顾屏:“这局棋,太难。”
温越:“顾先生做好取舍了吗?”
啪!棋子落定。
温越的神色藏在明月禅后,那唇角弧线从容优雅,意蕴深长。
“时运所逼,血腥游戏。”顾屏一推棋盘,“奴家心有戚戚了。可惜不能得监察使大人宽慰,也不知他去了哪个冰天雪地的所在,叫奴家挂念得紧。”
沈庭燎伫立寒风,忽然头皮发麻。
他摇摇头,将那股异样感觉甩出去。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符咒织成的结界绵延不绝,百里净空,戒备森严。天幕上唯有鸟群盘旋飞过,为首的鸟儿有靛蓝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一个又一个守卫站在外围,而内中,大军肃列前行,沿途还有一小群一小群的百姓,双方错身而过,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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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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