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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私牢 不会有人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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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伤痕是处罚。
赵氏子弟违背族规的惩处。
那夜之后,他在祠堂跪了三日,又命重赢拿鞭子上了族法。重赢下不去重手,他便下硬令不得手下留情。
“这伤还需修养月余,”重赢站在帘前,眼眶微红,“偏偏陛下昨日来了信,望公子早日回京……舟车劳顿,公子的身子哪禁得住?”
赵颐静默地换上白袍,立在窗前。
阴翳的天色不知何变了,夏日的暖阳映进来,将廊柱拉得高高的把桌案圈在黑影里,像死死方方的囚笼。
重赢望着他的身影无声叹息。
孽缘。
都是孽缘。
翌日,赵颐休整过后便出了门。
绕过后园,再行过一小片竹林,便是他母亲的住处。
他已决心下月进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离开前是该多陪陪他母亲。
崔夫人人淡如菊,多年不争不抢,在此处居住多年,便是连他父亲都不曾多见。
赵颐微微躬身,唤了声,“母亲。”
声音落下,帘纱缓缓掀起,一位身着素色交领衣裙的妇人便走了出来。
容貌艳丽,气质清和。
同赵颐八分像。
哪怕已年过四旬,容貌却似停留在十年前,只是整个人沉默寡言,一双眸子无忧无喜,多了几分这个年岁没有的淡然。
她走到桌前坐下,伸手唤了唤赵颐,笑道:“颐儿来了,今日怎么想着到我这来了?”
赵颐亦跟着笑笑,坦然坐下,替崔夫人倒茶,“不久便要进京,想多陪陪母亲。”
崔夫人垂眸,瞥了眼窗外,打趣道:“又不是第一次进京了。”
赵颐听了这话,心中无甚想法。并非习惯了,而是知晓了父母的往事。
崔夫人是江阴崔氏女,崔琅嫡亲的姑姑,年少时曾有过一个心上人,却被他父亲横刀夺爱困在赵氏。
对人一向平和的母亲,在父亲面前勃然大怒,骂他父亲畜生。
他那才知晓,母亲对他生疏的缘由。可在兄长夭折时,母亲会抱着他哭泣;在他重伤昏迷醒来,母亲会守在他榻前;也会在长姐出嫁前,与长姐说整夜的体己话。
生为人子,赵颐不知该怎么做。
他记得在他掌权后,曾问过母亲:“只要您想走,孩儿自会想法子。”
便是背上忤逆父亲、不孝的名声也可以。
可母亲说的什么呢?
她说不在意了。
那日他在观徼亭站了许久,从巳时站到酉时,艳阳高照到日头西斜。
还是重赢打破沉寂,与他说:“公子,萧姑娘来信了,问您何时出门?”
有人在等他。
他将来会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和他父母不同。
可惜天意弄人。
赵颐抿了口茶,道:“这次入京,几年内恐难回来。陛下登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
话音落下,崔夫人默声,心头纵有千言万语亦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常过来罢。”
“就当替你,你兄长还有你阿姊陪陪为娘。”
赵颐应声说好,陪着崔夫人做辛夷花枕头。
院中奴仆只有一个下人,他便亲自在院里端来晒干的辛夷花,放下的瞬间花香扑面而来。
他又开始咳嗽。
许是咳得太激烈,他以拳抵唇高大的身子渐渐躬了身,脸色随着动作变得涨红。
见状,崔夫人愣住。她清楚赵颐孝顺,在长辈面前向来沉稳,不会教父母知晓患病。
若暴露出来,必定是病得重了。
“生了什么病?”
崔夫人犹豫片刻,抬手轻拍着儿子的背。
不拍不要紧,这一拍让她又愣住了。
她的手无意滑过赵颐的脖颈,指腹沾上了女儿家的脂粉,厚重的脂粉下,是道隐约的齿痕。
齿痕。
那样显眼的位置。
难说不是刻意为之。
赵颐亦发觉不对,沉默地后退一步。
咳声止了。
他以拳抵唇,声音沙哑:“儿子无碍,母亲不必担忧。”
听到这话,崔夫人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她伸手想继续给他顺顺气,却被赵颐避开。
崔夫人瞥了眼那道痕迹,算是明白了,赵颐不想回忆起那些事。
她盯着赵颐憔悴的面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忽而觉得自己不了解赵颐,他何等守礼懂规矩,怎么就做出这种逾矩的事?即便发生了,也未与家里提及提亲的事。
正想些抚慰的话,贴身的嬷嬷突然走进来。
“夫人,公子。”
“老夫人病倒了。”
赵颐急问:“怎么回事?”
芳嬷嬷叹了口气,解释道:“……被萧姨娘气病了。”
崔夫人皱了皱眉,问:“怎么又与那可怜的孩子扯上干系?”
芳嬷嬷无声摇头,自家夫人不管世事,对老夫人亦是不上心。整个沙棠园里,唯独对萧怜有几分恻隐之心。
“萧姨娘与张嬷嬷吵了起来,不知二人说了甚,萧姨娘她……便去掐了张嬷嬷的脖子,两人打了起来张嬷嬷跌进了池里。老夫人勃然大怒,谁曾想也与萧姨娘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便晕了过去……”
“大夫说是气急攻心,家主们都赶过去了。”
崔夫人淡淡应了声,对赵颐摆了摆手,“去罢。”
赵颐离开后,崔夫人盯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芳嬷嬷沏了壶茶水,问:“夫人在想什么?”
“没什么。”
崔夫人摇了摇头。
不过是方才,她明显感受到赵颐的脊背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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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清堂居。
萧怜被扣在偏房内,身边唯有一个秋月。
秋月晃了晃空荡的茶壶,气得流泪,“明明是张嬷嬷主动挑事,现在倒怪上小夫人了。”
争吵时秋月也在,那是她头一回知道萧怜、赵凛和赵颐之间的往事。可还没来得及委屈和生气,就被关进了这里,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连口茶水都没有。
萧怜拉住她,循循道:“此事与你无关,安心些。”
无论有事无事,她都会想法子送走秋月。
今日的事,本就是个意外。
她闲来无事在池边赏花,不料与张嬷嬷撞上了,张嬷嬷便讥讽她,她自然不甘被骂怼了回去。
谁知张嬷嬷扯上她已逝的祖母,“要我说呀,萧姨娘该感谢自己生了张狐狸精的面容,得了我们公子的喜爱。但偏偏心比天高作天作地,报应落在了你祖母身上,害死了自己亲祖母,理应多积点德啊!”
这妇人眼眉上挑,语气阴冷张狂。
萧怜能容忍旁人说自己,却无法容忍拿她祖母说事。
眼见张嬷嬷准备动手,她先下手,不轻不重地捏住对方的脖颈……张嬷嬷只看了她身后一眼,纵身跳下水中。
那一幕,恰被赵老夫人望见。
赵老夫人怒不择言,说她祖母教出这样的孙女,本就造孽。
“我祖母该死?你教出那样的孙儿,是不是也该死?”
赵老夫人尊贵了一辈子,哪听过这种话,当即气晕过去。
老人上了年岁,摔倒在地上是致命的事。
很快,管事的便带着人进来,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的人叫赵衡,专管园中违规犯错之事,“萧姨娘,老太太这一病不轻,你罪孽太重,跟我走一趟罢。”
萧怜拍着秋月的背,朝赵衡解释:“我不认为我有错,我与张嬷嬷起了争执不错,却是她自己跳下池里,惹了老夫人心疼。”
“老夫人偏拿我祖母说事,我便拿她说事,何错之有?”
赵衡盯着萧怜倔强的脸,冷嗤一声,“巧言令色。”
“我只知道,老太太被你气病了。”
“张嬷嬷嫁祸我,这是前因,不然老夫人不会有事。”
赵衡皱眉道:“你说张嬷嬷自导自演,可有证据?”
“自然有。”萧怜瞥了眼怀中的秋月,又想起先前在池畔的众人。
赵衡道:“旁人口供一致,都说看到你推了张嬷嬷。”
“萧姨娘不会还想拿自己的婢子当人证罢?”
话落,萧怜侧开脸,不打算再解释。
如今人证都是赵家人,赵夫人又确确实实病了,她难逃此劫。
萧怜破罐破摔,顺势问:“老夫人的病可要命?”
赵衡冷冷笑了,语气阴沉,“怎么,你还想咒老夫人?我劝萧姨娘安分些,或许能保下半条命。老夫人疼爱三哥,这才对你忍了再忍,但堂伯可不会。”
他的堂伯,正是赵琮。
赵颐的父亲。
他的祖母因她病倒,她又那样折辱了他。
他不会再放过自己。
心中没了底,萧怜尽量柔下声:“好,我随你走。”
“但我的婢女无辜,你们放了她。”
临走前,她将秋月的身契塞进小姑娘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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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怜被赵衡带到了赵氏的私牢。
她走进刑房,眼前一片昏暗,地牢里夹杂着潮湿的气味,她不由皱紧了眉。
这时,狱卒点燃蜡烛,铁链、刑杖、大刀映入眼帘,萧怜顿时脊背发凉。
赵衡紧紧跟在她身后,像条蛇一般盯着她,似乎怕她又耍什么手段。
狱卒将她带到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后,问赵衡:“公子,牢房都按家主的意思安排好了,就等你们接下来的命令了。”
赵衡盯着萧怜,问:“听说萧姨娘曾抄过数次族规,可还记得忤逆长辈,伤其身体是何惩罚?”
萧怜沉默。
她不记得,那些东西也没真碰过几次。
赵衡取下把铁锤,敲响铁链,“若为族中子弟,杖十,于祠堂跪叩半月。若为侍妾旁支,重则杖毙,轻则下狱,直至寿终。”
萧怜握紧手,昔日亮丽的丹蔻险些陷入皮肉。
赵衡和狱卒的身影渐渐走远。
烛火明灭,等萧怜回过神,仅有的蜡烛已经灭了。
唯有一个小窗口透着微弱的光。
她瞧着窗子,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深夜。
地牢中寒意刺骨,萧怜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