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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一高楼 萧文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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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与魏朔对视一眼。不年不节,汤家突然要办欢宴,即便汤杭行事素来放纵不羁,这举动也未免太过反常。两人当即决定绕路回山安打听情况。
“先住驿馆。”
驿馆总比陌生客栈稳妥。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到了山安驿馆。
萧文若把外衣叠好放在炕头,一抬头正撞上魏朔灼灼的目光。他想起下午的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没空跟你胡闹。”
“我说什么了?”魏朔趴在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倒很享受他想多了的样子。
“没什么。”萧文若紧了紧亵衣,钻进被窝。
夏日盖的是亚麻薄被,只有薄薄一层。
魏朔听见身侧传来窸窣声响,伸手按住被下隆起的地方,正好覆住萧文若的手。他察觉萧文若背对着自己,搭在腿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划动,像在算什么,便低声问,“怎么还不睡?”
“我在算工期。”
“算什么工期?”
“现在是六月,用那么大一根主梁盖楼,大概要多久?等楼盖好了,汤家打算用来做什么?”萧文若终于转过身,“这些人家在鄢州地界举足轻重,一举一动都不能大意。”
“想那么多做什么,万一就是单纯盖房子呢。”魏朔也压低了声音,“这些豪族势力再大,我终究是刺史。他们真要做什么大事,还能绕开我不成?”
“但愿如此。”萧文若心里压着隐隐的不安。魏朔的话不是没道理,可汤杭狂名在外,未必懂得看眼色行事。
“还是得再找周闻……”他迷迷糊糊地喃喃,“有件事只能交给他办……”
“好,都听你的。”魏朔替他拂去侧脸的碎发,“明天再说,先睡。”
——
“明天就要起大梁了?”婆蕊望着院外搭起的竹架,后腰一阵阵发酸。
她已有八个月身孕,入了伏天,身子越发燥热难耐。好在显怀被汤夫人发现后,对方专门拨了一处独院给她,不用再像从前和别的胡姬同住时那样,连穿得清凉些都怕被人贸然闯入。汤夫人还派了两个姐妹过来照料,虽说对她们这些舞姬和汤公子的接触看得极严,但在照顾身孕这件事上,婆蕊心里是感激的。汤夫人常带吃食来看她,婆蕊常年跳舞惯了,怀着孕也没多吃的胃口,倒是陪她的人跟着沾了不少光。
“婆蕊,你真不尝尝这甜瓜?那梁柱都送过来两个月了,要我说早该加上去了,操心那梁柱有什么用,还不如这能入嘴的甜瓜来得实惠。”说话的姑娘眉眼比寻常汉家女子深邃,带着胡人血脉,边说边往嘴里塞着切好的瓜块。
“没什么。”婆蕊笑着摇头,扶着腰在石凳上坐下,“闲得没事,随口问问罢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起了梁就快了,听说公子要在新楼办欢宴,等你生了孩子坐完月子,刚好能赶上,到时候你还是宴席上最出挑的。”侍女擦了擦嘴角,眼神扫过婆蕊尖尖的肚子,话里带了点刺,“说不定还能见着你的张大人呢?府里都在传,他最近又升官了,想来是公务太忙,不然怎么总不来看你?”
婆蕊假装没听出话里的恶意。毕竟是汤夫人派来的人,她要是发作,反倒显得不识好歹。她别过脸不想再谈,对方却还喋喋不休,“张大人兴许有自己的难处,听说他家里夫人规矩极大,总归不如在这儿住着自在,就是苦了这孩子……”
“够了。”婆蕊猛地打断她,声音压着冷意,“你说够了没有?要是觉得在这儿待得憋闷,我大可跟夫人说,调你回去陪那些达官贵人喝酒跳舞,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一个大肚婆受委屈。别拿我的孩子说事。”
侍女自然不肯回去,这儿清闲又有吃食,比在前面伺候人舒服多了。她撇撇嘴嘟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爱听就算了,发什么脾气。”
婆蕊懒得再理她,起身往屋里走。走远了,嘴角才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想起当初那句“唯独倾慕张公,甘愿侍奉左右”,如今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这话她自己笑话得,旁人却半分也不能在她面前提起。
本以为算准日子,能借着腹中孩子脱离汤家,谁知落到这般地步,连昔日远不如她的人都敢踩上来。素来骄傲的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抬眼望向新楼的方向。听说要盖一座三层木楼,到时汤府最好的舞姬会在高台上起舞,让全山安的人都看见。
她会羡慕吗?
——
“距您上次吩咐,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们几乎把固白城及周边翻了个遍,周家家主亲自开门,让我们搜了周家除内宅外的所有地方,始终没见着周闻的踪迹。可他要真躲在内宅,总不能一次门都不出。”
萧十九说着摘下头盔,他刚从外面赶回来,满身风尘,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神色带着疲惫,“您说他会不会往南逃去徽州,或是往西跑了均州?”
“没找到之前,不宜妄下定论。”
萧文若递了个眼神,一旁的下人立刻端上刚冰好的蜜水。
萧十九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公子还记得我爱喝这个!”说着仰脖喝了个干净。
“慢点喝,别呛着。”
“慢点喝,别呛着。”
这里是萧宅内院,都是熟人,萧文若也就没那么多规矩,又让人给萧十九满上一杯,而他靠在凭几旁坐着,一身淡紫直裾外罩着一层浅纱,衬得整个人更加清隽疏朗。
萧十九看着,心里悄悄感慨,公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如今自家公子可是堂堂一州司马,气度沉稳,叫人打心底里敬服。
萧文若见他走神,折扇轻轻一收,抬眼问,“怎么,还有别的事?”
“是还有件事。”萧十九回过神,忙正色道,“属下从固白回来,见城外聚了不少人。听口音是均州南边来的,属下想着也算半个同乡,就跟他们聊了几句,没敢多耽搁就赶回来禀报。本想着这是县令分内的事,可看您似乎不知道这件事,属下就在想固白县令是不是压根没往上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说眼看要秋收,他们在均州的地全被羌人和手下的兵放马啃食,甚至踏坏,实在活不下去,听说鄢州这边的日子要安稳些,就逃过来了。”
羌人……
萧文若脑海里瞬间闪过一对浅金色的眸子,他下意识攥紧了折扇,飞速回忆起,如今这位均州刺史还是韩文叁得势时任命的,当年魏朔离开均州时闹得难看,就有这位刺史的功劳,看来果然没什么用人之能,连那人都管束不住。
他垂了垂眼,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跟刺史说。你一路奔波,辛苦了。”萧文若示意下人把备好的赏赐拿过来,足足一托盘财物,看得萧十九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忙不迭接过。
萧文若继续道:“周闻失踪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如今什么都不知道,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你拿着。对了,你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有成家的打算吗?”
提到这个,萧十九脸一下子红了,“实不相瞒,属下在固白的时候,认识了一户分到周家田产的天地军人家,他家姑娘性子泼辣,属下觉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泼辣点好,刚好管得住你。”萧文若眼里泛起一点笑意,“既是天地军人家,能分到田产,就说明家里还有男丁当家。你继续回固白,看看能不能发现周闻的行踪,将他绑过来见我。此外改日过来时,带上那户人家的长辈,我请刺史给你保个媒。”
“属下谢过公子……啊不,司马!”萧十九激动得重重磕了个头,满脸雀跃,“属下就知道公子待我最好!当年跟着公子出来,是属下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不过,这期间若是懈怠了,就不好说了。行了,先下去休息吧。”萧文若也站起身。
他本就是趁早上当值前的间隙见萧十九,一会儿还要去刺史府。
换上官服来到刺史府衙,他看见张季正站在院中,背着手往同一个方向频频张望,眉头微蹙着。
萧文若脚步顿了顿,假装不知道那边是汤家的方向,好奇问道:“张兄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张季努了努下巴,朝汤家工地的方向示意,那边正有人站在脚手架上往上抬木头,抬的正是之前萧文若见过的那根大梁。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说道:“在看那边,汤家今天要起大梁了。这楼若是建成,恐怕就是整个山安第一高楼。”
“我见过那根整木削成的大梁,当时就想象过建成后的样子,的确会很气派。”萧文若也转过身,和他并肩站着,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缓缓道:“这样的规制,花费怕是万金都打不住,汤家的财力,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