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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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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儿童福利院的秋千已经有些年头了。
铁链上红色的漆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座位是粗糙的木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这架秋千立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背靠着一堵爬满枯藤的墙,前面是一小块空荡荡的水泥地,周围都是半人高的杂草。
这里荒芜得厉害,平时没有人会特意绕到这里来。除了来找蒋肆的庞老师。
这里安静,是他的秘密基地。
来福利院已经一个月了,他依然不习惯这里。不习惯六个人挤一间屋子,不习惯公共浴室永远湿漉漉的地板,不习惯食堂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虽然保姆阿姨对他和宋依暇并不是很好,但他还是喜欢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他就是那个新来的?”
“听说他妈妈死了。”
“我听见庞老师跟马院长说话,说他爸爸也不要他。”
“真可怜啊。”
“来这里的孩子,要么没爸没妈,要么生病残疾,哪有不可怜的?”
“而且我听说他还杀了人。”
“啊?!真的吗?”
“当然了!总之我们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
这些话蒋肆已经熟悉得能背下来了。蒋肆学会了装作没听见,学会了低着头快速走过那些聚在一起议论他的孩子,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蹲在墙角看缓慢爬行的瓢虫。
然后,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个秋千。
这个秋千很破,没有小朋友愿意坐。可蒋肆愿意,因为这里安静。他坐上去,踮脚,秋千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一下,两下。
蒋肆很喜欢秋千荡起带起来的风,凉爽又清新。斑驳的墙壁、枯藤、杂草、一小角灰蒙蒙的天空也跟着有规律地起伏交替。
一个人荡秋千很单调,但蒋肆觉得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嫌弃的目光、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口的茫然和孤单,似乎都被暂时甩到了身后。
他开始每天往这里跑。早晨醒来,午饭后,傍晚自由活动时间。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溜到这个角落,坐上秋千,一荡就是好久。
大多数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前方,或者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时带来的细微凉意。偶尔,那些痛苦的记忆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蒋肆就把它们强压下去,每次自己压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想妈妈。
想宋依暇给他买的蛋糕,想他陪着宋依暇一起去江边散步,想宋依暇在晚上他睡不着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唱起的童谣。
但那记忆太遥远,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不真切,像隔着玻璃看烛火,只剩一点模糊的光晕,在蒋肆眼前晃荡,很快就消散在秋千晃动的光影里。
他知道自己的事在福利院里不是秘密。孩子们之间流传着各种版本,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有人说他妈妈跟人跑了,有人说他爸爸是罪犯,还有人说他是被家里人故意丢掉的“灾星”。
不过这些蒋肆一点儿也不在意,因为真相到底如何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在远离他,拒绝他,只有秋千不会拒绝他。
庞老师经常提醒蒋肆,那个秋千很久没修了,让他不要去哪里荡。
蒋肆不听,还是喜欢去。不过过了一个星期,蒋肆发现那架秋千突然变新了,油漆是很鲜艳的红,坐上去也不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蒋肆后来才知道是庞老师报修了。蒋肆其实不喜欢新的,那样这个秋千就不会只属于自己了。不过蒋肆还是很感谢庞老师,她是这个福利院里最关心自己的人。
福利院的老师们偶尔会轮流带几个孩子出来放风,美其名曰接触社会。蒋肆总是那个被选中的。不是因为他讨人喜欢,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安静,不惹事,带出来省心。而蒋肆自己也愿意出来。
不过蒋肆不喜欢去别的地方,就喜欢去锦绣苑小区的公园里荡秋千。
庞老师总是无奈又好笑地问他:“每次都来这里,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呢?其他公园里也有秋千呀。”
蒋肆回答:“我就喜欢这里。”
蒋肆喜欢这里,其他小朋友可不乐意。总在一个地方玩儿再好玩的地方也会厌倦。
蒋肆就说让庞老师带其他人去别的地方,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
庞老师肯定是不放心的,但众口难调,蒋肆又这么执拗,她也是知道蒋肆的情况,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拗不过蒋肆,只好同意。不过她拜托了经常在公园里健身的一个老太太帮忙看着蒋肆。
蒋肆也很听话,从不乱跑。
虽然他还是一个人荡秋千,但他觉得这里要比福利院好。
树要比福利院的树绿,阳光要比在福利院的时候灿烂,就连空气蒋肆都感觉是流动的,新鲜的。
蒋肆很喜欢听周围坐在一起的大爷大妈们唠家常,偶尔遇上星期五,小区里的孩子就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玩儿。他们一起打篮球,玩弹珠,互相分享零食和蒋肆没有听过名字的动画片。
他们有的主动来找蒋肆,但蒋肆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都拒绝了。渐渐的,那些孩子也没有来找蒋肆了。
蒋肆不在乎,他只需要看着他们玩就好。
那群孩子里,有个特别吸引人的男孩。
他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剧烈运动后皮肤竟然泛着粉色。白里透红,眼睛也很好看,在阳光下显出淡淡的棕色,像琥珀。
只要那个男孩在,蒋肆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那男孩好像不会打篮球,每次球都砸在他头上。蒋肆每次看他被砸总以为他会哭,但他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从来就不会让其他孩子担心害怕。
但是,他也会疼的吧?
每次看到他笑,蒋肆平淡的心都会被激地泛起涟漪。
“他好像一个太阳。”蒋肆在心里说。
那男孩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里话,竟然回头看向秋千这边,目光精准地落到蒋肆身上。
蒋肆慌张地偏头回避。但又忍不住瞄他。
不知道是偷瞄他的哪一眼,一个明媚的笑容晃进他眼睛里。
他在对蒋肆笑。
蒋肆从没见过这样真挚阳光的笑。
“我也要学打篮球,而且要学得很好,这样就有理由教他,就能和他成为朋友了吧?”
蒋肆想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不过他看起来很聪明,学习很好的样子。等我学会的时候,他应该早就会了吧?”
“那我就更努力,在他学会之前学会打篮球!”
蒋肆这样想,突然感觉生活没有那么糟糕孤独了。
庞老师把蒋肆带出去好几次蒋肆都没有乱跑,庞老师也放心了,之后就都把蒋肆留在锦绣苑。
在锦绣苑看他的时候,有笑也有泪。
在那场车祸发生时,有些目击者也住在这个小区。
蒋肆的事情很快就在小区里传开了。那些曾经关心自己的大爷大妈都不理他了,那些孩子看见他也会窃窃私语。
后来有几个男生突然围着他,为首的就是徐泽风。
他们说话很难听,蒋肆都没想过这会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别人可以说他,但不能说他妈妈。
他们人多,但蒋肆也会不顾命地冲上去和他们撕打。他瘦,好在以前经常打架,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常常能打得徐泽风他们一时懵住,身上挂点彩。
当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人数的劣势无法弥补,他会被揍得更狠,然后带着新的淤青和破损的衣角,像以前一样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除处理伤口。
他怕让庞老师担心,他更怕以后庞老师不让他去锦绣苑了,他还没有学会篮球,还没有认识他呢。
即便现在每次去都会被徐泽风一行人欺负,蒋肆都不吭声儿,下一次有出来的机会,他还是会默默跟在老师身后。
但沉默和退让,往往助长的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那天阳光一如既往地好,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蒋肆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目光有些放空。今天那个男孩好像不在。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面目剧痛和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一个脏兮兮、力道十足的足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蒋肆眼前一黑,从秋千上摔了下来,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更难受的是鼻子,又酸又胀,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他捂着鼻子,坐在地上,眼泪涌上来,视野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还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爆发出的哄笑声。
“哈哈!砸中了!徐泽风踢得真准!”
“看他那傻样儿!流鼻血了!”
“活该!谁让他倒霉!”
蒋肆用袖子胡乱擦着不断流出的鼻血,袖口很快红了一片。他低着头,没有去看笑声传来的方向,只是挣扎着想站起来。脑袋里懵懵的,除了痛和嗡嗡声,还有恨。
“喂!你撞到我们的球了!把球捡回来!”一个胖男孩抱着胳膊,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蒋肆。
蒋肆没动,只是更用力地捂着鼻子,指缝间鲜血渗出。
“徐泽风!你干什么!”一个清脆带着怒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蒋肆微微抬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跑了过来。
是他。他今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色背带短裤,看到他流血了,眉头紧皱。跟在他后面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圆溜溜的,气鼓鼓地瞪着徐泽风。
“我们看见了!是你故意把球往人家脸上踢的!”女孩声音响亮,指着徐泽风,“快道歉!”
他挡在了蒋肆和那个小胖子中间,看向蒋肆:“你没事吧?流了好多血。”他又看向徐泽风,语气严肃:“道歉,然后送他去医院。”
蒋肆愣住了。他……在帮自己说话?
“你谁啊?”小胖子上手推了推他,那男孩还未说话,女孩就挡在他前面:“你干嘛推人?你老师没教过你做了错事要道歉吗!”
“林佳,你先在我身后,别到前面去。”
小胖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胖脸涨红了,强辩道:“关你们什么事!他自己坐在那儿不躲,怪谁?谁知道球往那儿飞!”
“你胡说!你就是故意的!”林佳气得跺脚。
“好了。”徐泽风走上来,他冷静地看着那男孩。他知道这男孩,好像是叫许望,父母是老师,家里挺有教养。
“你们不会不知道他的事吧?我爸说他是小三的儿子,还因为这事儿他把他爸的老婆给推到马路上被车给撞死了。”徐泽风哼道:“总在我们小区里晃悠,指不定在想干什么坏事。”
许望没理会徐泽风的狡辩,只是坚持说:“道歉。”
徐泽风看许望严肃的脸,有些恼羞成怒。他绕过许望,冲着还坐在地上捂着鼻子的蒋肆嗤笑一声,说:“怎么?装可怜给谁看呢?流点血就了不起啊?宋淮,你就是个扫把星,活该没人要!你看,除了这俩不知好歹的,谁理你?”
“徐泽风!你闭嘴!”许望喝道,想上前拉住他。
但已经晚了。
蒋肆从地上一跃而起,根本不管还在流血的鼻子,低吼一声,朝着徐泽风就扑了上去!
“啊!”徐泽风猝不及防,被蒋肆撞在地上,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蒋肆虽然瘦小,但也算是打架的老手,而且毫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用手抓,用脚踢,用头撞,甚至用牙咬,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徐泽风也招架不住,脸上身上很快就挨了好几下。
“别打了!快住手!”许望急忙上前想要拉开他们。林佳也在一旁焦急地喊。
场面一片混乱。
许望试图从后面抱住蒋肆,想把他拽开:“冷静点!别打了!”
正被蒋肆压在下面脸上挨了几拳的徐泽风又痛又怒,眼见许望来拉偏架,更是火冒三丈。他使劲挣扎胡乱挥手,猛地一推。
“哎哟!”许望没防备,被他这用力一推,脚下绊到石头向后摔倒,后脑勺“咚”一声磕在了秋千的水泥地上。
许望疼得闷哼一声,躺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手摸着后脑,小脸皱成一团。
林佳尖叫一声:“望望!”
扭打中的蒋肆也看到了。
蒋肆心里升起一股火,他放开了徐泽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地上,那里有一根半米长的树枝,一端断裂处颇为尖锐。
他没有丝毫犹豫。
弯腰,捡起,握紧。
然后,在徐泽风刚刚撑起上半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蒋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张令他憎恶的脸,狠狠地挥了下去!
“啊——!!!”
这一次的惨叫,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刺耳。
树枝的尖端划过皮肉,林佳吓得掉了眼泪。
徐泽风的左脸,瞬间多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半边脸和衣领。他捂着脸,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和痛呼。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徐泽风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许望林佳惊恐的抽气声。
蒋肆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沾血的树枝,鼻血混合着灰尘糊在脸上,眼神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徐泽风被小区保安送进了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合着徐泽风母亲尖锐的哭声和父亲粗鲁的叫骂,搅得人心烦意乱。
徐母是个烫着卷发的矮胖女人,她指着庞老师的鼻子,唾沫横飞:“你们福利院是怎么管孩子的!放个杀人犯出来祸害人!我儿子这张脸要是毁了,我跟你们没完!”
庞老师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想解释,又被她更汹涌的责骂怼得插不上话。福利院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女人,眉头紧皱:“徐妈妈,您冷静一点,事情我们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拿什么处理?你们福利院一个穷酸地方,赔得起我儿子的脸吗!”徐父嗓门更大,“我告诉你们,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以后的整容费,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就报警,告你们监管不力,告那小子故意伤害!”
“对!报警!让警察把那小畜生抓起来!”徐母立刻附和。
庞老师忍不住插嘴:“孩子还小,而且事情起因是您儿子先带头——”
“带头什么?我儿子就是踢了个球!谁知道那疯子会下这种死手!”徐父粗暴地打断,“我早就听说那小子有毛病,心理变态!你们福利院收留这种危险分子,就是对社会不负责任!”
“那您说怎么办?他才十岁,妈妈才去世不久,我们不管他谁管?!”院长争辩道。
双方一直争吵,其他病房的人探出头来张望,护士过来劝阻也被徐父蛮横地推开。院长额头渗出冷汗,她知道对方说得难听,但徐泽风脸上的伤是实打实的,福利院确实理亏,也赔不起对方提出的天文数字。
好吵。蒋肆心想。
秦素把许望搂在怀里,林佳也扑在乔薇怀里嚎啕大哭,乔薇不停地摸头安抚她。
就在场面几乎失控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常人未有的冷硬气息。是蒋成博。
他的出现让嘈杂的走廊瞬间安静了片刻。徐家父母打量着他,似乎有些拿不准他的来路。
院长像是看到了救星,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蒋先生,您来了。”
蒋成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庞老师身后低着头脸上还带着干涸血污和灰尘的蒋肆身上。
蒋肆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僵硬地站在那里。蒋成博皱了皱眉。
“我是宋淮的父亲,蒋成博。关于我儿子造成的事故,我来负责。”
蒋肆猛地抬头。
他说……什么?父……父亲?!
徐父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负责?你拿什么负责?看你人模狗样的,你儿子怎么在福利院?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搞外遇搞出人命,然后把儿子丢了的爹是吧?”他脸上的讥讽更浓,“怎么,现在知道出来装好爹了?我儿子脸上的伤,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蒋成博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和一支精致的钢笔。“直接说,你们要求多少赔偿。医药费,护理费,合理的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我可以承担。”
徐母抢着说:“合理?什么叫合理?我儿子破相了!这疤要是去不掉,影响他一辈子!找工作、找对象怎么办?这是钱能衡量的吗?”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出来,表情严肃:“徐泽风家属在吗?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缝了十七针。”
徐母立刻扑上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会不会留疤?”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病例,又看了看徐泽风以往的一些小伤记录,叹了口气:“情况不太乐观。根据病历和他之前受伤愈合的情况来看,徐泽风是明显的疤痕体质。这次伤口又深又长,位置又在面部,即使后期进行激光或手术修复,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肯定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什么?!”徐母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徐父也瞬间红了眼。
“我的儿啊!你这辈子可怎么办啊!”徐母的哭嚎声更加凄厉,她猛地转身,发疯似的冲向蒋肆。
“都是你!你这个小畜生!你怎么不下地狱去陪你那个不要脸的妈!”
庞老师赶紧挡在蒋肆身前。蒋成博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挡在了庞老师和徐母之间。
“医生已经给出了诊断。”蒋成博的声音冷了几分,“基于这个结果,我们可以谈一个彻底的赔偿方案。如果你们不同意,坚持要报警或走法律程序,我也奉陪。但那样耗时耗力,对你们孩子尽快接受更好的疤痕治疗并无益处。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徐父徐母,“事情起因,在场的其他孩子和目击者都很清楚。真要追究起来,你儿子挑衅、辱骂、甚至先动手推倒其他孩子导致磕伤,这些责任,恐怕也要一并理清。”
徐父的嚣张气焰被蒋成博的话压下去一些。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平时什么德行,也看到了当时在场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孩子。如果真闹大了……
蒋成博不再看他们,转身对院长说:“院长,蒋肆的领养手续已经办妥,从法律上讲,他现在是我的儿子,与福利院再无关系。后续事宜,由我全权处理,不会牵连福利院。”
院长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蒋成博这才重新看向徐父徐母,把支票递给他们:“说个数吧。但请记住,这是赔偿,不是勒索。我有能力支付合理的费用,也有能力请最好的律师,确保这笔钱算得清清楚楚。”
走廊里只剩下徐母压抑的抽泣和徐父粗重的喘息。
最后,他们还是填了支票。十万。
“如果后期治疗还需要钱,请联系我。”蒋成博递给徐泽风父母一张名片,然后他又转向秦素和乔薇,“谢谢你们的孩子帮了我儿子。”
秦素摸着许望的脸,笑道:“没什么,虽然望望也受伤了,但这也代表我家宝贝保护了别人,是个很厉害的小勇士哦。”
乔薇笑道:“我们佳佳也很勇敢呢!佳佳,要不我以后送你去学武术吧?看你挺有侠骨风范嘛!”
蒋成博笑了笑,又回头看躲在庞老师后面的蒋肆,心里泛起一丝难受。
徐泽风终于处理好了,所有人一起出了医院。
徐泽风被父母一左一右搀扶着,半个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肿胀充血的眼睛。
福利院的车停在一边,庞老师看看蒋肆,又看看蒋成博,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蒋肆轻声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她跟着院长上了车,车窗合上,蒋肆看着车一点点跑远,眼睛里的眼泪再也包不住地流下来。
蒋成博转向蒋肆,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蒋肆猛地将手缩到背后,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蒋成博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简短道:“走吧。”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在路边停下。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匆匆下车,是许望的父亲许志明。他快步走向秦素和许望,面色着急:“怎么样?许望没事吧?接到电话吓我一跳。”
“爸爸!”许望看到许志明,眼睛都亮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鼓起的小包,“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秦素迎上去,说:“没事了,就孩子们打闹,闹得有点不愉快。”
“那就好,我们回家吧。”
许望牵着许志明的手,准备上车。他忽然回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看着他的蒋肆。
他松开许志明的手,小跑着折返回来。
蒋肆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许望在他面前站定,没有靠得太近,在自己背带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亮橙色的橘子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蒋肆愣住了。
他把糖递到蒋肆面前。
“给你。”许望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丝软糯,“以后不开心了就吃糖吧,吃了糖,就不那么疼了。”
蒋肆怔怔地看着那颗糖,又看向许望的眼睛。阳光落在许望柔软的发顶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里,蒋肆第一次近距离看许望,他真的好好看,近看像一个瓷娃娃。
许望见他不接,干脆拉过他那只紧握成拳的手,把糖塞进他汗湿的掌心。
然后,许望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蒋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句话很轻。又好像很重。
重重地落在了蒋肆荒芜的心原上,风一吹,野草便消失殆尽。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不是扫把星,不是小畜生,不是杀人犯,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蒋肆眼前更加模糊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问他后脑勺还疼不疼,想问他……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在一片模糊中看着许望上了车,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那颗橘子糖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糖纸,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蒋成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明暗难辨。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宋淮,该回家了。”
蒋肆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家?他早就没有家了。
他又要去另一个新地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但此刻,掌心里的这颗糖,和那句“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成了他现在唯一抓得住的一点暖,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