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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停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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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25日。
蒋肆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三月已经入春了,风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还是吹得人骨头发冷。蒋随握着他的手,分不清是谁在微微发抖。
“蒋肆。”护士推开诊室的门喊道。
蒋随立刻站起来,扶着蒋肆的手臂。蒋肆看起来平静得反常,他挣开蒋随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还算稳当。
“我自己能走。”
蒋随没松手,固执地扶着他的胳膊:“我陪你进去。”
黄主任一手扶着眼镜,一手拿着蒋肆刚拍的片子,眉头皱得很紧。他看了看蒋肆,又看了看跟进来的蒋随,叹了口气。
“情况很不乐观。”
蒋肆笑笑:“我知道。”
蒋随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闻言轻轻捏了捏他肩膀。
黄主任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指着脊柱和神经的位置:“情况比上次检查又恶化了不少。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神经信号传递已经受到明显影响了。”
他放下片子,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现在走路是不是越来越费力了?有没有感觉腿脚不听使唤?”
蒋肆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早上起来腿会僵,走几步才能活动开。上下楼梯特别费劲,得抓着扶手。”
“还有呢?”
“右脚脚趾有时候会麻,没知觉。坐下再站起来的时候,腿会突然发软。”
黄主任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蒋肆啊,咱们得面对现实了。按照你现在的进展速度,再勉强自己走路会很危险,万一摔倒了造成二次伤害,情况只会更糟。”
他顿了顿,看向蒋肆的眼睛:“我的建议是,从现在开始使用轮椅。”
诊室里一片死寂。
蒋随嘴唇微抖,问:“是暂时的还是……”
黄主任摇摇头:“对于渐冻症来说,一旦开始使用轮椅辅助,基本上就是不可逆的了。神经退化会继续,以后可能需要更多辅助设备。”
他又看向蒋肆,语气放软了些:“你还年轻,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不加重病情,这是最好的选择。学校那边我也建议先停学,在家休养。”
“学校那边我们会处理,”蒋随红了眼眶,“谢谢黄主任。”
做完检查,蒋随回去了一趟就推来了一架自动轮椅。黑色的,皮质座椅,扶手可以调节,后轮很大,看起来很结实。她动作很快,快到蒋肆觉得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派上用场的时候拿出来。
现在是该派上用场了。
蒋随推着蒋肆出了医院,临江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下旬,路边的梧桐树才勉强抽出些嫩绿的新芽。风依旧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蒋随蹲下把蒋肆脖子上的红围巾收紧了些,再抬眼看蒋肆。蒋肆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恰恰是这种毫无波澜的态度才更让人感到窒息。
“我给大哥打了电话,他已经去学校给你办停学手续了。”蒋随犹豫片刻,说:“小肆,你搬出许望家吧。”
“好。”
蒋随愣住了:“你……你不问为什么吗?”
“马上要高考了,我这副鬼样子他不仅要备考,还要花心思来照顾我,我不想他这么累。”
蒋随听他这话,心底的难受如翻江倒海。
有时候她觉得,蒋肆太懂事了,越是到这种时候,他越不会向别人展露自己的情绪。她真的很希望蒋肆能哭,能闹,至少这样她会觉得蒋肆还鲜活着,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好。”蒋随眼泪涌出眼眶,“我先送你回家,再去许望家帮你搬东西。”
蒋随开车,蒋肆坐在后座,新买的电动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后备箱。
一路上没人说话。蒋肆一直看着窗外,蒋随透过后视镜看他,虽然蒋肆面上平静,但眼眶还是红了。
回到家,蒋随让张姨煮姜茶给蒋肆暖暖身子。蒋随扶着蒋肆在沙发上坐下,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累不累?要不要躺会儿?”
蒋肆摇头,“你不用管我,年一过完,你工作室又很忙吧?你忙的你,我还没完全残废。”
“好,我去给你搬东西,有什么事儿就找张姨,别一个人硬扛。”
蒋肆乐了:“我是瘫痪了又不是脑子傻了。”
蒋随被他逗笑了,捏他的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爱逞强。”
蒋肆拍开她的手,“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蒋随起身整理一下裙子,正准备出门蒋肆又叫她:“姐。”
“怎么了?”
“其他东西带不带回来无所谓,我的dv,吉他,还有我抽屉里的那堆琴谱一定要带回来。”
“知道了。”
蒋随一走,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张姨端着姜茶从厨房出来,看见蒋肆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窗外。
张姨叹口气。这么年轻,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要遭这种罪呢?
“小肆,茶来了,趁热喝。”张姨把茶杯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蒋肆转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谢谢张姨。”
“跟我还客气什么。”张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看电视?我帮你开?”
“不用了,我想回房间。”蒋肆说着,双手撑住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
“我来扶你。”张姨连忙上前。
回到房间,张姨把蒋肆扶到床边。
“你先休息,有事儿叫我。”张姨给他掖好被角,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蒋肆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倒在床上,先是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眼角,滴在洁白的床单上。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捂住眼睛抽泣。
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他才十八岁,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想做。想和许望一起上大学,想继续弹吉他写歌,想和甄晴朗一起打球。
他想在春天的江边骑着自行车兜风,想在夏天的夜晚看星星,想在秋天的枫叶林里捡落叶,想看冬天的第一场雪。
可现在呢?
他连走路都成了奢望。他得坐在轮椅上,像个废物一样被人推来推去。他以后也弹不了琴,再也打不了球,再也跑不起来。
他会死。
如果是以前的蒋肆,他绝对不怕死。可现在他真的害怕,不甘心,不舍得。
他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留恋和希望了。可为什么要在他对生活对未来最充满希望的时候要给他绝望?
“许望……”他哭着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蒋肆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对不起……许望……对不起……”
他答应过许望很多事,但现在他都无法兑现诺言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张姨不放心又上来看看。蒋肆立刻咬住枕头,强迫自己把哭声咽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让别人听见他在哭。他已经够让人操心了,不能再添麻烦。
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蒋肆松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压下去了。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不早点死?蒋肆又想了一遍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是现在?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蒋肆费力地伸手去够,手指颤抖得握不住。解锁屏幕,是许望发来的消息:
【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我又是第一。甄晴朗这次考得挺好的,考了班级第23名。他说,要是你在,他肯定还是第24名。】
后面跟了个小狗得意的表情包。
蒋肆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出来。他打字回复:【恭喜小老师。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手指不太听使唤,打错了好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还是那句最简单的话。
许望秒回:【你在干嘛?想我没?】
蒋肆盯着那句话,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屏幕上。他想说“想”,想说“想得快疯了”,想说“你能不能现在就来见我”。
【蒋肆:刚做完检查,有点累,想睡会儿。】
【许望:那你快休息,我不吵你了。我也要上课了。】
【蒋肆:好。】
放下手机,蒋肆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窗外的阳光很好,窗帘拉起来了都透光。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你救救我好不好……”
蒋肆一直在房间里待到了天黑。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门铃声。然后是蒋随的声音:“小肆,我回来了。许望也来了。”
蒋肆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的泪痕干了,蒋肆眼角皱巴巴地疼。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他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
房间门敲响:“蒋肆,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许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大袋子,后面拉着个行李箱。
“蒋肆。”许望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蒋肆扬起笑容:“来了?”
“嗯。”许望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在他床边坐下,“蒋随姐说,你要搬回来住。”
“嗯。”蒋肆点头,“马上高考了,你专心备考,别被我拖累了。在家里,她也方便照顾我。”
许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你哭了?”
蒋肆偏过头:“没有。”
“撒谎,你眼睛是肿的。”
蒋肆不说话了。
许望也没再追问,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蒋肆,看着我。”
蒋肆转回头,对上许望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很漂亮,温柔似水。
“蒋随姐和我说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你害怕,你难过,你不甘心。我都知道。”
“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坚强。”许望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想摔东西就摔东西。我陪着你。”
蒋肆的眼泪又掉下来,把许望抱住。
“许望……”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坐轮椅了……”
“我知道。”许望回抱住他。
“我以后弹不了琴了……”
“我知道。”
“我打不了篮球了……”
“我知道。”
“我快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许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抱得更紧,声音也哽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两人紧紧相拥,一个在哭,一个在努力不哭。
过了很久,蒋肆的情绪渐渐平复。许望松开他,从袋子里拿出琴谱:“这个,我帮你带来了。”
蒋肆看着琴谱封面上自己写的字——“给许望的十九岁生日礼物”,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可能……写不完了。”他低声说。
“写得完。”许望翻开琴谱,指着最后几行音符,“这里,还有这里,旋律已经出来了。词呢?想好填什么词了吗?”
蒋肆摇头:“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许望把琴谱放在他腿上,“我们还有时间。”
真的还有时间吗?可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望。”蒋肆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别哭。”
“我不想看到你哭。如果太难受,就忘了我吧。”
“我不会忘了你的。你是我枯燥黑白的世界里最靓丽的风景,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怎么办?”许望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所以你不能早早儿地就离开了,不然你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蒋肆被他逗笑了。
许望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不恰当,又改口说:“不对。我们蒋肆这么好,不应该下地狱。”
“蒋肆值得最好的一切,应该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