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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憧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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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0日,星期天。
蒋肆现在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吃饭,刷牙洗漱都需要许望照顾。
蒋肆也倔,说自己用左手也可以。
许望又心疼又无奈,起身倒了杯温水给他:“今天甄晴朗他们说要来看你。”
蒋肆小口喝着水,笑道:“他们就是来闹腾的,不过确实好久没有看到他们了。”
门铃响了。张姨开门,甄晴朗、林佳、李潇潇、顾晓雪和牟大志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手里都提着东西。甄晴朗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牟大志提着一个礼袋,李潇潇和顾晓雪带了各式各样的零食点心。
“叔叔好!姐姐好!”几人规规矩矩地跟蒋成博和蒋随打招呼。
蒋成博今天难得在家休息,看到这么多年轻人来,心情很好:“好好玩儿,中午让张姨多做几个菜。”
“不用麻烦叔叔!”甄晴朗笑着说,“我们今天要带蒋肆出去转转,在外面吃!”
许望背着蒋肆从洗手间出来,蒋随推着轮椅在后面。大家一看到蒋肆,立刻围了上去。
“蒋肆。”林佳眼眶瞬间红了,还是挤出笑容,“我们来看你了。”
“肆哥!”牟大志声音洪亮,“我给你带了一副护膝,我听说渐冻症患者经常腿软摔跤,这膝盖可得好好保护!”
“谢谢你们来看我。”
甄晴朗把向日葵塞到蒋肆怀里:“今天天气特好,哥几个带你出去望望风,怎么样?”
蒋肆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李潇潇抢着说,“我们这么多人,还照顾不好你一个?”
顾晓雪也点头:“是啊蒋肆,你肯定好久没出门了。今天太阳多好啊,你就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吧。”
许望蹲下身,握住蒋肆的手:“去吧,我陪你。”
蒋肆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蒋随安排了两辆车送他们。蒋随车的后备箱空间大,正好放蒋肆的轮椅。许望、甄晴朗、牟大志和蒋肆坐这辆车,女生们坐另一辆。
他们先去了蒋肆和甄晴朗常去的露天篮球场。周末上午,球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打球。看到他们推着轮椅过来,几个正在打球的男生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蒋肆吗?”一个高个子男生认出了他。
蒋肆和甄晴朗偶尔和几个其他学校的人一起打篮球。虽然生病后瘦了很多,也不出门,但还是能认出他来。
“好久不见。”蒋肆笑着打招呼。
甄晴朗从车里拿出篮球:“肆哥,看我们打一场?”
蒋肆眼睛一亮:“好啊。”
甄晴朗和牟大志脱了外套上场,刚好十个男生,他们决定分两队打全赛。许望推着蒋肆在场边观看。
球赛开始,甄晴朗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得分,转身朝蒋肆比了个耶。蒋肆忍不住笑,抬左手冲他打招呼。
“还记得吗?高二的运动会,最后十秒你投进的那个三分球。”蒋肆轻声说。
“记得。”许望看着球场,“你传的球,位置刚好。”
决赛七班赢了,蒋肆和许望被同学们簇拥着,那时候的阳光,好像和今天一样温暖。
打了半小时,大家都出了汗。甄晴朗下场,接过林佳递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过瘾!”他抹了把汗,走到蒋肆面前,“肆哥,我们打得还行吧?”
“退步了。”蒋肆故意板起脸,“以前你能从我手里断球,现在连大志都防不住。”
牟大志不干了:“肆哥你这话说的,是我进步了好吗!”
大家都笑起来。
打完球接近十二点了,大家去吃火锅。甄晴朗早就订好了包间,包间宽敞,甄晴朗把蒋肆的轮椅推到主位,许望坐在他旁边帮忙。
锅底上来,红油翻滚,香气四溢。蒋肆现在吞咽有些困难,只能吃些软烂的食物。许望细心地帮他涮了冬瓜、豆腐和煮得软烂的牛肉片,吹凉了才放到他碗里。
“肆哥,尝尝这个鱿鱼,特嫩!”牟大志想给蒋肆夹,被许望拦下了。
“他不能吃太硬的,鱿鱼可能有点费劲。”许望解释。
蒋肆看着满桌的美食,眼神黯了黯。李潇潇察觉到了,立刻转移话题:“蒋肆,你不知道,甄晴朗上次模拟考数学又不及格!”
“喂!”甄晴朗瞪她,“不是说好不提这茬吗?本来被王琴唠叨已经够烦了,你还提!”
大家说说笑笑,包间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蒋肆吃不了多少,其他人吃得欢快,听他们讲班上发生的趣事,心里也觉得不错。
吃完饭,甄晴朗提议去KTV。许望有些担心地看向蒋肆,怕他太累。
“去吧。”蒋肆轻声说,“我想听你们唱歌。哪怕是鬼哭狼嚎,我也要听。”
KTV的包间也是提前订好的,无障碍设施很完善,甄晴朗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天的行程。大家让蒋肆坐在最舒服的沙发位置,许望挨着他坐下。
甄晴朗第一个抢麦,点了首摇滚歌曲,吼得声嘶力竭。牟大志在旁边伴舞,动作“妖娆”又搞笑,把大家都逗笑了。
林佳和李潇潇合唱了一首流行歌,声音甜美。唱到一半,林佳忽然哽咽,背过身去擦眼泪。李潇潇接上她的部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望,来一首!”甄晴朗把话筒递过来。
许望接过话筒,想了想,点了一首《陪你度过漫长岁月》。前奏响起,他看向蒋肆,轻声唱起来。
“走过了人来人往,不喜欢也得欣赏,我是沉默的存在……”
蒋肆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望。包厢里灯光昏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许望脸上,看起来格外温柔。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陪你把想念的酸拥抱成温暖,陪你把彷徨写出情节来,未来多漫长再漫长还有期待,陪伴你一直到故事给说完……”
唱到副歌部分,许望的声音有些颤抖。蒋肆伸出手,许望立刻握住,十指相扣。
甄晴朗揉了揉眼睛,说这歌太催泪了,林佳已经靠在李潇潇肩上哭得稀里哗啦。
歌唱完了,包间里安静了。甄晴朗带头鼓掌:“好!唱得好!”
“肆哥,你也来一首!”牟大志把话筒递给蒋肆。
蒋肆现在的呼吸力量不足以支撑唱歌了,他没有拒绝。许望帮他点了首《平凡之路》,把话筒递到他手里。
前奏响起,蒋肆深吸一口气,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断断续续地跟着唱: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地方甚至听不到声音。许望搂着他的肩膀,轻轻帮他打拍子。
唱到一半,蒋肆的声音沙哑了。他停下来,抱歉地笑了笑。
甄晴朗立刻接上,大声唱完了后面的部分,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唱累了,大家坐下来聊天。甄晴朗说起大学计划,他想考体育教育专业。林佳想在大学里继续学武术,李潇潇和顾晓雪一个想学服装设计,一个想报汉语言文学专业。牟大志挠挠头,说还没想好,如果考不上大学,可能跟他爸学做生意。
蒋肆眼眶发热。
真好,大家都有梦想。而他,只能慢慢地等待死亡。
从KTV出来,已经是徬晚了。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了温柔的橘粉色。
“今天玩得真高兴。”甄晴朗伸了伸懒腰,“读个高三真他妈憋屈!真是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嗯。”蒋肆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都是兄弟。”
“快高考了,我知道你们学习任务重,你们别操心我,好好复习。要是考不好,”蒋肆嗤笑,“我饶不了你们。”
“好好好~”甄晴朗看他,眼里泪光闪闪,“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高考结束,我去把驾照考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自驾游,看遍祖国大好河山!”
蒋肆鼻头发酸,点头笑道:“好,我等着。”
“蒋肆,我们下周再来看你。”林佳说。
牟大志弯腰抱了抱蒋肆:“要好好的。”
蒋肆一一回应,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送走朋友们,蒋肆说他现在还不想回去,他说他想去南门大桥看夕阳。
临江市的南门大桥横跨滨江,江水波光粼粼,水天一色。不管是晨阳还是落日,都是绝美的风景。
许望答应了,这里离南门大桥不远,许望不打算坐车,推着他过去。
走到南门大桥,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初夏的热意。
蒋肆目光投向宽阔的江面。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金。桥上车流不息,人行道上却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行人。
“就是这里。”蒋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停一下,许望。”
许望刹住轮椅,停在桥栏边。这个位置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江面,也能看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一点点被晚霞浸染。
“我妈妈生病的那几年,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下午都会推她来这里。”蒋肆望着江面,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十岁,个子还没轮椅高,推起来挺费劲的,但我从来不让别人帮忙。”
许望走到他旁边的一座休息椅坐下,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妈说,江水流啊流,一直流到大海,就像时间一样,一去不回。”蒋肆笑了笑,“但日落不一样,今天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她让我看日落,让我相信,总会有新的开始。”
一阵江风吹过,蒋肆的头发被吹乱了些,许望伸手帮他理了理。
“那时候她还能说话。她就坐在这里,给我讲故事,讲她年轻时的梦想,讲她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当时班上特别流行一部小说,叫《查理九世》。我很多字认不全,妈妈每天晚上就讲给我听。其中有一本我特别喜欢,里面有个角色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蒋肆眼神温柔,道:“他说:‘你所浪费的今天,是昨日死去之人苦苦奢求的明天;你所厌恶的现在,是未来的你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以前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我被确诊了渐冻症,直到我遇见你们,直到我对这个世界又产生希望的时候,我才明白。”
“没有人会愿意一直待在黑暗里,再阴暗的人也会渴望光明。”
许望的心揪紧了,他揽过蒋肆,蒋肆轻轻把头靠在许望肩上。
“我妈躺病床上的时候,我很害怕。”蒋肆眼泪不断涌出,“怕她疼,怕她孤单,怕她还有很多话没跟我说。但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反而没那么怕了。”
“你有我,还有你的家人。”许望用力握紧他的手,“你不会孤单的。”
“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了,我要在这里看最后一次日落。算是……和这世界告别吧。”
许望鼻子一酸,扬起微笑,道:“以后我们天气好的时候都来看,好不好?”
“好。”
“刚才甄晴朗说要带我去旅游,其实,我一直很想去世界各地看看。”
“可以呀,等我高考结束,我陪你。你想去哪儿?”
夜幕完全降临,天空从橘黄色变为蓝紫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蒋肆忽然想起什么:“许望,DV你拿出来吧,我们录个视频。”
许望依言取出DV,蒋肆让他打开。
“录什么?”
“录我们的旅游计划。”蒋肆笑笑,“你说吧。”
许望微笑,把镜头对准自己和蒋肆:“今天是2025年4月20日,我和蒋肆在南门大桥看日落。”
蒋肆靠在许望肩上,眼睛望向远处闪烁的星光。
“我想去内蒙古的草原骑马。要在夏天草最绿的时候去,骑那种特别温顺的马,慢慢走也行,就看看一望无际的绿,天要特别蓝,云要特别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许望调整了一下镜头,让两人的侧脸都出现在取景框里。
“好,我们夏天去。我可以坐在你后面,我们一起骑一匹马,或者我牵着马,带你走。”
“还想看极光。要去冰岛或者挪威。在冬天,裹得厚厚的,坐在小木屋外面,等绿色的光在天上跳舞。听说极光出现的时候很安静,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音。”
“那我们就去最北边。我查过,有些地方有玻璃屋顶的房子,躺在床上就能看极光。我们就待在屋里看,我给你煮热可可。”
“嗯。”蒋肆的嘴角弯起来,“然后,我想去大理。不是匆匆忙忙地打卡,就在洱海边找个安静的民宿住下,早上看日出,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星星。我在网上看过,洱海的水是蓝色的,跟天空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可以住久一点。我给你读诗,或者唱歌给你听。”
“也可以去看看大城市的繁华,”蒋肆的眼神有些迷离,眼里霓虹灯光闪烁,“比如上海的外滩,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纽约的时代广场……要晚上去,灯火通明的才好看。人很多,很热闹,我们就坐在一边看,边喝可乐边看。”
“好。”
“最后,我还想去乡村。有山有水,有稻田,有炊烟。早晨听鸡鸣,傍晚看农民扛着锄头回家。最好还有一条小溪,水要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小蝌蚪。”
“好呀,我们可以找一个这样的地方,住上十天半个月。我学着给你做当地的饭菜,也许会不好吃。”
蒋肆笑出声,眼泪滑了下来:“没关系,你做什么我都吃。”
两人聊了很久,畅想了很多地方。
“都记下了。”许望关掉DV,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这些都是我们的计划。一个一个来,不急。”
江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像倒悬的星河。蒋肆望着那片光亮,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回家吧。”
许望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桥上的灯拉长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许望。”
“嗯?”
“如果……如果这些地方,我去不了了,”蒋肆的声音融进江风里,“你就替我去看看。拍很多照片,录很多视频,然后……烧给我。”
许望的脚步停顿了,喉结滚动。他握紧了轮椅推把,笑道:“好。但最好还是,我们一起。”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却又仿佛短暂得转瞬即逝。许望推得很稳,蒋肆阖着眼,已经有些困了。
快到家时,蒋肆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其实,去不去那些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许望低头看他。
蒋肆微微仰起脸,对上许望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有你在身边,哪里都是好风景。”
这句话很轻,却又重重地落在许望心上。他蹲下身,和蒋肆平视,抬手抚过他微凉的脸颊:“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