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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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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昌吉已经一个月了，那个放牛娃叫陈海亮，他自己和我说的，大概是傻子也忍受不了有个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一个星期。
这里的小孩子很喜欢他，我听老人和我说，这个放牛娃小时候家里穷，有一次发烧几天几夜，彻底把脑子烧坏了。
但他看起来不像个傻子，傻子不会拥有他那么漂亮的轮廓和身躯，也不会习惯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就算是和牛羊为伍，他也会把身上的草屑一一用手捻起，一撮一吹。
何况，我又为什么因为一个傻子留在昌吉这么久呢？
陈海亮遥遥的向我招手，他在我面前腼腆的时间还不够一个下午，就被我用百事可乐和德芙巧克力给收买了。
他吃的很斯文，人在我面前像堵高墙，手却很小，一边咬着，一边抬起头窥我的神色，吃的欢喜了才敢放心的正视我
“阿恰，热合买提”
简单的维语还是听得出来的，他叫我姐姐，向我道谢，我摆摆手，他却迅速把我盯着他的事情抛之脑后了，用维语继续磕磕绊绊的和我说了一大堆话，我听的晕晕乎乎，却还是没忍得住打断，你不会苛求上帝还要多怜爱他，他已经是被咬了一口的金苹果了，在枝头摇摇欲坠，却闪着光一样的耀眼，让人忍不住摘下。
放牛娃的眼睛生的很妙，我一路采风，在江南绘下小桥流水，湖光秋月；于乡野田际望断炊烟袅袅，阡陌交通；大漠黄沙，见日升月落，雪域高原，观雪化春回。
我走了这么久，可我没见过这样的人，新疆的雪山冰川孕育出他雕塑一样的五官，深秋金黄的落叶和清澈的湖泊汇成他的眼睛，深邃而动人，有时候，我真不免要长号一声，幸亏他是个傻子，不然未免世道也太不公！
陈海亮接受了我的“恩惠”，即便在我看来，那只是无足挂齿的小零食，可我雷打不动的每天早上推开窗，窗台都会放着一捧小花。
我揉揉眼睛，望向远方，放牛娃依旧是穿着他那身衣裳，和黑色牛群在一起，然后渐行渐远，又在我的视线里凝聚成一个小点跑到远山上去了。
依旧是每天都抱着画板出去，于是我看到小河里的放牛娃和一只牛差点把手里的笔给丢了。
陈海亮裸着上身，很专心的给他那只老牛泼水，从脊背一直往下淋，牛很安定，乖乖的任主人摆弄，只是尾巴仍在一甩一甩。
我放下画具，步子却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我看见他古铜色的皮肤，背肌紧实，肩背上还有浅褐色的印记，肌肉交界像我的明暗交界线。我隐隐约约觉得这副躯体，不应该出现在昌吉的河流里，应该在大西洋彼岸的博物馆的玻璃柜中，供千百年来来往往的人群瞻仰。
他转过身来，见到我，酒窝显现出来了，弯下身时，我才看到溪流里还放着一个西瓜，他抱起西瓜，朝石头上磕一下，用力一掰，就这样怀里抱着俩个对半的西瓜上了岸。
他笑眯眯的递给我一半，鲜红的汁液混着果肉流下来，流过他月色下闪闪发光赤裸的胸膛，我竟然把林间的日头看做了月光？
我愣了，呆呆的接过那一半西瓜，他不说什么，笑着又要回去，我终于把他拦住。
“阿恰给你画画，好不好？”
他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偏了偏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又觉得此时此景什么话都多余，我怀疑我早已死在跋涉千里的旅途中，早已分不清苍茫的是水色还是黄沙，虔诚的苦行者却终于在临终前见到了我的神女，他是我的缪斯，他还要活在我的画里…
放牛娃瞪大了眼，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洒下碎金在脸庞，我放下西瓜在一旁，踮起脚尖让他低头，他很听话的任我摆弄，我抓起一缕他杂乱的长发，问他
“热不热？阿恰给你剪掉一点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回头呼唤老牛过来，俩只手一边抱着我和他的半个西瓜，而我抱起我的画具，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走回了我的小木屋。
刚准备好工具转头就看到了吃零食的陈海亮，塞得鼓鼓囊囊，像草原上的土拨鼠一样鼓起俩边的腮，望见我，他脸上又泛起俩股红晕，倒是没有像上次那样差点被噎住，只是依旧的羞腼。
“阿恰…热合买提…”
我握住他的手，站着比坐着的他也高不了多少，“陈海亮，你只会说这俩句话吗？”
“阿恰，我还会说其他的，我不笨的”
我放了一面镜子让他拿着，搬着小板凳就在草原上给眼前的傻子理起发来，他这会儿开始喃喃自语起来，像是被我那句话逼得自证，一个劲儿的和我分享他放牛见到的花和草，还有只有在天气好才能看见的海子…如数家珍。
“谁说你笨啦？”
“没说，没说，海亮自己心里懂”
我吹走他脖子上的碎发，让他把镜子拿起来看一眼自己，他怔怔的拿起，见到镜中的人，又把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幅度。
他又要向我重复道谢了，再一次见到我的眼神时才汕汕收回话语，腾的一下从凳子上起来，还晓得顾及着我在这里，没有一股劲儿冲去找喜欢他的那群孩子炫耀。
我挥了挥手，不愿再看到这双眼睛里的乞求，他跑的很快，风吹的衣裳鼓鼓囊囊，要起飞一样，草原的草长起来了，连绵的绿色裙摆随着他的衣摆一同波澜起伏，是绿色大海里的白色小舟，摇摇晃晃的飘远了。
刚从画里抬头，就见到了这双眼睛，他居然还记得我要给他画画？我抬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8点，新疆的天还是亮的。
“吃饭了吗？”
“吃啦！”
我把方便面料包撕开，倒进去，随手拿了本书压着。他则好奇的看着我的动作。
“想吃？”
“嗯…”
我笑了，傻子会说真心话的，又翻腾出好几包泡面，指了指五颜六色的包装袋。
“吃哪个？”
“这个，这个是红的，漂亮”
他被辣的眼睛都是红的，一个劲儿用手扇，张开嘴准备迎接草原上吹来的风。
“不怕吃到荤的啊？”
我笑他，“等会儿小虫子就进肚子里喽"
他也笑起来，嘴巴有点肿，眼睛还是亮的，像草叶上的挂着的露珠一点。
“阿恰，我要怎么做？”
我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傻子是问我画画的事儿，“你当模特，你就坐在这里，我画你就行了”
他点点头说好，“阿恰觉得我好看吗？为什么画我？”
我心里剥开了一个柠檬，有些酸涩的回答他的问题，“好看，阿恰觉得你好看”
“喔…”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犹豫良久终于问出一个问题来。
“阿恰，南方是怎么样的？有昌吉美吗？”
我想起他的身世，母亲逝去，父亲远走南方，孤身一人的放牛娃，他是被父母亲丢在新疆的遗物，也是只有在新疆的山水里才能长出来的骨肉。
他接着说“我的达达和阿娜都去了南方，你也来自南方，你告诉我，南方到底是什么样子，比昌吉还美吗？能让他们再也不回来？”
我想起南方的小桥流水，三月的桃花和燕子，看着他悲伤的眼睛，我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放下画笔，起身蹲在他的面前，用手捧起他的脸，扑闪的睫毛痒痒的，一扫一扫贴在我脸上，高挺的鼻子顶着，他愣住了，呆呆的任我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