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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黑 ...

  •   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劈过一道闪亮光,也照亮了屋内祖孙两人略显惨淡的脸色。

      紧接着轰隆隆的声响便在耳边滚滚而过,这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几声闷雷后,大雨倾盆而下。

      赵琯因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微红的眼,此时依然还带着些丧夫丧子的悲伤,但除开这应有的悲伤外,更多的却是理智和冷静。

      这双形状完美秋水般的眼眸此时深深的注视眼前这个孩子。

      他才堪堪成年,身形也并不如他的祖父和父亲哪边雄壮强健,身上还带着些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这种单薄再配上他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甚至让他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眼睛和嘴巴像自己,鼻子和眉毛像......像他。

      看着端坐的孙儿,赵官营回神后才发现自己刚才恍惚了一瞬,也是到了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这孩子除了和自己有五分相似,也和记忆里另一张年青而鲜活的脸庞有些像。

      当然,此时赵官营会选择让凌景奕坐在这里,自然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在这孩子身上,她看到了和其他热烈癫狂的凌家人截然不同的冰冷和自持。

      这孩子的眼睛虽然也燃着火,但那火是理智的,是被束缚着的。

      或许他是不一样的,希望他是不一样的。

      “宫里的那些流言你可听说了?”赵琯因看着眼前的眼前一派沉静的孙子,慢慢的问。

      凌景奕点了下头:“就算皇祖母已经下令禁口,但依然有不少话传到了我耳中。如今不但当年那场几乎毒尽皇室嫡支的惨事被重新翻了出来议论,且......那些流言影影绰绰的都在暗示,如今的这场毒杀,是我父亲动的手。”

      听到凌景奕这话赵琯因用力的喘了口气,仿佛只是听人重提此事就已经让她沉重的呼吸不能。

      几个深呼吸后,她用力闭了闭眼压下情绪才继续缓缓开口,只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近乎能在她每个吐字里感受到无奈和悲凉。

      “当年的事.......不要再提,谈谈现在吧,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赵琯因下意识的转开了话题,即使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她依然不想再提起当年之事。

      可偏偏那些噩梦就仿佛一场轮回,皇上种下了那场恶因,毒杀父兄上位,如今却也死于同样得到毒,有此下场也许就是报应。

      至于下手之人是不是虽然也中了毒,但却未死太子?

      就是赵琯因这个亲生母亲也很难为太子做保,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或者更准确点的说,他就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因为这孩子和他的父皇实在太过相似,他继承了已经故去的皇帝同样的勇猛同样的残暴和同样不管不顾的疯狂。

      可比起父亲,太子又少了一些心机和谋算。

      无论是太子夺位的谋划出了纰漏,还是太子也是被人算计结果就是如今这样的一团烂摊子——皇帝死了,一直暗中和太子相争的大皇子和五皇子也死了,太子昏迷不醒,另一个有权有势的三皇子出征在外。

      如果太子能直接登基,那就算朝中众人对于此次事件心有疑虑,也不过私下议论,事情还闹不大。

      可偏偏太子他昏迷不醒。

      若等三皇子回归中都,而太子还没有登基,赵琯因都有些不敢想到时候还会有怎样的腥风血雨。

      且......那个也是她的亲生子啊!

      情绪过去了,之后便是权衡和考量,赵琯因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孙儿身上,她想先听听他的想法,然后......该下最后的决定了。

      “如果父亲能够尽快醒来,那一切自然能顺利的尘埃落定。如若父亲三日内不醒,那皇祖母就该有决断,是选孙儿,还是选三皇叔了。当然,孙儿觉得祖母该选我。”凌景奕用着最冷静的语调说着这堪称肆意狂妄的话。

      话毕,殿内只能听见窗外越发暴烈的雷雨声在哗哗地下着。

      过了很久,很久,太后站起了身缓步走到窗前,她望着外面那一片漆黑的雨夜,背影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却依旧仪态优美典雅。

      “先帝在位快三十年,他肆意征伐横,残暴滥杀。”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幽幽的响起:“他既开疆拓土,又肆意糟蹋这江山。如今他死了,我们的几个儿子也要死的差不多了,而唯二的两个,一个被满朝文武怀疑是凶手的太子,一个领兵在外的临王——你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凌景奕站起身走到太后身后两步的距离,和她一起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若是朝中乱了,地方怕是会借机发难。”他开口道:“一月前东安府送来急报,言陈国时有进犯,请求朝廷拨发更多粮饷。皇祖母,您觉得陈国进犯之事,是真的吗?若孙儿没有记错,他们的公主还在来中都的路上。”

      赵琯因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是看得明白。”

      凌景奕垂下眼没有再言语。

      “告诉哀家,”她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萧景奕抬起头与她对视,这一次他目光如电,直接而凌厉:“孙儿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凌景奕一字一句道:“孙儿想让这天下江山,换个活法。”

      太后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少年,看着他那张清冷如霜月的脸,看着他那双乍一看平静如深水,深水之下却有涌动着炙热的眼睛,缓缓的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

      “换个活法,”太后慢慢道:“怎么换?”

      萧景奕没有立刻回答,此时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的那个梦。

      “朝中百官吏治清明,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兵锋过处所向披靡,孙儿希望能见到一个繁华盛世。”他低低的言语,话语几乎要被外头的暴雨声淹没。

      但落在赵琯因耳中却如惊雷,让她的眼底脸上全都渐渐的染上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就笑了起来,就是那种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般的笑。

      “我的孙儿,你竟是要做一个圣君不成?”赵琯因知道她这个沉静的孙子是个有自己独到想法的孩子,可在这个孩子说出口前,她也实在是没想到,以勇猛残暴闻名的凌氏子,竟然会出一个这样的孩子。

      凌景奕看着快笑出眼泪的皇祖母,暗暗咬了咬牙,一贯冷冰冰的脸上显见的露出些不高兴的神色。皇祖母这样的态度,让他有种自己被当成无知孩童在妄言的挫败感。

      “别气,寂光,我很高兴听到你说这番话,真的。”赵琯因抬手轻轻拍了拍凌景奕的肩膀:“你说的那些,是我重来没见过的,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但你说出口后,祖母就算是听着,也觉得那实在是很不错。”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可那会很难。”

      先帝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是对于朝中之事却是兴致寥寥也天赋平平。作为一个很受先帝宠爱和信任的皇后,赵琯因幕后辅助处理朝政近也有十来年。

      对外说是辅助,但实际她才是主导者,所以她当然知道自己孙儿说的那话,要实现到底有多难。

      可......却也说的她都想看看,让天下换个活法,到底是个什么活法。

      若是当年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憧憬的天下和如今孙儿憧憬的天下,是不是同一个呢?

      赵琯因转过身慢慢走回榻边坐下:“过来。”
      她向着凌景奕招手。

      凌景奕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顿了顿又在祖母身边慢慢的蹲坐了下去。

      赵琯因温柔的看着他,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皇祖母会帮你的。”

      凌景奕侧了侧头,把头枕在祖母的膝盖。他年幼时曾经很喜欢这样,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太后看着这个枕在自己膝头的孩子,又揉了一把他的发,看了看窗外那渐渐停歇的雨轻声道:“先皇的葬礼事宜,便由寂光你牵头去办吧。”

      这本是该由太子操办的,如今太子中毒未醒,这人选的选择上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可以选其他皇子,可以选宗正,也可以选凌景奕这个皇孙去。此时若说最无偏颇的做法,便是把这差事直接交给宗正去操办。

      而赵琯因此时点名凌景奕,就几乎是在明示她的态度了。

      她依然支持太子一系的正统地位,即使太子不行了,她要扶起的也是这位嫡长孙,而不是出征在外的三儿子。

      “是。”

      “乘这会儿风雨小了些,你自去吧。”该做的决定已经做好,该安排的事情也安排了下去,赵琯因只觉得之前支撑着自己的那股力气散去了大半,身上心上都泛起一股几乎无法抵抗的疲惫。

      此时她是真的很想把什么都忘掉,狠狠的睡一觉,就算一睡不醒......咬牙甩去这又一次泛上来的软肉念头,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赵琯因心里有些怕自己这个时候真松下来,没准就要陪着那不省心而父子几个去了,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脑子里也在翻找还有什么事情是急需解决的。

      凌景奕看着说完话忽然脸色灰白的皇祖母,心猛然一提,都快要直接张口宣召御医了,却见她慢慢的脸色又好起来一些,但她这状态依然让人担心。

      “皇祖母可还好?孙儿叫御医来?”

      “不必了,若让人知道我这会儿叫御医,不知又会传出什么流言。”赵琯因摆了摆手。

      “祖母您因悲伤损了些心神,叫御医来开几方安神药实属正常。”凌景奕继续劝道。

      “等你回去后,我会让春娘去招御医来的,去吧,不用你担心这些。”赵琯因露出抹带着些疲惫的笑,又一次摆手示意凌景奕先退下吧。

      凌景奕膝行退后一步,郑重叩首后才站起身,准备离去。

      赵琯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雨只小了一会儿,在凌景奕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上又电闪雷鸣起来,很快第二□□雨降了下来。

      因着国丧,也因为目前宫里风声鹤唳的气氛,今日凌景奕去往皇后宫里是极低调的,只带来几个内侍和护卫,并没有用轿子,这会儿暴雨重新下来,脚下一步一水坑,让他白色的孝服边缘全染上了湿漉漉的泥水痕迹,风纵雨势扑进来伞里,更扑了他满脸。

      身边撑着伞伺候的内侍在风雨中劝他:“殿下,这雨越发大了,是否要去不观澜阁躲躲,待雨小一些了再回宫?”

      内侍说的观澜阁是花园西边一处供观景和临时休息的小阁楼,此时正立在离他们几百米外,那虽不是什么正经殿宇,但临时躲躲雨还是足够的。

      “不必。”凌景奕却直接拒绝了。

      刚出了那般事的暴雨夜,逗留在外实在不是什么好注意。况且即使有这暴雨声作为遮掩,他过分敏锐的听力依然让他听到了不远处那观澜阁里,有不一样的响动。

      内侍脸上闪过疑惑,有些不明白殿下为什么非要冒着大雨回宫,但主子既然已经下了决定,那他们这些当下人的自然是要听令的。

      磅礴的雨声里,远远的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响起,声音整齐而沉闷,像是什么巨大的怪物在缓缓的有规律的移动。

      只听那脚步声便知道此时巡卫的禁军比往日要多出起码三倍,数量的增加再夹杂上这哗啦啦的雨声,倒让这平日里听惯了的声音都显出几分恐怖来。

      呜呜......”风穿过宫墙和回廊,发出类似哭泣呜咽的声音,这声音时强时弱,时断时续,此时听来却是别一番惊魂。

      内侍轻微了抖了抖,这会儿倒不觉得雨疾风骤了,甚至连脚下都下意识的加快了一些,就想快些回宫。

      凌景奕自然而听倒了这些声音,脚步顿了顿,以他的耳力,他在这些声音里听到了真切的属于人的呜咽和哭求和短促的惨叫。

      他知道这是内庭司和六局在办事。无论幕后站着谁,无论是何种理由,但毒杀之事动手的是内侍和侍女,血腥清洗自然是从他们先开始。

      上次的毒杀后,宫里血流成河空了一大半,这次......不知又是如何。

      这种思绪在凌景奕的脑中飞快滑过,然后便被他抛出脑后。毕竟他此时发散思维想这些,不过是抑制自己此时过分激动的心情。

      今晚是他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回到宫里,凌景奕和往日一样把所有伺候的宫人全都遣了出去,然后换了件宽大柔软的中衣,给自己裹了条薄薄的丝被,躺上了那张离窗最近的软榻。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的自己浑身都在轻微的颤抖,这不是冷的,而是激动的。

      是之前一直压抑的激动心情直到此时才反应倒了他的身体之上。

      若说对于此次祖父父亲还有几个皇伯皇叔中毒之事,他又什么情绪。

      悲伤是有点的,毕竟作为嫡长孙,祖父和父亲对他该给的地位和关照都是给到了的,他稍微伤心一下,也算是应有之义。

      但那点微末的伤心,对他来说最多也就算是心情略起涟漪而已。

      毕竟对于那些和自己性情不合,相处不多且昏聩又放纵的长辈们的死亡,他实在是生不起更多的情绪了。

      但在今晚,他的喜悦却是巨大的。

      凌景奕一贯冰冷的脸上慢慢的,慢慢的,勾起了一抹明亮到近乎妖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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