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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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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闻承认,他是个非常胆小的人。
他害怕的东西有很多,怕疼、怕很深很深的水、还很怕蜥蜴之类的爬行动物。
每当他感到极致的恐惧时,害怕不会让他哭泣或退缩,反而会瞬间转化成一种毁灭性的愤怒。
恨不得拉上全世界一起毁灭,都死!
比如现在,他死死缠在江之阔身上,心里已经讨厌的所有人通通都骂了一遍。
对比之下,江之阔就显得冷静多了,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现在,算不算是你主动投怀送抱?”
“唔唔唔唔算算算!”叶秋闻紧闭着眼睛,死死扯着江之阔的头发,“@#¥$%……”
“嘶——”江之阔倒吸一口冷气,“劲儿这么大,疼死我了。”
叶秋闻欲哭无泪,草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废话这么多,能干干不能干啊滚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啊啊啊啊啊!
江之阔嘴上逗着他,眼睛却死死盯着吊灯上那条莹白的小蛇,跟它对视。
蛇似乎也感受到了下方生物目光中的警惕与威慑,昂起的三角脑袋顿住了,鲜红的信子吐得更缓,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他以前在美国见过不少这种爬行动物,据了解,这条小白蛇应该没有毒。
很好,等他抓住这玩意,就拿去炖汤,给叶秋闻压压惊。
江之阔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拍着叶秋闻紧绷的后背进行安抚。
另一只手,则缓慢地一寸寸地挪向沙发边沿搭着的厚毛毯。
他一边动作,一边还有余力微微侧过头,在叶秋闻耳边用气音低语,“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胆小啊?叶同学。”
江老师,你也比我想象中,还要欠揍。
叶秋闻句句有回应,又扯掉了几根他的头发。
“薅点别的吧小祖宗。”江之阔默默把毛毯攥进手里,抖开,“我比较喜欢我现在的发型。”
他话音未落,眼神骤然一厉,吊灯上,那小白蛇似乎失去了耐心,细长的身躯猛地一弓,像道白色闪电,朝着他们疾射而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江之阔手臂肌肉绷紧,挥起抖开的毛毯,不偏不倚,迎着那道白光兜头罩去。
毛毯一抖一落,嚣张的小蛇瞬间成了囊中物。
江之阔顺手打了个死结,直接扔到了客厅最远的墙角。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叶秋闻只感觉身后一阵凉风扑过,有什么东西被甩出去的破空声。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好了。”江之阔舒了口气,拍了拍还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叶秋闻,“下来吧,我腰快被你勒断了,以后你就用不了了。”
我都快被吓死了,你还在关心自己能不能用!
叶秋闻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睛,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确认蛇已经不见踪影,他这才敢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惊魂未定地从江之阔身上滑下来,
他很气愤,比划了几下手势。
诡异的是,江之阔居然看懂了。
“你是想说,这蛇,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江之阔挑眉。
叶秋闻疯狂点头,又指了指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几个大箱子,表情生动地骂了几句脏话。
江之阔掏出手机,凭着记忆输入蛇的特征开始搜索,“这品种,市面价不便宜啊。”
回到相对安全的卧室,叶秋闻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中央,眼神持续无声地骂骂咧咧。
江之阔把家里所有灯都打开,仔仔细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窗台、柜底、窗帘后,甚至连冰箱后面都没放过。
确认没有第二条惊喜后,他才返回卧室,反手关紧了门。
“放心吧,应该就一条,红烧还是清蒸?给你压惊。”
叶秋闻低头想了想,又比划了几下。
“打包起来?”江之阔觉得他这样可爱又好笑,干脆抱着胳膊倚在墙边欣赏,“你要送人?”
叶秋闻用力点头,然后张了张嘴,用他那破锣般的烟嗓,一字一顿,“这叫,物归原主。”
江之阔笑了笑,似乎很认可他的做法,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哇,真服了……我迟早跟你们爱玩养成的拼了。
但不得不说,刚刚吓出了一身汗之后,叶秋闻觉得脑袋好像没那么沉了,他摸了摸额头,感觉好像有些退烧了。
“换身衣服再睡吧,刚才出汗了。”江之阔说着,很自然地走到衣柜前,帮他拉开了柜门。
叶秋闻看着里面的景象,沉默了。
衣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挂满了,一看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春夏秋冬正装运动休闲全齐活了。
江之阔勾了勾嘴角,“按你平时风格挑的,都是你的尺码。”
够了……养成还换装,真的好吓人。
受不了了,哥们儿收一收你的信号吧,我真的要开始恐同了。
叶秋闻拿了一套新衣服,摇头晃脑地走进了浴室。
浴缸的大小正好,让叶秋闻有种强烈想要泡泡澡的冲动,但因为还在发烧,他只能遗憾地放弃,老老实实冲了个战斗澡。
短短的几分钟,江之阔经过门口两次,生怕他晕倒在里面。
他干脆靠着门外的墙,一边玩手机,一边听着里面淅淅沥沥传出来的水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水声停了。
门开了。
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沐浴露的清淡香气涌出。
叶秋闻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走出来,正用白色毛巾胡乱擦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滑过白皙的脖颈,滴在锁骨上,白色的短袖领口被晕湿了一小片,透出肌肤的颜色。
他抬眼,正好对上江之阔投来的视线。
这一秒,那种口干舌燥的感觉更强烈了。
叶秋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回了一个你神经吧的奇怪眼神。
江之阔又开始做阅读理解,“是要我帮你吹头吗?”
叶秋闻:“……?”
江之阔无视他眼神里的拒绝三连,态度坚决地拿过毛巾,像拎一只不情愿的小鸡崽,把叶秋闻按坐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
“温度合适吗?”
合适的,Tony老师。
叶秋闻有些无法理解少爷的精力充沛程度,白天连轴转,晚上去应酬,现在大半夜的还有精神鼓捣钻研美发行业。
我服,有这股毅力和行动力,江之阔就算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干点别的什么,估计也能成功。
感觉都可以拍个vlog《26岁少爷总裁高精力的一天》,再适当擦一擦,这不比写复仇日记强?
或许是嫌他坐着东倒西歪,江之阔干脆换了个姿势。
他坐到叶秋闻身后的沙发上,长腿一伸,把叶秋闻往后一带,让他半靠半躺地枕在了自己腿上。
这不躺还好,一躺他就忍不住睡着了。
江之阔吹头的动作很轻柔,生怕扯断他头发,等他把那头柔软的黑发吹到七八成干时,低头一看。
这傻比居然睡着了?!
叶秋闻靠在他腿上,已经睡得小呼噜都快冒泡了。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显得安静又乖巧。
不得不服。
真踏马睡神转世,什么环境下都能秒睡,也不怕哪天被人趁睡着打包卖了。
他低头,借着落地灯的暖光,仔细端详叶秋闻的睡颜。
忽然发现,他左边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不知何时蹭上了一小块灰黑色的痕迹,像是什么脏东西。
可能是江之阔身上的,他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澡。
江之阔掏出口袋里的手帕,轻轻擦蹭着那一块皮肤。
“……干嘛?”叶秋闻没睁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含糊地问。
“脸脏兮兮的,给你擦擦。”江之阔动作没停,低声说。
“我刚洗完澡。”叶秋闻睁开眼,“想占便宜就直说,故意找理由摸我呢?”
“不信自己看,手帕都脏了。”江之阔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帕,“你还是别说话了百灵鸟,声音听着难受。”
“我不说话会更难受。”叶秋闻抓过手帕一看,还真是,“哦豁,那就是我掉色了。”
房子很大,但床只有卧室那张。
如果江之阔要留下过夜,要么跟叶秋闻一张床,要么就只能睡沙发。
叶秋闻恍然大悟。
哇喔。
原来尺寸逆天的超绝舒适沙发,是给房主自己准备的。
少爷真是心思缜密。
重新躺回柔软舒适的大床,哪怕身体还在发烧,叶秋闻还是忍不住生出终于过上好日子、穷人乍富要报复性享受的感慨,他甚至跟江之阔说了声晚安。
啊,大平层!啊,能翻滚的床!啊,不用担惊受怕的好日子!
然而,当他重新闭上眼,沉入睡眠的深海,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先是梦见了狭窄阴暗,还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房间。
他蜷缩在硬板床上睡觉,旁边的小书桌上,台灯照亮一小片区域,叶秋羽趴在那里安静地写作业。
他们在等叶影下班。
叶秋闻是个很擅长撒谎的人,有时候骗着骗着,会把自己都给骗过去。
比如叶影以前真的很辛苦。
有一段时间,她为了赚钱,去给镇上的大土豪一家当过帮佣。
那家人表面看起来和气,说话客客气气,但其实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和骨子里的冷漠。
他和小羽那段时间跟着叶影住在佣人房,小床靠着书桌,书桌挨着衣柜,有一扇开得很高的小窗,几乎透不进什么光。
白天也阴冷昏暗,潮湿的气味挥之不去。
就连晚上开灯,管家都会掐着时间,提醒他们注意省电。
那时候刚学了篇课文叫《凿壁偷光》,他盯着斑驳掉灰的墙壁,心想着墙的另一边,会连接着哪一处的光?
叶秋闻小朋友没心没肺,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吃苦也不会觉得是受罪。
只是叶秋羽年纪小小少年早熟,小小的脸上总是笼罩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沉默的担当。
大土豪人还怪好嘞,美名其曰包三餐,但其实都是他们家吃剩的东西。
叶影虽然心里别扭,但为了省下饭钱,还是默默接受了。
叶秋闻盯着被咬了一口,奶油塌掉的小蛋糕,想的却是肯定不好吃。
既然咬它的人都嫌难吃不要了,那我也不要。
于是他把小蛋糕踢去喂狗了。
叶秋羽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满意。
晚上,他合上课本,忽然平静地冒出一句与年龄格格不入的评价,“这家人,都是贱货。”
“贱货?”叶秋闻大为纳罕,眼睛瞪得圆圆的,“哪节语文课教的新词?我没学到啊!要考试的吗?”
“电视上看的,算课外知识。”叶秋羽摊开课本,平静地解释,“这家人就是贱货,别人家请人干活,都给正经饭菜。只有这里,要我们吃他们的剩饭。”
“睡吧哥哥。”叶秋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钻进被窝,“妈说了,她明天就不在这儿干了。咱们早点睡,睡着就不饿了。”
那个夜晚,叶秋闻瘦小的背脊紧紧贴着叶秋羽同样单薄却温暖的怀抱。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带进来一股阴冷的带着灰尘味的走廊风。
蜡烛被点燃,昏黄跳动的光晕里,夜归人给熟睡的孩子们掖好被角。
梦到这里,叶秋闻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
难过终归能忍,但接下来的梦,他真的忍不了一点。
因为他梦见了Ivan。
场景变成了一个奢华又诡异的殿堂。
Ivan高高在上地坐在镶嵌宝石的冰冷宝座上,纤细苍白的手腕上,缠绕着的正是那条莹白的小蛇。
蛇信吞吐,和他冰冷含笑的视线一起,居高临下地笼罩着站在下方的叶秋闻。
“做我的狗。”Ivan红唇轻启,“永远臣服在我脚下,你、穿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叶秋闻仰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地思考,“不好意思请问下,狗具体要做什么?”
Ivan没有回答,只是慵懒又神秘地笑了一下。
梦里的场景突然切换,叶秋闻开始派传单、搬箱子、在餐厅后厨刷盘子,这些不是梦境生成内容,而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拼命搬拼命刷!
但是活儿却像无限增殖的怪物,怎么也干不完!
叶秋闻泪流满面,这不是狗,这是牲口。
……
客厅的落地窗没有关严,凌晨的风偷偷溜进来,吹动了柔和的纱帘。
江之阔半梦半醒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睡眠很浅,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叶秋闻坐在地毯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挂满了未干的泪痕。
江之阔呼吸一顿,感觉灵魂出窍了一瞬。
他用了两秒让自己清醒过来,迅速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没等他主动问。
叶秋闻先开口了。
“我不想做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