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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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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迪拉还只是个眉眼青涩的小少年,瘦高的个子,皮肤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苍白,怯生生又带着点狡黠地穿梭在夜总会的喧嚣里。
她入行时间不算长,却凭着骨子里的机灵善变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精准地拿捏住了那些有特殊嗜好的大客户的心思。不管是油滑的富商,还是挑剔的权贵,她总能几句话就哄得对方眉开眼笑,心甘情愿地在夜总会一掷千金。短短几个月,她就为老板拉拢了不少长期客源,业绩更是一路飙升,连续几个月稳居销冠宝座,成了老板跟前的红人。
这风头无两的架势,自然惹来了旁人的眼红,尤其是当初拉她入行的那个销冠。那位是夜总会的老油条,近两年靠着一个出手阔绰的大金主稳坐头牌位置,可自从迪拉来了,那位金主竟转头成了迪拉的常客。销冠不仅丢了最大的摇钱树,脸面更是被扫得一干二净,从此便将迪拉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场私人派对之后。
那天的场子设在一个城郊刚开业的新店,觥筹交错到后半夜才散场。迪拉搀扶着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老板,把他们一一送上车后,正站在路边等自己叫的车,身后却传来一声短喝,她习惯性回头却迎来当头一棒。
“咚”的一声闷响,她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硬生生将她从昏沉里拽了出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灰蒙蒙的巷口和斑驳的墙壁——这里是夜总会后面那条偏僻的后巷,平日里只有倒垃圾的人才会来。
浑身像酸麻得动弹不得,而□□传来的剧痛,又麻又胀,带着一股温热的湿意。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她僵着身子,指尖发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扯开自己的裤子。
雨幕里,那一片刺目的猩红,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的脑海里。
她被人去了势。
那个下手的人,大概是怕闹出人命官司,没敢把他扔到更远的地方,特意选了离夜总会不算太远的后巷。那人笃定周边总会有人经过,定会把他送去医院,却偏偏算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瓢泼的大雨浇灭了深夜的喧嚣,后巷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雨水砸到地面的啪啪声,和他压抑不住的哭嚎声。
雨水混着泪水,他躺在泥泞里,看着黑沉沉不见一丝月光的天空,只觉得心如死灰。
也许是命不该绝。就在他意识渐渐涣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在这条阴冷的巷子里时,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慌得她眼睛酸涩,随着灯光越来越近,巷口传来了脚步声。是周承野和岩吞,他们刚处理完事情路过这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后来的事,像是一场遥远的梦。手术、康复、再手术,失眠、嗜睡、再失眠…… 终于,她彻底换上了女装,留了长发,描上精致的妆容,活成了如今风情万种的迪拉。
日子过得也算潇洒,曾经的夜总会已经被她收入囊中后贱卖出去,曾经迎来送往的小人物如今摇身一变成为本市最大夜总会的老板。没人再敢轻易欺辱她,她依旧能说会道,依旧能在各种场合里游刃有余。可午夜梦回时,摸着多次整容留在耳后浅浅的疤痕,她偶尔也会问自己能说不遗憾吗?
怎么会不遗憾呢?
她向来讨厌那些虚伪的怜悯,那些带着施舍和鄙夷的目光,她见得太多,早就学会了视而不见。可她的眼睛毒得很,能轻易分辨出真心和假意。眼前这个叫林晚星的女孩,大概自己都没察觉到吧,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藏着的不是鄙夷,不是好奇,而是实打实的心疼,还有一丝不自知的怜悯。
她问,很疼吧?
疼啊。
迪拉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怎么能不疼呢?
只是,当年后巷里那剜心刻骨的□□之痛,又怎么比得上刻在骨子里的心疼。
心疼自己生在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原生家庭,小小年纪就要扛起重担,最后竟要靠着出卖自己的身体,才能换一口饭吃;心疼自己年幼无知,连人生的方向都还没看清,就被推上了那条不堪的道路,连说 “不” 的资格都没有;心疼自己还没来得及懂得什么是喜欢,就被硬生生剥夺了选择的权利,从此只能在一副伪装的皮囊下,过完这一生。
回忆似乎很长,可其实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迪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恍惚的情绪,嘴角重新勾起几分妩媚的笑意,揶揄道:“说起来,野哥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如果没有野哥哪有我的今天?”
林晚星虽然一头雾水,却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此事深究必定会提起迪拉的伤心事,她连忙笑着打圆场:“其实大家能聚到一起都是缘分,中国有句古话‘有缘千里来相会’。”
这话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岩吞忽然抬了抬眼,沉声道:“我也是。当年在缅北的深山里,要不是野哥,我现在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生涩的口音,语气却格外郑重。
林晚星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他,又扫过一旁正默默喝茶的阮阿七,眼睛亮晶晶的:“岩吞哥以前是在山里做什么呀?感觉你和阿七哥身上,都带着一股特别利落的气质,像是当过兵的样子。”
阮阿七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岩吞也抿紧了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刀口舔血的过往,修饰成能摆在台面上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停滞。周承野看在眼里,伸手揽过林晚星的肩膀,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眼光挺毒。他俩以前确实当过兵,退伍后跟着我做事。”
他指了指客厅书架上随意摆放的产品图册,又笑着补充:“我在清迈开了家贸易公司,主要做玉石翡翠的进出口,有时候货物要走缅北陆路,那边山路多、路况杂,单靠货运公司的安保根本不够。后来索性在缅甸本土注册了家安保咨询公司,专门给跨境贸易商做路线规划和保镖实战培训,他俩现在是安保公司的教官,天天带着人摸爬滚打,这就是你说的气质的由来。”
林晚星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们看着都这么有安全感。”
她转头看向周承野,好奇心更盛了,眼神里满是探究:“那你呢,也当过兵吗?”末了又小声补了句,“那天在古城抢我的水枪抢得挺利索的,动作比谁都快。”
这话一出,迪拉和岩吞、阮阿七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周承野身上,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周承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手指轻轻扯了扯她编得整齐的发辫,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的调侃:“这么想了解我?”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脖颈一阵发痒,“那你得先嫁给我做老婆,我再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慢慢讲给你听,怎么样?”
林晚星的脸 “唰”地一下红透了,实在受不了这人不分场合就这般姿态亲密,抬手推着他的侧脸,嗔怪道:“你让我起来!”
周承野偏不挪开,反而握紧她纤细的手腕低笑出声:“那你答应我?”
迪拉在一旁拍着桌子笑出了声,揶揄道:“野哥,你这是趁机逼婚啊!晚星妹妹可别轻易松口!”
岩吞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阮阿七更是大为震惊,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差点没拿稳,连忙手忙脚乱地扶住。
林林晚星被他们笑得更不好意思了,又羞又恼地瞪了周承野一眼,心里暗自腹诽,没想到周承野看着冷厉,私下竟这么幼稚,这些亲昵的举动就不能等没人的时候再做吗?
她被闹得方寸大乱,脑袋里乱七八糟,哪里还顾得上追问周承野的过往,只顾着和周承野作乱的脸和手作斗争。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迪拉拉着岩吞去厨房收拾残局,嘴里还念叨着“不打扰小情侣谈情说爱”;阮阿七也识趣地拎着空茶杯和茶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客厅里的暖光依旧融融,几人散去后,这里便完完全全留给了这对新晋恋人。
周承野看着怀里窘迫的模样,不道德地哈哈大笑,气得林晚星也像是头脑发了昏,捶了他好几下,语气娇俏:“都怪你都怪你,好丢脸!!”
他抬手抓住女孩的手腕,林晚星重心不稳,手肘抵在的胸膛,整个人从上而下半趴在男人身上,四目相对,他惯常冷漠的眼神里盛满眼前发丝微乱,脸颊通红的女孩。他不自觉声音放得轻柔:“好了,不逗你了。”说着,他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林晚星还没从刚才的窘迫里回过神来就被他牵着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