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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芭芭拉的诞生(1) ...

  •   瓦房屋檐未尽的雨水一滴滴落在底下的铜钱草上,虽然是秋天了,铜钱草招蚊子,五六只忽上忽下,还有一只飞进屋子里,绕在李桂霞耳边,嗡嗡地吵她烦。

      李桂霞一巴掌将蚊子扇开,才继续说道:“那您老有空了去帮我看看啊,我们这些外头人实在不好打探。”

      她说的是大名鼎鼎的“莫思魁特”,一所专门的复读学校,李桂霞孩子还小的时候就有了些名堂,现在更是如日中天。

      凭的什么?

      凭的是只要从此校考出去的学生,普通985是发挥失误,C9的王牌专业才是正常水平,人家只收理科生,连续几年出炉当地省份的理科状元。

      以前只收成绩特别好,或是有潜力逆袭的学生,后来扩大招生,在各地开连锁学校,放宽了招生条件,像李桂霞这样的县城婆罗门才动了些心思。

      不过这学校太神秘,早些年又闹过一桩不好的传闻,李桂霞想着提前为孩子考量,无奈学校管理十分严格,外人断然不能入内,含玉的奶奶就是附近的人,或许有什么门路?

      含玉奶奶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老了,慢吞吞点头:“是听说过那个什么学校不好进,但含玉她妈那边......”

      听到含玉奶奶提起含玉她妈,李桂霞不免想阴阳几句。

      她哪里敢去求大姑子,人家二婚嫁了个牛人,男方家里多的是什么学校里的老师,主任,校长,教育系统里的人一抓一大把,前几年她厚着脸想求人把儿子弄进市里读书,结果呢?

      石沉大海。

      要不是她每三个月要来转交一次生活费,她家和小姑子还有个屁的联系。

      这些话终究是没说出去,李桂霞从LV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含玉奶奶接过,按规矩当场数起来。

      一、二、三......三十五。

      可能少了五张。

      含玉奶奶也当不知道,毕竟人家舅妈不辞辛苦从县里赶到犄角旮旯的山里,喝口茶的钱要的吧?

      “对了,含玉呢?”李桂霞才想起来问。

      “在里屋睡觉呢。”含玉奶奶拿手帕将钱包好,放进棉外套内包。

      李桂霞叹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

      “含玉她奶奶啊......”

      里屋有两扇窗户,一扇连接外面,光线照进来,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点点飞舞的灰尘,它们包裹着一层潮湿的霉味,套在章含玉的校服上。

      章含玉半蹲在另一扇窗前,怀里抱了只白猫,它看上去很温顺,睡了过去,尽管章含玉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上的蚊子包,它依然睡得很香。

      窗户上有一个小小的洞,足以让章含玉看清外间发生的一切,可惜它没有放大声音的功能。

      章含玉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手腕上抠出了一抹血迹,听到一句。

      “那边明年要中考了。”

      李桂霞说完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吐槽道:“含玉从前年就问她妈什么时候来看她,啧啧,那边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又不是今年中考,你说说......”

      她的脸上露出无语、心疼、惋惜的表情。

      而含玉的脸离窗户上的洞越来越远,手里的猫“喵呜”一声飞走,从另一个窗户跳出去。

      含玉推开门,吓了李桂霞一大跳。

      她没有喊舅妈,丢下一句:“小咪跑了。”

      快速地追了出去。

      小咪爬上山坡,蹿到马路中央,一辆越野车行驶在崎岖山路。

      “一一,你到了学校好好读啊,这次你只是发挥失常,那里的老师都特别厉害,你去咬咬牙再坚持一年,说不定能上最好的学校。”

      争一妈妈提前给孩子打预防针,争一上学就没让夫妻俩操过心,但毕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她听说那所学校管理方式比一般的学校要特别一点,担心孩子坚持不下去。

      姚争一却一脸阳光:“妈,你和爸爸就放心吧,我有那么脆弱吗?”

      她和她的名字一样,从小到大都在争第一名,不过其中的苦楚,她不爱说。

      “对喽,我们家闺女......”

      争一爸爸突然狂按喇叭,一边骂人一边急刹车,车子停下后立马降下车窗:“你不要命了?!”

      “怎么回事?”争一妈妈问。

      姚争一则被她爸的大嗓门吼得耳朵疼,皱了皱眉。

      一个瘦弱的女孩抱着白猫从车前站起来,她和车身的距离不到一厘米,看样子被吓傻了。

      姚争一仔细地看她,发现她其实很漂亮,穿着一身校服,脸和她刻板印象的大山留守儿童一般,略有些灰扑扑,但仍难以掩盖小巧精致的五官,像一头鹿。

      “啊,好像是美席的女儿!”争一妈妈惊呼道。

      姚争一抢先她开了车门下去,疾步走到女孩面前,脚尖差点碰到一起时,她止住脚,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女孩额头上不太显眼的疤痕。

      突如其来的惊喜在她眼里跳动,面前无辜的女孩仿佛成了树上掉下来的苹果,姚争一从没想过路中能被苹果砸中,鼻尖滑过清甜的香,她急着去抓住,抓住了含玉的手臂,毛绒绒的白猫贴着她。

      “含玉,我是姚争一。”

      好久不见。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遇见了。

      含玉仍是愣愣的,木木地看着她。

      含玉不记得她了吗?

      两人小时候常在一块玩,她们的妈妈曾经是无话不谈的闺蜜。

      争一妈妈按捺住激动,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争一报到要迟到了。

      然后,她眼见着女儿将手上快两万块的黄金手链摘了下来,戴在含玉纤细的手腕上。

      “我在旁边的学校复读,周末我来找你。”争一像怕她飞走似的。

      回到车上,争一妈妈责备道:“那可是你小姨给你买的,那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轻易送了人?”

      姚争一一点没听进去,侧着身看含玉远去的背影。

      争一妈妈又道:“几年没见,含玉这孩子看着有点阴郁啊。”

      言下之意,叫姚争一离含玉远点。

      争一爸爸也道:“一一,你来这里是学习的,学习最重要,不要被别人带坏了。”

      姚争一的交友向来由妈妈把关,但这一次她听明白了。

      爸妈在往含玉身上泼脏水。

      含玉明明......很可怜啊。

      含玉抱着猫回去,正好碰到舅妈要走,不动声色地把手链摘下来放进袖子里,还是被舅妈瞧见了。

      “哟,含玉,手里拿的什么啊?”

      含玉奶奶闻声看了含玉一眼。

      “没什么,舅妈慢走。”

      李桂霞到了马路上,她自己的车跟前,先脱了身上的外套。

      脏死了。

      她取了后备箱的袋子,把外套装起来,然后赶紧钻进车里,又回望着含玉家的方向。

      郑美席可真狠心,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自己在大城市过着好日子,把女儿丢在偏远乡下,她不知道天高皇帝远?

      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有她后悔的。

      含玉锁上房间的门,奶奶拍个不停。

      “含玉,含玉。”

      “记得等会给铜钱草浇水。”

      “奶奶,刚才下过雨了。”

      “哦,你饿不饿?”

      “我不饿,我要睡觉。”

      奶奶不敲门了,去将钱放好,她带着孩子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是给孩子上学用的,万一孩子她妈哪天就不给钱了呢?

      含玉躺在床上,双手高举着金手链,就在她旁边的木桌上,镜子下面也有一条手链,串着几颗金黄色的珠珠,假的。

      她一会想到妈妈,妈妈会不会也给那个小孩编手链?

      一会她又想到姚争一。

      手里的金手链沉甸甸的,记忆里的姚争一模糊到含玉忘了那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会这么大方呢?

      她最好是个善良的人。

      含玉听过那所学校,邻居冉三负责给那里送菜,高三时含玉每天五点起床,有时会看到冉三媳妇将货车里的菜搬下来。

      冉三喝了酒,开得慢,含玉跟在车后面,还是有些费劲,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

      这是另一个山头,翠绿色树木丰茂高挺,一路弯弯拐拐跟走迷宫似的,透过树木间隙可以看到含玉家。

      但从含玉家就看不到这所学校了,树太密太高,将学校掩盖住。

      土色高墙又将学校内部围住,升起铁门将货车放进去,含玉被拦在外面,莫思魁特几个大字高悬,像一双眼睛俯视着她。

      含玉的心中本能地升起不耐烦,好似被这高高大大的建筑压制了,她的目光转向高墙里镶嵌的保安室。

      保安盯了含玉好一会了。

      “我想进去找个人。”

      “不行。”

      “你能帮我叫一下她吗?”

      保安确认了这人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低头玩手机。

      “她有很贵重的东西忘在我这里了。”

      “还有她妈妈让我转交给她的药,她有哮喘,如果没有药,事情会很严重。”

      保安吊儿郎当地玩着手机,一分眼神也不给含玉。

      含玉和安保室隔了一层玻璃,安保室地面高于土地,含玉仰着头也只能看见保安冷漠的眉眼。

      这里当然和她毕业的那所镇上的高中不同,连学校保安都高人一等,不过许多学校的保安都高学生一等,章含玉接受得很快,调头就走。

      周末,章含玉早上四点起床,在马路边坐到晚上十一点,很遗憾她没有等来姚争一。

      或许那人只是随口一说,含玉竟然信以为真。

      是啊,她们不过是儿时的玩伴,黄金手链没准对人家来说不值一提,但含玉还不想放弃。

      第二天她再次起了个大早,在早上五点到达莫思魁特,她特意绕开保安室,将自己用钉耙和火钳制成的工具末端绑上绳子,用力往墙上一扔。

      它砸到了墙上,发出砰的清脆声响,

      含玉环顾四周,静静等了十几秒,开始第二次尝试。

      到第四次,它成功被扔到墙的另一边,随着含玉手里的绳子收缩,它牢牢勾住墙的边沿。

      含玉把绳子系在腰上,小心地踩着墙面往上爬。

      “你在干什么?!”

      保安的怒吼一阵强风似地拍到含玉背上,她不得不仓皇逃跑,一下放了手里的绳子,跌落在地上,忍痛站起来,无奈腰上打的结不太好解开,在她迈步要跑时,后背的领子被人揪住。

      “你想干嘛,你是不是想偷偷爬进去?!”

      “我都看到了!”

      “你听不懂人话吗?!”

      保安的嗓门震得含玉耳朵疼,她一只手捂着脸,焦急地忏悔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一面说,一面流着眼泪,身子颤抖着,一面偷偷解开了腰上的绳结。

      保安的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打算再吓唬这小姑娘几句,让她永远永远不敢靠近这里。

      “我告诉你!”

      话音刚落,一把辣椒粉扑到他脸上,辣得他睁不开眼睛,膝盖一阵剧痛,他跪到地上,听着女孩逃跑的脚步声,他发出恐怖的尖叫。

      操场上的学生穿着校服,整齐划一,两个方队在跑道上跑步。其中一个女孩崴到脚,后面的人全部遭殃,她们被单独请出来,罚蹲。

      站在教学楼的方主任略微露出不满的表情,很快整个方队的人被惩罚。

      “主任,北门的保安说今早有个女孩想翻进来,还用辣椒粉袭击了他。”实习老师倒了一杯玫瑰花茶,为主任奉上。

      “照片我看过了,应该就是附近的乡下孩子,可能是好奇。”

      主任没接她的茶,冷笑:“好奇?对莫思魁特好奇的人太多了,连一个小女孩都处理不好,浪费学校给他开的工资。”

      “明白。”实习老师退下。

      她马上去打印保密协议,当然,在辞退那名保安之前,她手里会出现让他不敢在外面乱说话的把柄。

      含玉走得脚痛,她的小脚趾一定磨红了,她停在半路歇息,清晨靛蓝景色下打过来的车灯格外明显,含玉退到一边,货车却停了下来。

      一秒内她做好决断。

      冉三下来小便,含玉趁机绕到车后,打开车厢,尽管她动作谨慎,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依旧使人心惊肉跳。

      冉三皱了皱眉,提好裤子,醉醺醺走到车后。

      大概是货车老化了,这老家伙松松散散的,也不知道哪一天就垮了。

      冉三浑不在意地上车。

      含玉身体埋进菜里,仅凭土豆和包包菜的缝隙呼吸,车厢里充满了蔬菜味,以及夹杂着的腥味,混在一起让本就晕车的含玉简直想吐,她拼命地忍住。

      再坚持一会就好了。

      值得的。

      她闭上眼睛,隔着裤子抠大腿上的蚊子包。

      车门再次打开,她听到两个女孩的声音。

      “哎,真是倒霉死了,大清早累成狗,还要来做苦力!”

      梅廉说着把一大袋土豆搬到地上,叉着腰很累似的。

      “下周就好了,老师不是说下周就正常教学吗?”姚争一安慰她,搬了一袋茄子。

      “这哪里是磨练心性,根本是服从性测试好不好!”梅廉说完就捂着自己的嘴,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我跟你讲,等我拿到手机,我马上就让我妈妈来捞我。”

      姚争一正要搬一袋土豆,挪动的瞬间看到一双黑眸,目光惊讶一闪,迅速将她盖好。

      她拎起地上的土豆和茄子,交给梅廉:“你先搬上去,在上面坐会儿。”

      梅廉感激涕零:“一一,你真是大大的好人。”

      她鼓起劲拎着东西上楼。

      藏在蔬菜堆里的含玉,迅速在手腕上掐了几个印子,嘴唇咬出了血。

      争一拨开蔬菜,看到的便是这张我见犹怜的脸。

      她竟然来找自己了。

      为了混进来不容易吧,车厢里的气味很难闻,她看着快要哭了。

      姚争一也顾不得可能会被发现了,她牵起含玉的手将她从车厢里拉出来。

      “你在这里等我。”她将捡到的小猫藏到路边的草垛。

      含玉静静躲着,注视姚争一忙不迭将车厢里的菜搬出来,背后有鬼在追似地往食堂二楼运,车座里的冉三呼呼大睡。

      很快梅廉也下来了,和姚争一一起搬。

      梅廉累得气喘吁吁,一看一楼墙上的时间:“一一你个笨蛋,你看错时间了,还早着呢!”

      车厢里还剩两袋了,姚争一让梅廉先回去,剩下的自己搬。

      搬完菜她叫醒冉三:“师傅,可以了。”

      货车开走。

      还有十五分钟。

      在这里不安全,但她能把含玉带去哪里?

      只能赌一把了。

      姚争一将人带到行政楼。

      果然,行政老师们可不会来这么早,而那间如摆设一般的心理健康室,是不能锁门的。

      姚争一关上门,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含玉的脚边,她拉好窗帘,瞥见含玉在抓手腕。

      山里的蚊子是挺多的,争一很幸运,蚊子都去咬她的室友们了。

      “含玉。”她拉着她坐下,“我也没想到学校管理得这么严格,连周末都不放假,所以才没能来找你。”

      话音里带着愧疚,她的目光慢慢落在含玉手腕上。

      没有看见她送的金手链,却在含玉抓蚊子包时看见她袖中隐隐的红印。

      “我奶奶让我还给你。”含玉语气冷漠,拿出口袋里的金手链,塞到争一手里。

      争一迅速握住她的手腕,掀起袖子,触目惊心的红印凝住她的眼睛。

      姚争一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

      “含玉......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的,虽然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但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玩,我还是很怀念,可惜妈妈和郑阿姨很少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没想到......”

      含玉低低地哭起来。

      可怜的小猫,被争一抱进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像在哄孩子一般。

      争一很愧疚。

      她说谎了。

      她知道含玉被送到了乡下奶奶那里,她知道一个被爸爸抛弃,又被妈妈抛弃的孩子,大概率有点惨。

      但那时她忙着初中升高中,忙着考大学,她不可能千里迢迢跑过来。

      “你考上大学了吗?”争一担忧道。

      她更担忧含玉连高中或者初中都没有上。

      “我落榜了。”含玉擦了擦眼泪,悲惨地演绎着。

      “我在镇里读的高中,一个老师教两门课,有时候老师都搞不懂题目,大部分时间让我们自学,而且奶奶她......也不支持我上学,她想我高中毕业就嫁了。”

      万幸,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争一听完心乱如麻,她不敢想象含玉接下来的人生会有多惨,她的感性在含玉面前一触即发,以至于她根本不会质询。

      “我会去求我妈妈,让你也进来复读,至于你后面上学的费用......”

      “我会还给你们的。”含玉忍着激动打断她。

      争一笑了笑,揉了揉含玉的脑袋,顺便捡走她头上一小片包包菜:“不用你还。”

      她将包包菜放进嘴里,微微的甜咬碎在牙齿间。

      “我得走了。”

      争一没有想过含玉怎么出去,她以为禁令只针对这里的学生。

      含玉想自己可能在这里躲躲藏藏一天,饿一天不会死人,然后到明天再乘冉三的车出去。

      她尽量不要惹人注目,她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的学生了。

      “咔哒。”

      锁被打开的声音。

      含玉竖起耳朵,在墙的另一边,卫格悄然走进医务室。

      含玉将耳朵贴在门上,确认脚步声消失了,她将门打开一条缝。

      外面没有人。

      刚才有人悄悄进了旁边的房间,又偷偷走了。

      含玉直觉里面有秘密。

      抓住别人的秘密可能带来意外收获,这一点含玉在小时候就领教过。

      那时她刚到奶奶家,冉三媳妇过来借地,说是借,却是白借,借了也不还。

      理由是奶奶年纪大了,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她拿去种,种的粮食一人一半。

      等丰收时,冉三媳妇笑盈盈拿过来的只有几颗白菜了。

      冉三爱喝酒,喝多了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含玉爱学习,学多了就不知道睡觉了,有时候失眠就到屋外转转,呼吸新鲜空气,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含玉跟上去,跟到冉三家,然后她就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

      第二天放学,含玉就到冉三家去。

      “阿姨,奶奶让你把田还回来。”

      “你胡说什么呢?”

      “阿姨,我最近经常梦游,隔壁村的李半仙说了,是风水的问题,让我家把田拿回来,我昨天半夜梦游出去,好像看到一个男人,比冉三叔高,是冉三叔吗?”

      冉三媳妇吓得脸色都变了。

      “拿去拿去,以后别胡言乱语!”

      含玉取下头上的一字夹,开了锁,关上门。

      医务室的橱柜里摆放了一些常用药品,她打开下面的柜子,里面有许多玻璃罐子,放着红色胶囊药丸的罐子上标记一个A,绿色标记B,黄色标记C。

      什么药跟大米一样装一缸子?

      含玉委实有点不理解,看了一会就出去了。

      她走得正不是时候。

      赶来上班的金老师撞见她从医务室出来,当即叫住她:“什么人在那里?”

      铁门缓缓打开,一滴水打在含玉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锈气,她抬手擦掉水珠,沾了印泥的大拇指在脸颊遗留一道红色。

      “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找姚争一?”

      “是她让你来的吗?”

      “她想通过你联系外面的人吗?”

      含玉麻木地说:“还东西。”

      寝室门被钥匙打开,实习老师走到姚争一的床边,打开第一层抽屉,随手一翻,一条金手链裸露出来。

      “签了保密协议就可以走了。”

      实习老师看含玉的眼神充满嘲讽。

      装什么清高。

      操场上站了一个方队,主任身居主席台,手持话筒,以绝对优雅的姿态宣布姚争一的罪行——私自和校外人员来往。

      “所有人,向后转!”

      “二十圈!”

      训练员吹响口哨。

      方队里立即爆发出哀怨声。

      “二十五圈!”

      “不是,凭什么她犯错我们要被连坐?我来你们这里是复读不是当特种兵的!”

      主任盯着抗议的女孩,眼中悄然划过一丝钓到鱼的喜悦。

      两名训练员上前将她强制带走。

      “你们也想跟她一起?”主任问。

      女孩们收回视线,第一排的学生迈出步伐,队伍拖拖拉拉地启动。

      争一听到陈绾渐渐远去的尖叫声,以及一声冲她来的“扫把星”,她陡然冲出队伍,跑到主席台下方,昂首问主任:“是我一个人的错。”

      主任轻慢地笑了一下。

      训练员:“三十圈!”

      晚自习后学生们陆续回宿舍楼,楼道除了监控器是新的,其余都是旧的,昏黄的灯光肯掉一块墙皮,争一莫名被挤到墙边,一双手推了她一把,她一下摔在地上,肩膀挨了一脚。

      争一认得这个女生,就在前天她还将家里做的拌饭调料分了自己一勺。

      此刻她的眼神里只剩怨恨,和其她人一样敌意地扫过姚争一。

      争一想,等周末就好了,周末她们有一次给家里打电话的机会。

      一晃一个月过去,含玉在家里等得有些不耐烦,不过她没有闲着,把课本翻来覆去背了几十遍,她是高精力人,闲时还给邻居吵架的夫妇递了刀。

      冉三失业了,原本就讨厌老公的赵凤天天骂冉三废物,可是无论骂得多难听也没把冉三骂走。

      赵风感到无比压抑。

      她以为冉三喝多了,打扮了一番准备去见老情人,结果冉三没喝醉,问她打扮成那样是不是要去偷人?

      赵风怒了。

      两人吵了起来,又摔东西又掀桌,动静大的不得了,在晚上格外引人注意。

      英文看得人眼睛胀,休息之余含玉想起一个问题。

      姚争一是不是骗了她?

      含玉越想越烦,邻居的吵闹声如此刺耳,她顺走奶奶切猪肉的菜刀,惊慌地跑到邻居家,扮演一个受到惊吓的女孩。

      “有坏人来了吗?”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泛着光的刀锋上。

      含玉笑嘻嘻地走出邻居家,她身后的夫妻激烈地争夺着菜刀,夜黑风高,含玉的步子迈得很轻快,仿佛身上的压力随风而逝了。

      连续的尖叫声传来,她顿住脚,漆黑瞳孔一瞬间放大,随后歪了歪头,加快脚步,回屋紧锁大门,报了警。

      另一边,争一终于等来和妈妈的通话机会。

      这一个月她过得很惨,她几乎成了人人可以欺负的对象。

      她前面的女生还没按电话已经颤抖着哭起来。

      “你打不打,不打让后面的人打。”生活老师白了她一眼。

      女孩立即按下电话,电话接通时她松了一口气,随后恶狠狠瞪了生活老师一眼,又哭了起来。

      “妈......我不要在这里复读,我要出去!她们虐待我,我每天都好想死......”

      “不是我不能吃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暴怒掀翻了座机。

      “发什么疯呢,下一个。”生活老师又翻了一个白眼。

      “我先来!”一个女孩推开姚争一,挤到前面。

      “喂?妈?”

      “我这几天肚子痛得不行,我是不是得阑尾炎了?”

      “不是,不是我不能吃苦,真的不是......”

      女孩的脸渐渐冷下去:“我就算死在这里你们也不在乎吗?”

      “啊啊啊啊啊!”

      又暴走了一个。

      姚争一再次被推开,在她前面的人都以发疯离开结束,明明排在第二的姚争一,最后一个才打上电话。

      “妈妈,我想换个学校复读,我觉得这所学校的模式很有......”

      妈妈打断她:“一一,学校的模式怎么会有问题呢?她们每年的成绩单那么亮眼,你知道家里求了多少关系才把你送进去的吗?你应该是还没适应,再忍忍啊......”

      姚争一吸了一口气,努力冷静,用微小的声音说:“我被霸凌了,老师们坐视不理,我的身上有很多伤口妈妈。”

      “啊?”争一妈妈的话语一抖,“可是我们家长能随时看到监控......一一,你不该骗妈妈。”

      姚争一震惊。

      怎么可能?!

      如果妈妈能看到监控,就会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争一还欲争辩,妈妈已经挂断了电话。

      争一妈妈快速地呼吸起来,眼神找不到落点,心慌地落泪。

      争一爸爸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都是为了孩子好,她现在吃一点苦,以后会感激我们的。”

      与此同时,含玉接到了邀请。

      实习老师称已经调查清楚含玉的学业情况,如果她愿意来学校当一个月保安,她们可以让她免费入学。

      含玉开启了早晚奔波在路上的日子,她每天走路到学校,坐到保安室里盯着监控,一日三餐由厨房的大婶送过来,吃的最低标准,一个素菜一碗米饭一碗汤,学校里成绩垫底的那一批学生最近的伙食也是这个。

      保安室里还有监控,含玉没法抽空学习,高强度盯着监控画面,精神愈发萎靡,像被人监禁了一般,偏还是她自愿的。

      偶尔她看到几个学生远远地看向这边。

      我很快就能和你们一样了,含玉心想。

      食堂。

      学生们已经被调教得懂得安静用餐了,争一吃得很快,她着急去复习。用主任的话说就是学校进入日常化,在这里只有一样规则——成绩好就是王道。

      争一端起饭盘往倒剩菜的地方疾走,背后一痛,饭菜油水滴进鞋子。

      这个月第五次了。

      她转身忍无可忍,却见一个人挡在她身前,饭菜大多洒在地上,只是有几滴油飞溅在她鞋里,还有一些在饭菜的主人那里。

      “陈绾你有毛病吗?”那人骂道。

      陈绾拉着姚争一,冷冷地看着那人:“你再大声点呗?等会把督察引过来,你也别想好过。”

      说完,她拉着姚争一往外走。

      “把你的金手链送给我,以后没人会欺负你。”陈绾低声道。

      陈绾是姚争一的室友,第一天来的时候还给大家带了见面礼,一盒五百的面膜,虽然很快被督察没收了,但她......不至于吧?

      “怎么,不愿意给?”

      “谢谢你。”姚争一将手链脱下来给她。

      陈绾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疲惫了一天,终于到换班的时候,含玉伸了个懒腰,正要走,想起中午盒饭里的纸条。

      她如约走到行政楼背后。

      林佳佳自从在操场顶撞老师被带走,就沦为了学校食堂打菜的。

      学校对她的惩罚是不让她学习。

      笑死了,林佳佳本来就是被逼到这里来的。

      过了几天,林佳佳依旧没有悔改之意,她的好日子便到头了,切菜的活也推给她,林佳佳变成人形绞肉机,所有的肉由她手工切丝,切得她手都要抽筋了。

      林佳佳把菜刀往菜板上一砍,大吼道:“老娘不干了!我要起诉你们!”

      没有人理会她。

      仿佛是空气在说话。

      不仅如此,林佳佳被迁移到单独的房间住宿,路上碰到同学想说句话,没有人搭理她。

      某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还没开灯就被人拉进去关上门。

      “表姐!”

      “嘘!小点声。”

      “我找到出去的办法了。”陈绾说。

      到了约定的时间,林佳佳还没出现。

      陈绾等不了了,大不了她先出去,回头说服舅舅舅妈再来救林佳佳。

      保安室的时钟指到九点,含玉趴在桌上假寐,室内两边的门都没有上锁。

      “吱呀。”

      陈绾推开门,含玉“睡了过去”,她合上门,再打开去外面的门,心里七上八下。

      白色小门打开,自由空气灌进陈绾鼻腔,她几乎激动得眼里滚泪水,一点不敢耽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陈绾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含玉用座机拨打电话。

      “她来了。”

      陈绾一个人在山路上走了很久,气喘吁吁,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不免有些害怕,怕突然出现一个男人,自己遭遇不测,在路上捡了一块形状尖锐的石头,紧紧攥在手心。

      一来学校就被没收了手机和手表,陈绾不清楚时间,含玉说的往下走一个小时就能到,那里会有人接应她,陈绾觉得自己走了快两个小时。

      可是她不敢停。

      手心握出汗了,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可怜。

      山里响起狗吠声,陈绾怕狗,忽然有点后悔逃出来,学校再狠也不敢整死她,反观现在,一眼望去连个亮灯的地方也没有。

      陈绾害怕极了。

      她咬牙又走了半个小时,转过山体,一束强光照在她脸上。

      准确的说是两束。

      小轿车挡在山路,陈绾看清车里的人,是主任。

      她一下僵住了,像被过度惊吓的动物,随时会死过去似的,车光打在她身上,衬的她像飘着的鬼,脸色惨白。

      小轿车开始前进,旁边是悬崖,陈绾没有躲的地方,只能转身往回跑,她跑得有多快,车追得就有多快,仿佛她身上有根绳子栓在车上。

      陈绾精疲力尽地摔在地上,大叫着眼看着小轿车要撞过来。

      “喂,你听说了吗?昨晚陈绾跑了!”

      学生们只有上厕所的间隙能闲聊几句。

      “啊?跑?她还能跑?学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吧。”

      “真的,她室友说她昨晚没有回来。”

      “她要是跑掉就好了,说不定她跑了我们就得救了。”

      人太多了,卫格没法上大号,干脆提上裤子站起来,看了几眼,果然是二班的新生。

      几个新生也看了眼一班的自虐狂。

      她们私下管一班的学生叫自虐狂,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在这种地方复读第二年。

      钟声敲响,教室座无虚席。

      不少人侧目去看陈绾座位上的那个人。

      争一的位子在陈绾旁边,从含玉进教室开始,她就注意到了,她想起陈绾找到她要手链,想起陈绾昨天没回来,以及早饭时没有在窗口看见林佳佳。

      争一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里猛然一凉。

      下午,陈绾也回来了,她的表情很狰狞,迅速跑过来扇了含玉一巴掌。

      含玉睨着她,骂了一句“蠢货”。

      陈绾崩溃了,抓着含玉的领子,一会问她为什么,一会骂她有毛病,吃屎的机会都上赶着。

      陈绾被督查带走了。

      当晚学生间就传开了,陈绾贿赂含玉,想含玉帮自己逃走,结果章含玉这个小镇做题家背刺了她,通风报信给主任,陈绾跑到半路被抓回来。

      即使陈绾不在,也没人欺负争一,被欺负的对象变成了含玉。

      有人故意将含玉的作业本扔地上,含玉拿起笔就要戳瞎那人的眼睛,要不是有人拦着,她估计真要把人家眼睛弄废才放手。

      争一自始至终没有跟含玉说过一句话。

      她好像不认识含玉了。

      很快,含玉遭到了报复,她的床单下面被人放了一颗尖锐的石子,手臂划了一道口子。跑操时被人推倒,后面的人直接从她的手背上踩过去。

      她抓不到凶手,同学们交替着整她,乐此不疲。

      含玉把事情告到主任那里,主任喝口茶说自己只管学习的事。

      “含玉啊,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第一次月考要开始了,好好准备。”主任拍拍含玉的肩膀,露出可疑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芭芭拉的诞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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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是哪个宝宝收藏了呀,你太有品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