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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卓昔然喝了血以后,精神略微恢复了些许生气,像汲取了养分的枯萎植物。

      他趁势趴到江暮归的背上,在男人毫无防备展露出来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狠劲,狠狠咬了一口。人类的牙齿远不及吸血鬼的尖利,卓昔然的牙齿如同钝刀,在江暮归那非人的坚韧皮肤上,只堪堪留下一点浅淡的牙印。瞬间就被强大自愈力抹平,像水痕掠过石板。

      江暮归对卓昔然这幼兽撕咬般的复仇行为并不反抗,甚至连一丝肌肉的紧绷都没有。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淡然的目光,看着卓昔然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徒劳地磨着牙,那姿态,倒像一个因吮吸不到母乳而焦躁不安,只能徒劳啃咬的小孩子。

      “我的血不能多吸,虽然无法助你蜕变为同类,但吸血鬼的血液里,潜藏着人类身体难以排异的毒素。刚才的举动,仅仅是权宜之计,为防止你彻底晕厥,补充你流失的生命力。”

      特别是他自身所背负的诅咒,牵连着世界折叠的恐怖源头。他无法确定自己这被诅咒的血液,是否会在卓昔然未来的生命轨迹中,埋下异常的种子。刚才见卓昔然失血濒危,他关心则乱,理智瞬间被担忧碾碎。若有足够的冷静与余裕思考,他或许,根本不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江暮归伸手,将卓昔然那颗仍固执地抵在他颈窝,不肯松口的脑袋,轻柔地抬手,缓缓推开。然而卓昔然的身体仍像藤蔓般攀附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气息带着失血后的虚弱滚烫。他忽地凑近江暮归的耳廓,带着温热湿意的气息轻轻吹拂,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低语:“我们做吧。”

      那只正将他往外推拒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随即,那手转而迟疑地抚上了卓昔然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一个被他尘封的吸血鬼常识瞬间涌入脑海。为了更有效地控制猎物,使其在獠牙刺入时放弃挣扎甚至沉溺其中,吸血鬼的利齿上天然分泌着一种能引发极致愉悦感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作用于人类神经中枢,带来的感受……与人类自身的情欲快感惊人地相似。

      自从□□被彻底改造成这非人的形态后,江暮归的世界便彻底失去了从前的模样。属于正常人类的欲望早已枯竭。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对新鲜血肉的渴望。

      他深恶痛绝着这宛若野兽般的本能姿态,因此每次进食,他都尽量避免与活人接触。他只购买封装好的,失去生命温度的血浆制品,绝不捕猎活生生的猎物。

      他极度厌恶被鲜血勾引出原始本能的丑陋模样,更不愿任何人窥见。讽刺的是,他失控时最不堪的一面,偏偏被他最珍视、最不愿伤害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在过往无数的轮回中,卓昔然从未提出过如此逾越的要求。而他自身,也深陷于终将崩坏的心理阴影,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不愿做任何以自己的意志去扭曲卓昔然人生轨迹的事。

      卓昔然与他的关系,最好维持在观测者与被保护者的距离。正因为是他极为重视的存在,他难以像对待便利店里随意开封即用的商品那样,去对待卓昔然。

      在轮回的初始阶段,卓昔然与他的关系,仅仅是单纯的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他不想打破这个模式,害怕干扰了重启轮回的魔咒。到了后期,他更不敢奢望改变什么,最多是贪恋地寻找机会,与卓昔然多相处片刻,眼睁睁看着卓昔然眼中曾为他闪烁的爱恋光芒,一点点冷却、凝固,最终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早已洞悉一个残酷的法则。世界线偏离最初的轨迹越远,从最初的视角来看,失去的事物便越多。他的灵魂早已在无数次的重生中透支殆尽,再也无力承担更多的风险。

      他知道卓昔然与其他男人有过□□关系。那些在常人眼中或许惊世骇俗的放纵行径,在他这个早已彻底告别正常人类社会的异类看来,不过是孩童嬉戏般的闹剧,无伤大雅。

      他在卓昔然的身体深处,早已悄然安置了自己的血液作为保护。那血液蕴含着吸血鬼的魔力,能让接触到卓昔然的人类,潜意识里更容易遵从卓昔然的指令。这是他设下的一道防护屏障,防止卓昔然遭受来自他人的伤害。

      卓昔然对每一个上过床的对象,态度都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由殷勤迅速冷却至冰点,最后几乎是避而不见。江暮归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关系后,卓昔然内心那点短暂燃起的热情,是如何熄灭后,再化为灰烬。

      或许……如果他们早就跨越了那条界限,卓昔然也不会执念深重到非要杀了他不可?而是会更早地对他失去兴趣,如同丢弃一件玩腻的玩具?想到这种可能性,江暮归心底涌起更深的抗拒。即便两败俱伤,他也不想要一个寻常的结局。

      面对这逾越的邀请,江暮归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用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卓昔然滚烫的脸颊,试图唤回他迷乱的神智。

      “你是被……那种东西影响了,”他将吸血鬼的毒素含糊地带过,毕竟还不习惯在人类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异常性,“冷静一下。我可以呼唤艾瑟尔神父,他那里有圣水,清洗身体后,就会好的。”

      一枚小巧的银色十字架在他指尖闪现。他解开其上的封印,刹那间,圣洁却对吸血鬼杀伤性十足的光芒倾泻而出。那光芒灼烧着他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肌肤如同触碰到硫酸,留下道道焦黑的伤痕。他毫不在意那曾杀死过他的灼痛,准备启动下一步召唤神父的程序。

      卓昔然猛地挥手,啪地一声将那枚十字架打落在地。这针对黑暗生物的利器,在普通人手中毫无威力,不过是凡铁。闪烁着淡淡光辉的银器,就这么滚落在泥土里,光芒瞬间黯淡隐匿。

      “你就那么讨厌我吗?”卓昔然带着受伤的控诉,目光却紧紧锁住江暮归的反应。

      见江暮归没有直接把他甩开,卓昔然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的一丝缝隙。他那只沾着泥土和花汁的手,带着试探,从背后缓缓抬起,手臂像蛇的信子,一点点攀附上江暮归的脖颈。江暮归的身体微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止。然而,他依旧没有反抗,如同默许了这僭越的触碰。

      试探他人的底线,是卓昔然乐此不疲的游戏。他对江暮归的恶作剧之所以愈演愈烈,那份偏执的执着,很难说不是源于他潜意识里隐隐的察觉。

      江暮归对他的容忍程度,远超其他所有人。

      以他过往的经验,一个男人容忍的极限,往往在于被侵入的时刻。对大部分雄性而言,挫伤他们的尊严,比施加□□暴力更能重创其精神。那么……江暮归对他的容忍,也仅仅止步于此了吗?

      “为什么?你不是才做过?”江暮归的眼神有些失焦,茫然地盯着地上那枚失去光泽的十字架,以及自己指尖被圣光灼伤后又迅速恢复的皮肤。习惯了在轮回剧本中按部就班行事的他,面对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剧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可是吸血鬼。”卓昔然忽地瞪大双眼,眸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异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我的集邮册里以前从未有过,以后恐怕也再难遇见的物种。过了今夜,我不一定还能捉得住你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江暮归颈侧新生如幼儿的皮肤,赞叹地观赏着,“我想知道吸血鬼的身体构造,和普通的人类,到底有多大的不同。”

      卓昔然把下巴重新放回江暮归的肩膀上,像只寻求主人爱抚的猫,撒娇式地蹭着,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甜腻的蛊惑:“好不好嘛——”

      “不好。”江暮归的回答简洁而干脆,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将黏在身上的卓昔然轻轻放到一旁的花泥地上,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他拍了拍沾染在黑色衬衫上的尘土,像是掸去什么不洁之物。

      他不打算做更多偏离既定轮回剧本的事。况且,他太了解卓昔然的秉性。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空洞与匮乏感,驱使他永远对未得之物抓心挠肺、魂牵梦萦,而对已得之物弃如敝履、不屑一顾。

      一个无法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也无法相信自己能真正拥有什么。于是只能永远在追逐的前路上狂奔,永不回头,也永不满足。

      “为什么?!”卓昔然见有机可乘,立刻变本加厉,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控诉,像被拿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你都把我害到这么惨了,为什么不肯对我负责!”他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支带刺玫瑰,发狠地用那尖锐的花刺,狠狠划向自己的脸颊。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爆开,是最猛烈的催化剂,再次狠狠刺激着江暮归的感官神经。

      他几乎要被这浓烈的气味激得瞬间显露出吸血鬼的狰狞形态,獠牙不受控制地刺出唇外。猛地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剧烈的痛楚混合着方才饮下的卓昔然鲜血的回味,才勉强将那股沸腾的□□压制下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江暮归闪电般出手,死死捏住了卓昔然那只正在残害自身的手腕。他目光扫过那纤细腕部上早已存在的自残疤痕,新旧交叠的痕迹意味着这远非一日之功,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通过伤害自己来筛选出谁会对己施加怜悯,而会怜悯他的对象,往往又是最易被他操控影响的人。卓昔然此举,愚蠢至极,却又十分有效。

      他不得不让卓昔然失望了。吸血鬼的血是冷的,心,或许也早已被冰封。卓昔然惯用的软磨硬泡和精神刺激战术,对他这非人之躯,毫无作用。

      竟敢在他面前再度流出鲜血。卓昔然,该说是对自己的性命被吸血鬼夺走这件事全然无所谓呢?还是笃定了他不会下狠手,真正伤害性命?

      江暮归知道,自己先前对吸血本能的抗拒与挣扎,已然落入了卓昔然眼中。无论卓昔然对此产生了怎样荒谬的解读,他都无力也无心去干涉了。

      卓昔然还在当个等待被家长满足胡闹需求的小孩子,不顾形象地坐在碾碎的花瓣泥泞中,装模作样哭着,无理取闹:“你知道被你吸了一次血,我会减少多少寿命吗?我蒙受了这么大的损失,你连以身偿还都不愿意做?以为自己是吸血鬼就可以吃霸王餐,白嫖不负责吗?”

      江暮归捏在他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大。卓昔然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轻嘶出声,然而脸庞却依旧毫无惧色,直直撞上江暮归那双在暗夜中隐隐泛着流金光辉的非人双眸。

      他不知道江暮归对他这份深不见底的容忍究竟源于何处,但他可以无比确定一点,江暮归此刻,绝无对他这场闹剧进行秋后算账的意图。

      真正激怒江暮归的,是卓昔然对自身那份极致的轻贱。那对自己□□与生命都毫不在意的态度,实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着每一个在乎他的人。

      扭断一个人类的手腕,对此刻的江暮归而言,难度不亚于捻起一粒微尘。然而,他竟觉得手中这只不堪一握,有着人类温热脉搏的手腕,比他曾举起过的任何重物,都要沉重千百倍,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悲哀。

      “你对多少人,玩过这种把戏?”江暮归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喉间干渴如同火烧。他终究是松开了钳制,收回的手却并未放下。他用那只指甲已微微伸长的手,拭去了卓昔然脸颊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然后,在卓昔然兴味盎然的注视下,将那沾着鲜血的手指,放入了自己的唇齿间,轻轻吮去。

      卓昔然见自己惯用的伎俩被一语道破,不仅没有半分尴尬羞恼,反而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般,开心地笑了起来,稚嫩的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他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带着一种天真又残酷的漠然:“忘了。”

      “不通过我测试底线的人嘛……”他耸耸肩,无谓地说着:“自然都已经消失在我生命中了。”

      话音刚落,卓昔然便感到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飘远。是江暮归,用他血液中蕴含的力量,操控着他,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这粗暴的手段,彻底终结了他继续胡搅蛮缠的机会。

      为了不把你害得更惨……我不想再更深地参与你的生命。江暮归看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少年,心中默念。早已失去人类资格的江暮归,动作轻柔,将卓昔然横抱起来,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车内的座椅上。

      江暮归俯身,将那枚掉落在地、此刻已收敛了圣洁光芒的银色十字架,轻轻挂回卓昔然的颈间。冰冷的金属贴着少年温热的皮肤,静静等待着其中蕴含的神圣力量,对卓昔然体内残留的吸血鬼毒素进行无声的净化。

      当卓昔然悠悠转醒时,已是后半夜。花田中,花期本就短促的昙花早已凋零殆尽,只留下满地残败的洁白,宛若凝固的泪痕。暗沉的天幕边缘开始褪色,遥远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般的苍白,宣告着黎明的临近。

      他躺在车内的座椅上,有些茫然地推开不知何时披在身上的黑色风衣。坐起身时,颈间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低头,发现一枚吊坠正静静悬挂在胸前。拿到手中仔细端详,正是江暮归之前持有的那枚银色十字架。

      就在这片被寂静与凋零笼罩的花圃里,一个身影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踌躇,终于闯了进来。

      正是被各种纷乱思绪折磨了半夜,最终决定前来寻人的江宿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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