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

      阮寄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电子时钟上。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08:47,08:48,08:49……

      每一秒都像一颗缓慢滴落的水珠,砸在寂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苏清让刚发来的消息:“沈聿怀和林振坤见面了。在澜江大酒店顶层的茶室,上午九点的预约。需要我跟过去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然后回复:“不用。把茶室包间号发给我,然后你回事务所,把我电脑里所有云巅相关的备份文件全部加密,设置只有我知道的密码。”

      几乎是立刻,苏清让回了包间号:听雨轩。

      紧接着又一条:“阮设计师,你的电脑昨晚被沈聿怀拿走前,我提前备份了所有重要数据到云端。包括那些你画到一半的草图,还有和林氏往来的所有邮件。”

      阮寄衡盯着这行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她以为会失去的东西,原来早就被一双眼睛看见,一双手护住。

      “谢谢。”她打字,“你做得很好。”

      “应该的。”苏清让回复,“另外,沈聿怀拿走你电脑时,我在他包里偷偷放了一个微型定位器。如果想知道他接下来去哪里,我可以实时追踪。”

      定位器。

      阮寄衡的手指收紧。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刚从国外回来的助理,做事的手法却老练得像受过特殊训练。但她现在没时间深究。

      “追踪他。但别跟太近,安全第一。”

      “明白。保持联系。”

      对话结束。

      阮寄衡锁上手机屏幕,抬起头,继续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鲜红的颜色在白色走廊里格外刺眼,像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走廊里还有其他等待的人。斜对面坐着一位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孩子睡着了,头歪在老人肩上。另一头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女人靠在男人肩上,眼睛红肿,男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手指关节发白。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扇门打开,等一个结果,等一句“手术成功”或“我们尽力了”。

      阮寄衡想起前世自己死时,有没有人这样等过?母亲早逝,父亲另组家庭后疏远,朋友……沈聿怀那样的朋友不算朋友。所以她死后,大概只有易允执在墓前等过,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时钟跳到09:01。

      手术开始一小时十四分钟。程愈说过,顺利的话两小时左右。所以还有四十六分钟,或者更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医护人员那种急促但规律的步子,也不是家属焦急的蹀躞,而是从容的、优雅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宣言。

      阮寄衡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大约二十八九岁,穿着浅杏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公文包。长发微卷,松松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级画廊或咖啡馆走出来,而不是医院的走廊。

      她在阮寄衡面前停下。

      “阮寄衡?”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沉稳而有磁性。

      “我是。”阮寄衡站起身,“您是?”

      “顾晚辞。”女人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易允执的表妹。我父亲和易叔叔是堂兄弟。”

      阮寄衡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你好。易允执正在手术。”

      “我知道。”顾晚辞松开手,目光转向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程愈给我母亲打了电话,说允执表哥胃溃疡很严重,今天手术。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看看。”

      她在阮寄衡身边的长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动作优雅得体,像在参加一场正式会议。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顾晚辞说,眼睛依然看着手术室的门,“拒绝了林振坤的独家协议,公开和沈聿怀决裂,还拿到了小姨从德国带回来的证据。”

      阮寄衡重新坐下,侧头看着她。“易家的人消息都很灵通。”

      “不是易家。”顾晚辞转过头,对上阮寄衡的目光,“是我自己查的。我有我的渠道。”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易允执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而是浅褐色,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眼神很平静,但底下有种阮寄衡熟悉的锐利——那是属于猎手的眼神。

      “你查我?”阮寄衡问,语气里没有不悦,只有好奇。

      “查了。”顾晚辞坦率地承认,“从允执表哥开始收集你大学时的图纸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后来你开事务所,接项目,每一次危机,每一次转机,我都有关注。我不是易家那些老古板,我觉得你很特别。”

      特别。

      今天已经有两个人用这个词形容她了。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等手术结果。”阮寄衡说。

      顾晚辞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聪明。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允执表哥这次手术顺利,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对付林振坤和沈聿怀。”

      “具体呢?”顾晚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份文件,“我听说你想通过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曝光林振坤的建材问题。这个想法很好,但有个漏洞。”

      她把平板电脑转向阮寄衡。

      屏幕上是一份建筑材料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顾晚辞手指轻点,放大其中一行:“看见了吗?林振坤进口的这些钢材,在德国本土的检测是完全合格的。问题出在运输和仓储环节——有人调包了部分批次,用劣质材料替换了合格品。”

      阮寄衡盯着那行数据,脑子飞速运转。“所以如果直接曝光,林振坤可以把责任推给运输公司或仓储方,自己脱身?”

      “对。”顾晚辞收回平板,“而且调包的人很聪明,只换了关键结构的少数材料。这样一来,建筑短期内不会出问题,但长期荷载下,五年,十年,总会有隐患爆发。到那时,林振坤早就洗白转行,责任全在施工方和监理单位——也就是易家。”

      狠毒的计划。

      不是立刻致命,而是缓慢腐蚀。像在建筑里埋下一颗定时炸弹,时间到了,整栋楼连同里面的人,一起陪葬。

      “你有证据证明是林振坤指使调包的吗?”阮寄衡问。

      “有。”顾晚辞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林振坤的司机,每周三晚上会去城西的一个仓库。那个仓库表面是做食品仓储,实际上在仓库最里面的冷库里,藏着调包用的劣质钢材。我的人拍到了司机进出仓库的照片,还有钢材上的批次号。”

      她把照片递给阮寄衡。

      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清车牌号,司机模糊的侧脸,还有冷库里堆积如山的钢材。钢材外包装上的批次号,和陆枕书给的证据里那些问题批次的编号完全吻合。

      “你为什么要帮我?”阮寄衡看着照片,声音很轻。

      “不是帮你。”顾晚辞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公文包,“是帮允执表哥,也是帮我自己。我在易家的投资公司工作,负责风险管控。林振坤这事如果爆了,会波及易家旗下十几个项目,我的年终奖就泡汤了。”

      她说得轻松,像在开玩笑,但阮寄衡听出了底下认真的部分——她在用她的方式,守护她在乎的东西。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阮寄衡问。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顾晚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直接交给警方,太便宜林振坤了。交给媒体,又容易打草惊蛇。我在想……也许可以用建筑的方式解决建筑的问题。”

      建筑的方式。

      阮寄衡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你想让我在云巅的设计里动手脚?”

      “不是动手脚。”顾晚辞纠正,“是留下证据。林振坤不是想用云巅洗钱吗?那就让他洗。但你要在图纸里,在结构计算书里,在所有正式文件里,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证明你知道这些材料有问题,但你按照规范设计了足够的安全冗余,所以建筑不会塌。”

      她停顿,眼睛更亮了。

      “然后,在项目最关键时刻,在资金全部到位、林振坤最得意的时候,你把这份设计文件连同所有证据,一起交给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策展人。一个建筑师如何在明知材料有问题的情况下,依然保证建筑安全——这会是比单纯曝光黑幕更有价值的议题。”

      阮寄衡感觉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也太聪明了。

      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设局。让林振坤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为她铺路。到最后,他会亲手把自己送上审判席,而她,会成为那个揭露行业黑幕、坚守职业底线的英雄建筑师。

      “风险很大。”她说。

      “但收益也很大。”顾晚辞靠回椅背,“成功了,你不仅扳倒林振坤,还能在国际建筑界一举成名。失败了……”她顿了顿,“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现在面临的局面——身败名裂。但至少,你挣扎过。”

      挣扎过。

      阮寄衡想起前世那个雨夜,她开车冲向死亡时,心里充满了不甘。不是不甘心失败,是不甘心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当作棋子轻易丢弃。

      这一次,她要挣扎。

      用尽所有力气,所有智慧,所有她作为建筑师的骄傲和尊严,去挣扎。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顾晚辞看了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允执表哥的手术应该快结束了。等他醒来,你可以和他商量。但记住——”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襟,“时间不等人。林振坤和沈聿怀已经在行动了。”

      她递给阮寄衡一张名片。简单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行电子邮箱地址。

      “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顾晚辞说,“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提供一切帮助。”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沿着走廊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阮寄衡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顾晚辞。

      又一个易家的人,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的战场,递给她一件意想不到的武器。

      走廊对面,那位老太太怀里的孩子醒了,开始小声啜泣。老太太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听不清词的老调。年轻夫妇依然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时钟跳到09:47。

      手术开始两小时十四分钟。

      红灯依然亮着。

      阮寄衡握紧手里的名片,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悬浮的尘埃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抬起头,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等着。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个人醒来,等着那句“手术成功”。

      然后,他们要一起,开始真正的战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