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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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齐铭已经熟悉得能够分辨不同楼层的微妙差别。
精神康复中心在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下午四点的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他今天怎么样？”齐铭将访客登记表递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
“好多了。”护士微笑着接过表格
“上午参加了团体治疗，午餐吃了大半份红烧肉，王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可以考虑出院。”
齐铭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个月来，周亦安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植物，在专业治疗和药物辅助下慢慢恢复生机。他开始愿意谈论过去，偶尔甚至能对护工开的玩笑报以微笑。
“他在花园里。”护士指了指后面的玻璃门
“说要给你个惊喜。”
康复中心的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
周亦安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膝上放着一本素描本，正专注地画着什么。
阳光透过银杏叶间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齐铭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不忍心打扰这静谧的画面。周亦安比入院时胖了些，脸颊有了血色，手腕也不再是皮包骨的样子。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那是齐铭上周带来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左手腕上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偷看多久了？”周亦安突然抬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齐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刚到。画什么呢？”
周亦安合上素描本，耳尖微红：“没什么……随便画画。”
他转移话题“张子鑫说你们期末考试结束了？”
“嗯，昨天最后一科。”齐铭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做的糖醋排骨，趁热吃。”
周亦安接过盒子，手指不经意地碰到齐铭的，这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
“王医生说……”周亦安小口吃着排骨
“如果下周评估通过，我可以回学校了。”他顿了顿“但建议我先住单人宿舍……避免刺激。”
齐铭点点头，尽量掩饰眼中的失落。他知道这是必要的过渡，但想到不能再每天看到周亦安，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
“齐铭”周亦安放下筷子，声音轻但坚定“等我回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阳光透过银杏枝丫，在周亦安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好。”齐铭微笑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得像是在照镜子。银杏叶继续飘落，有几片落在周亦安肩头，齐铭伸手轻轻拂去，指尖在那片蓝色布料上多停留了一秒。
等回学校，张子鑫和李成明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看到齐铭立刻噤声。
“怎么了？”齐铭挑眉。
“呃……”张子鑫挠头
“我们想等周亦安回来给他个惊喜……但不知道合不合适……”
李成明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小型公寓的出租信息：两室一厅，离学校十分钟路程，带个小阳台。
“反正快毕业了，我们合租到你们旁边去，相互有个照应。”李成明解释
“我还能找安宝串门，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带他去做呢！”
齐铭盯着手机，喉咙突然发紧。这两个粗枝大叶的室友，不知何时已经将周亦安当成了不可或缺的家人。
齐铭最终说“谢谢你们。”
夜深了，齐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亦安发来的消息：「今天忘了给你看素描，附图：一幅银杏树下的铅笔画，树下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齐铭放大图片，发现那两个人影分明是他和周亦安。画中的他们靠得很近，肩膀相贴，像是密不可分的整体。他保存图片，设置为手机壁纸，回复道：「画得真好，特别是右边那个帅哥」
周亦安回了个「哼」的表情包，然后是：「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他想起明天要问周亦安关于出庭的事，又有些担忧，但很快说服自己：周亦安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第二天一早，齐铭被手机铃声惊醒。来电显示是康复中心，时间才六点十五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齐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这里是市精神康复中心，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周亦安怎么了？！”齐铭已经坐起身，手指紧紧攥住被单。
“周先生今早五点半被发现在房间内……自缢……医护人员立即进行了抢救，但……”
后面的话齐铭已经听不见了。手机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机械地穿上衣服，冲出出租屋。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看着这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齐铭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昨晚他们还互道晚安，周亦安还画了那幅画……
康复中心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齐铭冲进大厅，被一位护士拦住：“先生，现在不能——”
“周亦安！他在哪？”齐铭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的表情从困惑变为同情：“您是他的……？”
“家人！”齐铭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是他家人！”
护士领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治疗室前。王医生站在那里，眼睛红肿：“齐铭……我很抱歉……”
治疗室的门半开着，齐铭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白布完全覆盖。床边站着两名警察，正在低声交谈。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齐铭感到双腿失去了知觉，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们发现时已经……”王医生蹲在他身边。
齐铭抬起头，看到王医生递过一个信封：“在他的枕头下找到的，写着你的名字。”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和一个小钥匙。纸条上是周亦安工整的字迹：
齐铭
对不起，这次我又骗了你。
但我这样的人，是注定无法拥有幸福的。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是阴影太长，我跑不出去。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棵银杏树。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金黄，冬天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春天。
那样的话，就不会疼了吧。
我爱你，齐铭。
但请忘了我，好好生活。
齐铭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他跪在地上，抓着那封信。
林墨坐着轮椅被宁锦推过来，他腹部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看到齐铭的样子，他已经明白了。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心上。
信里提到的“最后一样东西”，齐铭回到公寓后才看到。
周亦安卧室的储物箱里，放着那台星空投影仪——是大一时齐铭在橱窗外看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那个。旁边是那片银杏书签，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里还夹着一张画，是周亦安画的——银杏树下，两个少年并肩而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画的一角写着小字：“想象中的我们”。
齐铭抱着那幅画，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一整夜。橙子趴在他脚边，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喵呜声，像是在问那个温柔的主人去了哪里。
周亦安的葬礼在一个小雨绵绵的早晨举行。林墨一家帮忙处理了所有手续，张子鑫和李成明挑选了最简单的白色骨灰盒——周亦安一向不喜欢繁琐。
来的人不多。林墨一家，齐铭，张子鑫和李成明，张清雅，还有几个和周亦安相熟的老师。宁锦也来了，他站在林墨身边，握着他的手。
墓碑立在周亦安母亲旁边，一棵年轻的银杏树下。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在湿润的银杏叶上，闪闪发光。
林妈妈轻轻摸了摸墓碑：“孩子，和你妈妈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齐铭站在最后，手里拿着那幅画。他想起第一次在银杏树下见到周亦安时，那个孤独而警惕的身影。
风吹过，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其中一片落在墓碑上，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最后的陪伴。
他们终于脱离苦海了。
全文完
2025.12.31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