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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之时 ...

  •   林卡拿着酒走出杂物间,正准备走出公寓,就听见身后安东尼亚叫住了他,看似漫不经心,却莫名让林卡发怵。

      “你和索莱伊在杂物间做什么?”

      莫名的,林卡不愿让安东尼亚知道自己来这个时空是为了帮罗芙娜消除执念,他很少与人类交往,就算帮灵魂们消除执念去往来世也不过是因为他们给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可兴许是林卡这次出现的不是时候,先是莫名地占据了一个中国劳工孩子的身体,后又被安东尼亚捡了回去。

      他还记得那天,他刚刚触碰漫天雪花中的记忆泡沫就陷入了一片眩晕,再醒来只觉得一阵疼痛和饥饿疯狂冲击他的大脑。在身体面临危急的时候,他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没有身体时,一切情绪都是未知的,没有恐惧,没有欣喜,林卡从前始终不明白雪原里的鬼魂为什么总在眺望着远方,他们喝着酒,唱着歌,流着泪,渴望死亡。

      直到第一次感受疼痛的这一瞬间,林卡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样感伤。

      他喜欢这具身体,即使这具身体里的血液很快就要流干,他很快就要死去。可他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如果就这样在痛苦中死去,那他是愿意的。

      可坍塌的石块中,浓重得如尘土一般的黄色向他走来,介于黄色和褐色之间的头发下面是安东尼亚灰白的脸庞,他走得不快不慢,似乎理智让他离开,良心却又让他留下来。

      于是一双浅黄褐色的皮靴停在了被压在石块下的林卡身边,安东尼亚蹲下来,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撑住石块,一只手将林卡托出。

      在温热的臂弯中,林卡弯折着头仰望着尘土中安东尼亚的眼眸。

      是褐色的,如黄色岩石般的褐色。

      突兀的,林卡对自己说。

      那一瞬间,林卡惊觉于自己甚至产生了感激的念头,在这样的怀抱中,血液不再流干的时候,他想:幸好有人前来,这具身体仍然存在。

      这种情绪一直伴随在林卡左右,直到现在被安东尼亚暂时收养,学习木工也不曾离去。

      林卡现在还欣喜于自己感受到了人类的情绪,于是还不曾意识到,伴随感激而来的,还有占据资源的不安、接受馈赠的爱意和被引领进入社会化的敬畏。

      他拿着酒回头,第一次像人类一样选择善意的谎言:“索莱伊听说我要去医院,他有朋友也要去那,于是和我聊了一会儿。”

      非常完美的蒙太奇式谎言,索莱伊的朋友是谁,这朋友与他是否有关系,林卡都没有解释清楚。

      但安东尼亚还是微微点头,目送着林卡走出了房门。

      门啪地一声关上,安东尼亚放下了刻刀,仍然注视着那道门。

      他不可否认,在选择救下林卡的那一刻,他并非一无所求。

      那天爆炸声响起,一个念头出现在他心里,指引着他往那个方向走去。

      出于对自己心里想法的探究,他将林卡留在身边,就像此刻他注视着林卡离开的背影,一个念头告诉他:他曾无数次目睹着这个背影的离开,然后等待了千千万万遍。

      林卡却不知道这些,他一无所觉地哒哒跑出楼房,走到医院时,医生正在接诊一位病人。

      这位病人看起来是一个年迈的南部人,面容刚毅,布满沟壑,他半坐在床上,把身子往后一仰,想竭力对医生说明自己的病情,却只能发出哮喘病人般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林卡越过他们,将自己的视线投往被门扉掩映着的病房。

      罗芙娜坐在病床旁边紧贴灰墙的铁椅上,握着她的朋友布丽吉特的手。

      布丽吉特有着一头削薄碎剪的的发型,发梢错乱地掩着浑圆的脸庞,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大胆的乡里女人看人,五官秀气,此刻却被病容埋没了。

      布丽吉特笑着对罗芙娜说:“我感觉很好。”

      “好好睡一下吧。”罗芙娜端详着床头灯下朝她转过来的这副脸庞,她曾记得,曾经的布丽吉特的相貌与她相差无几,此刻却被重重病容隐去,可当这丝微笑重新现于布丽吉特脸上,又仿佛一切都消于无形。

      布丽吉特没有回应,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折腾了半天从枕头后面拿出一笔钱:“罗芙娜,护士九点钟要过来,待会儿我就要睡了。你拿着这些,去坐八点钟的火车吧,我记得你说过要回家的。”

      罗芙娜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接过了那笔钱,她将钱放在从索莱伊那得来的钱袋里,没有说出自己已经身无分文的事实,只是亲了亲布丽吉特微微湿润的前额,像布丽吉特一样微笑着道:“那我周三再回来吧,到那时你应该快好起来了,铁路之家的约翰一直问着你,我没有告诉他。”

      布丽吉特听到这个名字恍惚了一会儿,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她看到有人走过,看上去像是若瑟神父的神袍,于是转移话题道:“听说你最近没有去礼拜。”

      “罗芙娜,我们都知道,来了美国,就应该是美国人的样子,她们是安妮和玛丽,不是叶莲娜,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罗芙娜没有反驳:“我只是不喜欢那个修女,她太死气沉沉了。”

      布丽吉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和那上面一道长长灰白的痕迹,中央的吊灯上有一层金色的漆,乍一看十分悦目,但细看之下金漆已脱落,一切都是如此,她叹道:“也是,都是这样,谁知道那虚无的存在究竟存不存在,这样的话我就不该死亡。”

      罗芙娜轻轻抚上布丽吉特的脸,把她未尽的话遏在嘴边:“布丽吉特,该睡觉了。”

      “好吧。”布丽吉特闭上眼睛。

      罗芙娜走出去,将连同车票钱在内的钱袋一起交给医生:“卢特医生,布丽吉特究竟怎么样了。”

      医生摇摇头:“她昨晚一直在发热,今早才有了精神。”

      罗芙娜没有多问,她点点头,然后任风扬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如同火焰熄灭,消失在路的尽头。

      像略过医生旁边的南部病人一样,林卡也掠过布丽吉特,将安东尼亚说的酒交给医生,按照他的交代道:“卢特医生,老师说教堂的装饰恕他无能为力,没有见到实物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不能胜任,或许他可以和若瑟神父详谈。”

      神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他刚从医院内置的祷告室里出来,对于城中出现的现象,他认为他应该做些什么。

      他是一位声明卓著的神父,在古代文字方面颇有学识,曾就基督教的一系列分支做过一些报告,反对纵欲与愚昧,因此享负盛名。

      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颇为亲民的人,每周都会主持城里的礼拜,对于医院这种绝望之人,和监狱这种赎罪之人常聚的地方,也是他的主要职责之一。

      若瑟听到了林卡和医生的对话,于是对林卡表示自己知道了,有时间会与安东尼亚细谈,然后就转过身与卢特交谈。

      林卡不愿参与他们的谈话,在完成安东尼亚的任务和侧面打探到罗芙娜消息后,他就走出医院。

      就在他刚从台阶上走下去时,身后匆匆冲出来一位母亲,几乎让他跌进台阶下一滩绿黄色的呕吐物里。

      一只老鼠从阴暗的角落摇摇晃晃走出来,停在这处呕吐物边,出于谨慎舔舐了一点,然后它嘴巴半张着倒在里面,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腥臭味,一股鲜血从嘴里流出来。

      母亲重重地脚步落在这滩呕吐物上,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奔去。

      突如其来的推搡和差点发生的意外让林卡变得垂头丧气起来,他的头脑被情绪占据,没法察觉环境多余的变化,绕过呕吐物,垂着头向前走去。

      直到走到安东尼亚的楼房下面,准备掏出钥匙开门时,他才突然回头,目光穿越湿淋淋的街道和混浊的黑暗,落到那滩呕吐物上。

      他突然察觉到,这个时间的这座城里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件里波及到的所有人都并未察觉,依旧聊着天,做着事,想象着家乡,可很快他们就要卷入一场无法逃离的灾难里,成为孤岛,同起同浮。

      然后呢,在真实的事件里,罗芙娜终将死去,而除她之外,这里的一切与林卡并无关系,这里没有他朋友,没有亲人,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其中,随时可以抽离,他本该完成任务后无所顾忌地离开,他本该这样的。

      可他刚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让他止不住的心慌。

      一阵七彩白光闪过,是白雪折射在透明玻璃泡上的影子,提醒着林卡来时的目的,他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刚才那些隐隐约约无关的念头甩去,推开门,猝不及防与还在原位的安东尼亚对上视线。

      “回来了?”安东尼亚道。

      一阵心慌突然席卷林卡的心脏,他看向那张脸,一个突然而然冒出来的念头让他惊疑不定地愣在原地——

      安东尼亚也在这里,他会不会同他们一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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