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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人与自我 ...

  •   安东尼亚清理完了酒馆仓库的所有东西后便叫人把东西搬走,工人们进进出出,林卡看了只觉得无趣。

      屋内沉积的灰尘在搬动过程中纷纷扬起,一些沾染上了人们的口鼻,安东尼亚不自觉咳嗽了一声,本想平复下来,可之后的咳嗽不由他控制地停不下来。

      他咳得胸腔起伏震动,身体在灰尘里上仰又下落,每一次下坠都仿佛要咳出肺里的血似的。

      林卡紧张的上前,因为这副身体实在太过矮小,他只能用肩膀和一只手抵住安东尼亚的腹部,另一只手在安东尼亚下坠的瞬间用力地在他背上拍打。

      安东尼亚咳了很久,林卡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

      直到安东尼亚的喘气声平静了些许,林卡才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林卡看着安东尼亚苍白的脸,和因为咳嗽脸颊浮上的红晕,恍惚间一时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什么。

      他问安东尼亚怎么了,还是想问,在他漫不经心游离于世外的这些日子里,这座城怎么了。

      安东尼亚咳得太久,喉咙很是嘶哑,旁边一直看着的人上前递了一瓶水,眼睛在安东尼亚和林卡之间乱飘,表情是种奇怪的促狭。

      安东尼亚不露声色看了那人一眼,回过神却难抑忐忑地看向林卡。

      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

      这一看,却让他呆在原地,仿佛自己的小心思都显露无余。林卡的眼睛包裹着自己,没发现也不在意旁人的所有感受,只有微蹙的眉毫不掩饰着担忧。

      “没事。”安东尼亚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远离对照得他不堪的人远一些。

      身后的东西杂乱,他堆放在这里的木雕作品都在搬动过程中滚落在地上,他这一退,便不小心踩在了一个轮滑小玩具的上方,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去。

      “小心!”林卡急促地喊着,眼看着就要扑上前。

      安东尼亚赶忙制住他,他对自己的作品很有把握,原本没有林卡的上前,他能很快稳住身形,可为了保证林卡也不往下摔,他只好腾出一只手去挡住对方。

      于是只能匆忙把一只手抓住一旁的东西,稳住了两人身形。

      有什么东西被他抓落,他没有理会,只是赶紧把林卡扶起,问道:“你还好吧?”

      他等了一会儿,林卡没有回话,再看过去,林卡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手边的某处。

      他疑惑地顺着林卡的目光看过去,是直抵上天花板的一整面墙的木雕,皆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亚洲男子的各种姿态。

      手中的东西迟来提醒安东尼亚自己的存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抓落的东西是盖住这些自己每日梦中抓不住又忘不掉的身影的幕布。

      “这些是……”林卡缓慢地出声。

      安东尼亚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闭上眼睛,等待这明明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的审判。

      审判就审判吧。他活了这么多年月,可总觉得自己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像他永远等着一个人,就像某种使命没有完成,他总是弄不清这一切,直到十岁时孤儿院的那场大火,他浑浑噩噩地被救出,然后之后的每一夜的梦中都离不开一个清瘦的如瓷器般亚洲少年的面孔。

      少年系着黑白色的围巾,独自一人在茫茫的大雪中穿过,他身形孱弱,仿佛任何一阵风都能够将他吹破,然而他一直向前走着,走着。

      安东尼亚在梦中漂浮任何地方,却只能看着少年向前走着。这么多年,他难免好奇少年将要去往何处,他靠近,然后从少年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那处的倒影——蓝色的高塔在雪山的山顶矗立,无数雪花飘落其穹顶,却永远在落下的一瞬间轻轻融化。

      安东尼亚的瞳孔骤然缩紧,然后陡然从梦中惊醒。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从那少年在他梦中出现后,他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轻飘飘地无法降落,他真正活在了这世上。

      他原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之后这样过一生也不算难过,可是命运再次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在一片废墟中,林卡被命运送到了他的眼前。

      “你见过他吗?”林卡轻轻地说道,手指轻柔地抚摸木雕的纹路。

      安东尼亚猛然转过身,等待着林卡说出他没有想过的话语。

      “我也梦见过他。”林卡轻轻笑道,“真好,能有自己相信的东西,并矢志不渝地去做自己坚定的事。”

      他不是你自己吗。安东尼亚想说出这句话,然而他很快在心里摇了摇头。不用林卡肯定,他也相信那梦中的人就是林卡自己,至于为什么林卡自己不知道,那也许仅仅是他自己曾偶然在茫茫大雪中迷失,但是,无需任何人说出,他终将找回自己的路。

      “灰尘太多了,你去休息一下吧。”安东尼亚转过头,对林卡说。

      林卡收回抚摸木雕的手,那温润的纹路的触感仿佛还在他指尖。

      “好啊。”他说道。

      门外的酒馆音乐重新响起,轻柔的女声仿若随处可见的风,脆弱而孤独,林卡找了个门离开。

      仓库的门被堆积的货品盖住,外观大致相同,只有一个时很容易察觉,可当它们全部显现出来,便很难分辨。

      林卡也忘了这一点,直到他走出门外,直面一片长长的黑暗。

      林卡看不到任何物品,但他能感受到四周是狭窄的,而前方是长长幽深的通道。

      通道的说法有些狭隘,仿佛给此刻的境况添上一层神秘学的色彩,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人们肆意交谈的酒馆里,这应该只是一个走廊而已。

      林卡并没有往前走的意图,他把手放在身后的门把手上,打算再次回去,再重新找到原来的门离开。

      然而随着一阵木门打开的嘎吱声响起,前方斜斜地出现一道流动的苍白的光线。

      在这样的一片黑暗里,这光线的出现有些神奇,即使这不过是一个房间内的光通过门缝泄了出来,但林卡还是被吸引着走向前。

      随着他越走越近,门缝溢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直到他脚步停在光线的不远处。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紧张紧促的男人的声音。

      一个多月的相处让林卡很容易辨认出自己身边人的语调和音色,就像此刻他毫不怀疑是拜托他运送木料从而消失的索莱伊在里面说话。

      “你对这事有把握吗?”索莱伊问道。

      在认出索莱伊在里面的一瞬间,林卡就意识到与他对话的人是罗芙娜。

      索卡伊或许从来都不知道仅仅一个月的相处能让林卡了解他多少,在他眼里林卡是一个英语不好、推什么工作给他都会做的努力而又不懂变通的华人孩子,于是也从不会想到林卡知道他努力隐藏的对罗芙娜的爱恋。

      事实上,他的伪装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人尽皆知,连本应该只有暗恋者与被暗恋者不知晓的这个定律都能被打破。

      至少,历经风霜的罗芙娜很容易看出这个比自己小得多的青年那点欲盖弥彰的心思。

      罗芙娜说起话的语速很快,带点斯拉夫语系的抑扬顿挫的色彩,但这种抑扬顿挫却并不见柔美,仿若一个木箱子,从相同的角度一次次关上,从而产生一次次一模一样的撞击。

      “别担心,有人向我提议过。”

      “那你自己没有做过?”索莱伊太过担心了,于是当感性越过理性的那一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么咄咄逼人。

      好在罗芙娜见过太多这样热切的青年,虽然并不明白索莱伊以什么样的立场来与她说这些话,但并不妨碍她自如根据青年付给自己和这个房间的钱来应对。

      罗芙娜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没做过是因为我还不想走。我有我的道理。”

      索莱伊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不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我觉得这与你无关。”罗芙娜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与我无关。但从另外一种意义来说……好吧,唯一明确的是,你想好了吗?”

      这句话罗芙娜没有回答,屋内的两人也不再说话,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门外的林卡却再次想起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安东尼亚扶着胸口剧烈咳嗽的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他不由得想起了医院、医生、神父,以及那一个个医院上躺着的人,还有……未来。

      该不该做些什么,可做些什么在历史上都没有差别,所有的一切都终将发生,也不会消失。

      很久很久,罗芙娜斩钉截铁的声音才重新想起:“我要回家。”

      说完,他也没再听索莱伊的话,直接推门准备离开。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于是门外还沉浸在回忆中的林卡来不及离开,只好直直地与罗芙娜撞上。

      门砰地撞响,索莱伊看向这边,也很快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说:“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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