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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又是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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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琢拿到房产证的时候,手是颤抖的,这个本子似有千金重。
是林希给他的。
裴琢到家时,关上门,站在屋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一样的位置,前年冬天。
他把林希按在门上强行吻他,闻着他身上的花香,林希给了他一巴掌,裴琢掐住他的脖颈的手越来越重。
挣扎间,开了灯,林希眼眸里的厌倦。
林希脾气上来把他关在阳台上,二人爆发争吵。
裴琢骂他“早就没妈了。”骂他“鸠占鹊巢赖着他的家产不出去。”
林希脸皮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这房子,终究是还给了裴琢。
可裴琢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这究竟是放不下,难以开口的爱,还是划清界限,清清楚楚的断呢。
“求你放我走吧,给条生路。”
林希眼里的决绝说明了一切。
裴琢知道林希脾气秉性的,一旦下定决心,谁也劝不动,只是,裴琢不愿意去相信。
总想着,或许还能哄回来,或许还爱着。
裴琢实在是想念林希,一切清晰的大大小小的记忆这几天如涓涓流水一样,填满整个人的思想。
林希第一次呆呆地望向自己,那双小鹿一样水灵的眼克制的看回书本,林希看到裴琢脸上挂彩时的淡淡的担忧。
大树下,月光下,春风里,夏日中,公交上,南湖边……
无数次的触碰,无数次的亲昵,都化为虚无的泡沫。
裴琢悔不当初的想,如果有过来人在他第一次生出外心时,生出“林希永远不会走,不买衣服不对他好,他也能陪着自己永远爱着自己”这种想法的时候。
在第一次对林希动手,伤害他,强迫他的时候,在哄好他却阳奉阴违的时候,第一次不陪他吃饭,第一次不回家的那晚。
能告诫敲打一番就好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如果。
即使有,也和高勉一样,被自大的不行裴琢骂走,他是根本听不进去的。
或者就算不是宋笙,也会有其他人,就算没有出轨,也会因为别的事辜负林希,亏欠了太多太多。
裴琢一遍遍的复盘,除了不遇见林希不去开始这一条路外,总找不到能够将这份爱维持下去最优解。
梦魇加重,裴琢没心力去干其他事,跟着了魔一样,脑海中盘旋着林希的名字。
梦境现实颠倒,脑袋有些不清楚了,裴琢想。
眼前的场景渐渐亮了,裴琢摸了一把泪,冲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拿着剃须刀刮掉了胡子,拿起剪刀,自己把肮脏的发修剪一番。
收拾好了自己,拿了车钥匙,凌晨三点,往水乡小镇踩着油门。
没有你,世间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算你不愿见我,我能见到你就好了。
车里一直循环播放着《三国恋》,当年和林希坐在图书馆,用着一对耳机循环最多的歌。
“希,没有你,我不行……”高速路上,裴琢小声说着。
爱真的很奇怪,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
分开了却觉得爱的那么深,那么难以割舍。
能够那么思念一个人,许多年前的回忆居然能够记得那么清楚。
在深夜,居然能那么想,见到一个人的脸。
开了几乎一天一夜,裴琢简单吃了东西,在炒货店老板楼上住下。
躺在窄窄的床上时才放松下来,模糊的开心和说不上来的轻松像云朵一样托起他的后背。
或许,能在街上再次看见林希。
或许,又可以是新的遇见。
或许,还可以挽回。
或许,良人还能再归。
离他更近些了,好开心,就好像,林希一直在自己身边一样。
起码他们抬起头,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
裴琢醒来时分不清是白天黑夜,只觉得心砰砰跳个不停,有些心慌意乱,抬头一看。
窗外,灰濛濛的小雨连续着下个不停。
灰暗的如同即将世界末日一样,裴琢走到一楼,打了老板让老板给他开锁,他站在玻璃门边看着天。
不出半个小时,天上开始下起不那么大的雪,小小的,灰扑扑的,后来是大片的雪,鹅毛一样,洁白而大片。
林希最喜欢雪了。
开了门他就混混沌沌的往林希家走。
路上一直在打崇世瑜电话。
怎么打也打不通。
那种慌乱加重,裴琢走着走着开始跑,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周围除了雪落在地上的声音以外别无其他,地面上积了一层雪,踩了就化成一摊浅水。
裴琢摔在地上,手肘磕到青石板,衣服也沾上了脏污,手上脸上也沾上了溅起来的水点,爬起来继续跑,摔了又站起来。
走到木门前,裴琢的心也不曾平静。
还是砰砰直跳,心跳声音越来越大。
裴琢伸出手想敲门,又怕可能打扰到林希,毕竟林希不想见到自己,他也不敢发出动静,害怕扰乱林希的情绪,等待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坐在了他家门前。
一直坐到了第二天中午,偶尔有路人诧异的朝这个颠沛流离双眼无神的男人投去目光。
雪还在下,昨天凌晨而来时的积雪番了好几番,已经快到小腿了,林希家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裴琢即使带着帽子还是冻的有些发冷,身子有些僵了,特别是脸,头和四肢。
当天夜里,裴琢吃不消,想去买些吃的,却怕一走就可能错过见到林希的机会,咬着牙,扛着继续坐了一天一夜。
所幸雪没继续下了,可化雪更冷,冻的人吃不住。
裴琢倚着墙,硬是靠着睡了过去。
直到被冻醒时,看到门前出现一双皮鞋。
裴琢顺着看去,从前矜贵无双的年轻男人如今也沧桑了许多,看起来像被耗干了心劲,竟然有些憔悴不堪,提着一个公文包。
崇世瑜故意没去看裴琢,仿佛裴琢是什么脏东西一样,自顾自的开门。
裴琢想都没想,扶着地站起来,即使下一秒差点跌倒,扶着墙仰着头对着崇世瑜的侧脸。
“希呢,希怎么样了?你怎么成这样了,希怎么了?!”裴琢脸上冻伤一样的红,嘴巴也干裂开流出来的血也凝固了。
崇世瑜并不搭话,依旧是冷处理的状态,开了门进去。
裴琢知道他肯定又会关上门,把自己拒之门外。
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在门口坐个两天了。
裴琢抓住崇世瑜的公文包,声音很大,有些失控的质问着“你把希怎么了?!”
崇世瑜在他抓住公文包时才把目光投上裴琢的脸,不加掩饰的憎恨与厌恶,几乎是在他问完之后立马收回了包,一脚踹在裴琢腹部。
裴琢被踹的连连后退,差点落入路边的河流之中。
裴琢来不及再次追上崇世瑜,砰的一声,大门关上。
却挡不住声音,院内男人的哭声传来,这绝对不是林希的。
只有一种情况,最坏的情况。
裴琢顾不得惹林希生气了,大力拍着木门“崇世瑜,你把希藏哪了,他怎么样了,你说啊!你不是说他是你的人你会照顾好的吗?他人呢!希!希你在哪!”
门内哭声不停,崇世瑜抱着公文包哭的难以平复,包里是火花时工作人员取出来的物品,说是林希口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心形状针织玩意儿。
崇世瑜知道,这是留给他的。
是林希亲手勾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勾的,可能有些匆忙,做工不是太好,红色的颜色也有些过于艳了。
却笨拙的表达出心思。
林希把他的心,送给自己。
到最后还在操心别人。
林希很少主动表达过爱意,崇世瑜也没个底,会乱想,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替代品,总是怀疑着担心着。
究竟希喜不喜欢自己呢。
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崇世瑜捧着这颗心,想,原来希一直知道,用这种方式来再次肯定,确定的,来说未说出口的爱。
……
崇世瑜麻木的抱着骨灰,用双手扒开土地,将骨灰盒埋在了林希预想的地方,他父母的右边,麻木的烧了许多纸钱和暖和的冬衣。
眼眶发酸,却强撑笑脸,呆在坟地说了很久的话,从天亮到天黑。
“哥,我真的不能和你一起走吗?”
……
“哥,你什么时候心动的呀,是我送你戒指的时候,还是从国外飞到你病房门口的时候,还是……怎么样,我帅吧。”
……
“说好的,下辈子要来找我,说好的变成鬼也要缠着我。哥,你别骗我。”
……
“老婆,我很少这样称呼你,我怕你不喜欢……可我真的很爱你,我很想天天这样叫你,想让全世界知道我们是持证上岗。”
……
“哥,好狠心呀,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
……
“下辈子,一定要来找我。”
……
“我永远只爱你。”
……
天空飘起大雪,纷纷扬扬,掩埋着声音和大地。
孤寂的身影依旧如士兵一样守在原地。
崇世瑜一遍遍抚摸着土地,亲昵的一遍遍亲吻土地。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留恋不舍的挥挥手含着泪离开,崇世瑜不敢回头,怕在他面前哭出来,怕林希心软舍不得走。
……
裴琢疯狂的拍着门,嗓音从撕裂的唇关挤出“我求你!你告诉我,他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裴琢听着崇世瑜的哭声也猜到那个最坏的情况或许已然成真,靠着门滑在地上。
曾经最骄傲,把自尊看的最重要的男人哭了,一只手撑着眉骨,大声的哭着。
从呜咽到放声哭泣,像个大孩子,泪一颗颗的掉。
眼泪模糊了视觉,裴琢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居然还幻想着挽回,想着能够重新开始。
林希都因为自己得了癌,还他么怎么重新开始。
再说了,他凭什么以为林希还能容忍,还能和傻瓜一样再次爱他。
裴琢打过他,逼过他,扇过他的脸,甚至和那些坏人一样对他施加伤害,没有察觉到林希消瘦的健康状态,没有给他买过衣服,没有给他一分钱……
践踏林希的自尊,抹掉他一切美好的品质,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
一些美好碎落的记忆夹杂着风雪再次袭来。
樱花飘落,周围同学老师熙熙攘攘,林希玉盘一样的脸庞静静的面着裴琢,双眼纠缠又触电般错开的那一秒,林希发丝间的花瓣。
月光下,林希身上的香气清新如露水,山间清泉或花香。
林希吟诗,站在树林间,温润又迷人的模样,却不自知,与生俱来的文气,却不傲气,与人为好。
他看见林希坐在南湖亭中安静的看书,抬眼望着裴琢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高中或大学,手牵手一起在暗黄灯光打下的树影里,走在回寝或去别的路上时的毫不顾忌。
夏日里,他和林希蒙在红色的毛巾被里,面对面,眼对眼,心脏疯了一样跳动。
他看见他们住在老小区的第一晚,没有空调,裴琢嫌热踢被子,林希给他盖肚子怕他着凉,断断续续盖了一整夜。
一起吃过多次的饭馆,林希只为裴琢的一句话冒着雪送来的热馄饨……
裴琢哭的更凶了,几乎要死过去。
他想。
林希,希,亲爱的希,回来好不好,你还年轻。
都是他的错。
要是没糟蹋林希就好了,要是……
裴琢哭的更厉害了,情绪失控,血压升高,头脑发晕,重重的用头,狠狠砸了一下木门。
正准备磕第二个的时候,崇世瑜猛地把门一开,惯性原因裴琢摔在了地上。
崇世瑜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泪痕,眼睛红的要死,带着哽咽“他走了,你满意了?”
裴琢看到他的唇也在颤抖,裴琢不死心的,胡乱的问“他葬在哪里?守灵了没,为什么不让我见最后一面,为什么?!能不能让我见见他,哪怕是……哪怕是。”尸体。
裴琢说不出口。
崇世瑜蹲下,眼里的悲伤恢复恨意和狠毒,他深吸一口气说“这不是你造成的吗?”
“他能得癌,这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现在开心了吗?!他走了,开心了吗?啊?”
崇世瑜说完这句话,裴琢想起一双茫然的措然伤心的桃花眼,那是崇世瑜十二年间头一次对着林希抽烟,还恶劣的吐着烟圈。
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说,有什么都没说。
浓浓的悲伤把裴琢提前准备好的词:“生意场上就得碰烟酒”给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你凭什么见他?!凭你占尽好处不舍得一丁点歪瓜裂枣的钱?!凭你出轨?凭你打他?凭你PUA?凭你强迫他到肛裂逼得他咬舌自尽?!”
“裴总,实在是生意人,真的机关算尽,抠门到家了!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给他过什么?卡里只剩下五万块,三十岁的人,卡里只剩五万,他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啊!!“崇世瑜站起身来,指着鼻子骂他。
裴琢失了心一样一直流泪,边流泪边磕头,冲着崇世瑜说“我求你了,都是我的错,让我见见他吧,我求你了,让我见见他……”
“我好想他,我……”
崇世瑜猛地瞪大双眼骂道“你凭什么见他,你问问自己的良心,配不配!”
门被大力关上,门外只剩一个狼狈到极致还在磕头的裴琢。
他呆愣愣的看着离鼻尖不远的门,久久的不能平复,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走在飘雪的路上。
裴琢突然想去南湖坐一坐,他记得,林希最爱南湖的雪了。
开了车就往高速上跑,心脏已经有明显的不适感,裴琢用力朝着心口锤了一拳。
速度很快,他想赶上这场大雪,回到南湖,陪着林希看一看。
副驾上林希似乎还在,兴奋的看着车子内饰,对裴琢充满了崇拜,裴琢说,以后也给你买一辆,林希点点头,冲他甜甜一笑。
林希又连上了蓝牙,放起了歌,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少年明月清朗,文气可贵,坐的端正笔直。
他们一起唱着。
熟悉的旋律,裴琢久违的听见了林希的声音“等待良人归来那一刻,眼泪为你唱歌……”
裴琢回头,看着林希问“希,你恨我吗?”
林希还是笑着,没说话,平静的摇了摇头。
雪花下的更大了,又一次平等的掩埋一切,见证了一切无言的俯瞰众生,飞蛾扑火,为时已晚。
高速路上空无一人,他们的故事从此再无人提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