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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幸好你没有小孩,不然溺爱得成什么样 ...

  •   那天路霆回来之后,就明显有些不对劲。

      钟映刚准备睡下,脱掉外衣,正拿起睡衣要套上,卧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

      钟映的动作瞬间顿住,有些愕然地看向门口伫立的高大身影:“你怎么……不敲门?”

      路霆的视线落在他半裸的肩颈上,目光沉沉的,反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能进?”

      这话把钟映问到了。

      “……可以。”钟映下意识把睡衣抱在胸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了几分,“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易感期。”路霆的回答依旧惜字如金。

      钟映立刻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那你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虽然觉得好像时间不太对,不过钟映也没多想。

      路霆却没动,目光扫过钟映的房间。

      这里充斥着Omega信息素的味道,是钟映身上那股淡淡如同晨间清冽露水般的气息,房间陈设简单,靠墙放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旁边立着几本看了一半的书。

      他有些不耐地扯开紧扣的领口,仿佛这样才能顺畅呼吸,随后径直走到钟映床边,坐了下来,声音低沉而肯定:“就在这里。”

      钟映脸红了红,喃喃说了句别了吧。

      他这里的床本来就不是很大。

      别折腾坏了。

      路霆依旧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显得格外幽深滚烫的眼睛盯着他。

      钟映与他无声地僵持了半晌,大约半分钟。

      最终,还是习惯性主动妥协的那一方先软化了态度。钟映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勾住了Alpha的脖颈,将自己温顺地送了上去,贴近那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体。

      路霆顺势低头,含住了他敏感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着,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Omega感受着那双在他身上熟练作乱,带着薄茧的手掌,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声音也染上了湿漉漉的颤音:“……路霆,你这次信息素好像没那么浓了……易感期是不是也会短一些……”

      如果太长的话,那真的有一点磨人。

      路霆没有理会他这试图寻求安慰和确定的问话,只是掐着他的腰,让人面对面地跨坐到自己身上。

      这个姿势让钟映被瞬间软了腰肢,只能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身前的Alpha,手指无助地抠抓在对方宽厚紧实的后背上。

      细碎的闷哼和带着哭腔的哀求难以抑制地从他唇齿间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轻……轻点……”

      孟檀清家里的保姆临时请了假,偏又撞上一桩必须亲自去处理的急事,她和老公都要去处理,正为孩子没人看管而发愁。

      钟映见状,便主动提出可以帮她带一天孩子,晚上她来接她吧。

      孟檀清顿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大概凌晨就能赶回来,悦悦,快,去收拾你的小书包,跟这位帅哥叔叔走!”

      于是,钟映便把六岁的悦悦带回了自己家。

      小姑娘被家里人呵护得极好,活泼伶俐,但并不显得娇纵任性。

      牵着悦悦走进玄关,钟映蹲下身给她换了一双新拖鞋,伸手指了指两扇紧闭的房门,那是路霆的卧室和书房。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小姑娘说:“悦悦要记住,千万不能进这两个房间哦,里面有可怕的怪物,专门吃小孩的。”

      悦悦立刻睁圆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惊奇,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奶声奶气地反驳:“真的吗?可是妈妈告诉我,怪物都是大人编出来骗小孩的!”

      钟映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揉了揉悦悦的头发,坦诚道:“你妈妈说得对,是叔叔不对,刚才骗你的。”

      他换上一副更认真的表情,低声解释:“其实是因为这两个房间的主人特别特别凶,所以我们不能进去打扰他,好不好?”

      悦悦歪着小脑袋,好奇地追问:“有多凶呀?”

      钟映佯装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你见过动画片里那种……会轰隆隆喷火的大恐龙吗?差不多就是那种级别的凶。”

      他安排悦悦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铺开画纸和彩色笔,让她安心画画。自己则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的操作台,开始专心调配新的蛋糕配方。

      钟映其实之前,大概是他们刚搬进这个公寓没多久,生活还蒙着一层新鲜而脆弱的希望光晕时,有很认真地尝试过,把这里的一切都装饰得尽可能温馨。

      他养了许多花草。

      阳台角落摆着几盆绿萝,藤蔓顺着特意安装的白色网格架攀爬,叶片肥厚翠绿,客厅窗台上有小巧的多肉,胖嘟嘟地挤在粗陶盆里,餐桌上则永远有一小瓶应季的鲜花,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香槟色的玫瑰,水总是清澈。

      茶几上的杯垫,是他自己买的棉线,对照着网上的教学视频,一针一针慢慢钩织出来的。有简单的几何图案,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边缘,放在光洁的玻璃杯下,像一小片柔软的陆地承托着一切。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把这个崭新空旷的住处晕染成有归属感的地方。

      钟映独自坐在落地灯暖黄光晕下的夜晚,手里绕着细细的棉线,他看着逐渐成形的织物图案,心里会飘过一个念头:如果他也能像这样,把路霆那颗难以捉摸的心,也牢牢妥帖地勾织在里面就好了。

      后来,那些他精心养护的植物,开始一盆接一盆地显出颓势。不论他后来如何补救,都无济于事。它们凋零,死去,空留一堆或陶或瓷的盆器,堆在阳台角落,积着薄薄的灰。

      像某种不祥的隐喻映照着他和路霆之间那日渐干涸,失去养分的婚姻。

      无论路霆如何努力维系,终是不可避免地走向枯萎。

      此刻,钟映把手里刚忙完的活计放下,擦净了料理台上的水渍。他毛巾擦干手,双手向后,撑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料理台边缘。

      他的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不远处地毯上坐着的小小身影上,悦悦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十分专注地涂涂画画。她梳着漂亮整齐的小马尾,发绳是亮黄色的,随着她小幅度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停下来,歪着头思考下一笔该画在哪里,侧脸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毛茸茸异常安静乖巧。

      空气里还飘散着淡淡的甜奶油味道,刚结束一段劳动的短暂疲惫还停留在肩颈,混合着这股甜暖的食物香气。

      这就是钟映反复幻想,描摹,憧憬过无数次的家庭图景。

      有他,有路霆,有他们共同的孩子,有这种具体到气味,光线,扎实的幸福。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就是这样平静充满烟火气的日常。

      现在看来,一切都不过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罢了。

      最后什么都没有。

      路霆不会让他有,那个男人的世界里,有比家庭,比钟映更重要的东西在牵引他,他的目光很少长久地停留在这里。

      而钟映自己,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也告诫自己:或许,他也不配拥有。

      如今工作室的运营早已步入正轨,账目清晰,现金流稳定,各个环节都磨合得顺畅。

      孟檀清几乎将日常的管理事务全权交给了钟映打理,自己只把控大方向和最重要的客户,给予了极大的信任。

      这个小小工作室,成了钟映确认自己还存在某种价值为数不多的栖息地。

      大概下午五点多,外面的天色还亮着,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柔和。钟映处理完手头的活。走到悦悦身边,蹲下身,柔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悦悦歪着头想了想,报出几个简单的菜名,钟映笑着点头,牵起她软乎乎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悠悠地去了附近的生鲜超市采购。

      购物袋有些沉,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给悦悦买的一小盒草莓酸奶。钟映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牢牢牵着悦悦,推开家门。

      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灯光下,一眼就看见了随意搭在衣帽架上那件眼熟的深灰色羊绒混纺外套。版型挺括,线条利落,是路霆惯穿的款式,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归来。

      钟映脚步顿了一下。最近,他着实摸不清路霆回家的规律。有时连续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又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

      果然,一抬眼,视线越过玄关与客厅之间的镂空隔断,就看见路霆正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上,在看手机。

      听到开门和脚步声,路霆抬起头,目光先是没什么情绪地扫过钟映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随即,便落在他牵着的那个陌生小女孩身上。

      “她是谁?”

      路霆这语气完全是质问了。

      钟映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悦悦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了挡那道审视的目光。他解释,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他们今天临时有急事,实在抽不开身,拜托我帮忙照看一下。”

      路霆的视线没有从悦悦身上移开,听完解释,嘴毒点评道:“自己没时间看,当初为什么要生。”

      钟映:“…………”

      真是的,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哪怕悦悦可能听不懂其中具体的恶意,但那种不喜欢的情绪,孩子是能敏锐感知到的。

      真是个讨人厌的大人!

      悦悦似乎确实被吓到了,她躲在钟映腿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大眼睛怯怯的,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沙发上那个面色冷峻,看起来就非常不好接近的叔叔。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钟映的裤腿,极小声地喃喃道,像是什么童话变成了现实:“叔叔原来这里真的有喷火的大恐龙……”

      钟映赶紧弯下腰,轻轻捂住她的小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点尴尬又勉强的笑意,连忙低声哄道:“乖,悦悦乖。”

      他直起身,对上路霆已经微微眯起不悦的眼神,对悦悦说:“你先去叔叔房间里玩一会儿好不好?叔叔给你准备的绘本和小兔子玩偶都在床上。”

      他把还有些不安的悦悦半抱半送地安顿进自己平时住的那间客房,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那股无形的低气压。然后,钟映几乎是立刻转身钻进了厨房,动作利落地将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洗菜,切菜,开火。

      厨房的灯光是明亮的暖白色,锅铲碰撞的声音,水流声,油锅滋啦声,很快填满了这片空间。

      等到饭菜的香气,清蒸鲈鱼,西兰花炒虾仁,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碗特意做的蔬菜肉末粥,渐渐飘满了不大的屋子,他走去房间,轻声叫悦悦出来吃饭。

      小丫头已经恢复了活泼,蹦蹦跳跳地出来。

      路霆的目光在钟映进出时,几度冷冷地扫过餐桌。上面的菜色,没一样合他的口味。

      鱼是清蒸的,只洒了薄薄一层葱丝和生抽,西兰花翠绿,虾仁粉白,一看就没放什么重口味的调料,汤是清淡的西红柿蛋花汤,连那碗粥,都是专为小孩准备的,煮得软烂寡淡。

      完全是贴着小桌边那个正拿着小勺子的小不点的喜好来的,一丝一毫都没考虑到他的存在。

      路霆周身的气压无声持续地降低。

      钟映给悦悦碗里夹菜:“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吃饭,所以没准备你爱吃的。”

      路霆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呆会儿我让秘书发你一份我的行程表。”

      钟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行程表。”路霆重复了一遍,“只要下午没有紧急安排,我都会回来。”

      钟映怔了一下,低声应道:“……好吧。”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路霆主动告知行程,甚至暗示会规律回家,他大概会欣喜若狂,觉得这是关系缓和的征兆。

      可现在他心里很清楚,路霆说这些,没有任何额外的意思,或许只是为了避免今天这种撞上陌生小孩的尴尬再次发生。

      纯粹是出于一种对私有领地被意外侵入的本能秩序维护。

      悦悦吃完饭就吵着要看动画片,可路霆通常这个时间点要看晚间新闻。

      遥控器掌握在路霆手里,屏幕上是严肃的新闻画面。

      悦悦委屈巴巴地蹭到钟映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告状,说那只大恐龙把她的动画片按没了。

      钟映看着小姑娘泫然欲泣的脸,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沙发上面无表情的路霆:“路霆……你把电视让给她看一会儿行不行?你书房也有电脑,可以去那里看新闻……”

      路霆闻言,转过头来看向他,几秒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遥控器扔在了沙发上,起身朝书房走去。

      悦悦发出胜利的一声耶。

      经过钟映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莫名带着一丝极淡的幽怨:“幸好你没有小孩,不然溺爱得成什么样。”

      钟映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变得有些难看。

      他心想,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小孩呢?

      这件事,路霆他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现在又说这种话……是故意刺激他的吧。

      钟映沉默着没有接话。

      悦悦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这间公寓里原本还有另一间房,当初本来钟映打算布置成婴儿房,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点期待彻底湮灭,房间也逐渐沦为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钟映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辗转难眠。他索性起身,打开了那间杂物室的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了里面尘封的布置,曾经精心挑选的淡蓝色壁纸,只剩一角还能窥见当初的痕迹。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关灯出来。

      一出门,却看见路霆也没睡。

      “你今晚就睡这里?”路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狭窄的沙发。

      钟映点了点头。

      “去我那里睡。”路霆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用了。”钟映垂下眼,“你易感期应该已经过了吧,晚安。”

      以前他们不是易感期或者发情期是不会睡一起的,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钟映说完,便背过身去,重新在沙发上躺下。路霆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转身离开,关门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不少。

      孟檀清夜里没能赶回来,发信息说第二天一早再来接孩子。

      第二天,孟檀清果然一早便上门了。她来得有些早,晨光才刚刚透过薄雾,给窗户镀上一层浅金。

      门铃响起时,钟映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几缕,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把门打开,将她请了进来。

      孟檀清踩着高跟鞋,拎着一个小巧的手提包。她目光敏锐,带着朋友间特有的熟稔和戏谑,几乎是在钟映侧身让开的一瞬间,就精准地瞥见了他睡衣领口微微敞开的下方,从清瘦的锁骨一路向下,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嘴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啧啧”声,语调拉长,带着调侃,压低声音笑道:“哟,看不出来啊,你们家路将军,平日里冷冰冰的,这私底下也太生//猛了点吧?看来昨晚战况挺激烈?”

      这是前几天路霆易感期留下的。

      钟映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带着一丝窘迫地赶紧把松垮的睡衣领子往上用力拽了拽,遮住那些痕迹,生硬地岔开话题:“你……怎么这么早?吃,吃过早饭了吗?家里有烤好的吐司和牛奶,要不要……吃一点?”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路霆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常服,肩章冰冷,皮带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利落。他手里拿着军帽,径直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客厅里除了钟映,又多了一位明显不属于这里妆容精致的女性访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对孟檀清的出现发表任何意见,甚至没朝她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他只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语气冷硬,不带任何情绪地对着听筒那头吩咐:“立刻把车开到楼下等着。”

      说完便挂断了。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径直走向玄关,准备换鞋。

      钟映看着他一系列利落却散发着低气压的动作,带着点习惯性已成条件反射的关心:“你不吃点早饭再走吗……”

      路霆弯腰换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到,握住门把手,他才侧过半张脸。

      “不吃。”

      钟映也只是问问而已。

      随即,门被拉开,又在路霆身后关上,走廊里军靴踏在地面的规律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

      等那高大挺拔,充满无形压迫感的身影彻底离开,孟檀清才像是松了口气般,抬手抚了抚胸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着还望着关上的门有些发愣的钟映说:“我说……你们家这位路将军,气场也太吓人了点吧?看起来好像挺不欢迎我们娘俩大早上来打扰的。”

      钟映回过神,转身走向开放式的厨房,从橱柜里取出干净的玻璃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他将水杯放在孟檀清面前的茶几上:“正常,他一直都这样,我就没见过他真正亲近过谁。”

      他在孟檀清对面的沙发坐下:“这个家里,常年……其实就只有我们两个会呼吸的生物,因为他从来不允许有第三个活物长期存在。别说孩子了,连小猫小狗都不行。”

      孟檀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些感慨和同情:“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更可怕了。你这么多年,和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挺不容易的吧。”

      一开始……路霆也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或者说更早一些,在一切都还没变得如此复杂难堪的时候,路霆对他也是有和颜悦色,甚至算得上温柔耐心的时候。会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会在深夜他做噩梦时,带着睡意却并不烦躁地把他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直到他重新睡着。

      但是后来,随着路霆在军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肩章上的星星越来越多,手中的权柄越来越重,连带着在外面面对下属,面对政敌,面对整个庞大体系时的那种不容置疑,说一不二冷酷的做派,也一点点地带回了家里。

      命令取代了商量,沉默取代了交谈。

      而钟映自己呢?他又爱他,又怕他。

      爱是早就刻在骨血里的习惯和执念,怕则是日积月累,在对方日益增长的威势和反复无常的冷漠下,滋生的本能畏惧。

      于是便一直随着路霆去了。

      钟映收回所有试探的触角,藏起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壳里,努力扮演一个安静,不惹麻烦,不会提出任何要求的配偶角色。

      之前,在那些为数不多能和别的Omega太太们聚在一起的场合,他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听她们兴致勃勃地交流什么驭夫术,驯夫之道,讨论如何让Alpha更顾家,更体贴。

      钟映觉得那些话题,那些带着娇嗔的分享,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现在钟映甚至觉得,和路霆在同一个空间里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无言地对坐着,都是一种需要耗费心神去忍受的煎熬,无形的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只想逃离。

      悦悦在离开前,从她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张画,递给钟映。画纸上用稚嫩却明亮的色彩画了一个大大的钟映,笑脸弯弯。

      而在旁边,用棕色和红色蜡笔涂了一只张牙舞爪,正在喷火的巨大恐龙,恐龙的表情故意画得凶巴巴的。

      钟映接过画,一时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画里那个凶巴巴的喷火恐龙,和早上那个冷着脸离开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

      钟浦涛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让钟映尽快安排一次会面,自然是和那位钟家三房的女儿。钟映含糊地拖延,应道:“好,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

      让路霆听从他的安排,去见一见一个钟家塞过来,目的赤裸到写在脸上的Omega,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路霆不喜欢做的事情,谁也无法强迫他去做。

      钟映光是想象一下自己需要如何开口,如何措辞,如何面对路霆那双洞悉一切,必然会随之结冰的眼睛,就觉得压力扑面而来。

      那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会配合他,或者说配合任何人去演这种心照不宣,各怀鬼胎戏码的类型。

      他的世界里,规则由他制定,界限清晰分明,任何试图越界或操控的行为,都会招致最直接冰冷的反击。

      倒是医院那边,路羿隔三差五会发来消息,算是这段时间里,为数不多能让他紧绷神经稍微放松一些的慰藉。

      路羿说,最近寄玉的情况稳定了不少,监测仪器上的各项生命指标,那些代表心跳,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数字,都呈现出向好波动的趋势,虽然微小,却足够让终日悬心的人看到一丝光亮。

      钟映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线条和数据,反复看了几遍,心下才稍稍安定了一些。或许是因为路羿这位军医出身的专家接手了部分康复方案的调整,又或许是寄玉自身顽强的生命力在起作用。

      无论如何,这消息像一块浮木,让他能在溺水的窒息感里,短暂地喘一口气。

      钟映去医院的次数也跟着频繁起来。他每次去,总会习惯性地给路羿带些东西,有时是路过便利店顺手多买的一份金枪鱼三明治,有时是一杯提神的咖啡。

      接触的次数多了,钟映才渐渐发觉,路霆的这个堂弟,性情似乎真的和路霆很不一样。

      路羿身上没有那种久居上位,浸淫在复杂博弈中养成迫人的冷硬和疏离感。他完全是一个纯粹的医者,或者说学者,身上有种专注于专业领域的单纯和温和。

      讲话时语速平缓,逻辑清晰,看人的目光专注而坦诚,不带多余的审视或探究。

      他甚至主动帮钟映查阅了很多关于寄玉这类特殊病情,长期昏迷患者护理与促醒的国内外最新案例和研究进展,重点部分还用不同颜色做了标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钟映看着看着,原本因为想要给妹妹转院,逃离路家势力范围的心,不知不觉就没那么强烈了,反而生出一种犹豫。

      反正钟浦涛那边,根本就没有真心实意想给寄玉换到更好环境的意思。所谓的换医院,不过是个拿捏他的由头,目的只是想让他心甘情愿,甚至主动积极地在中间牵线搭桥,去给他拉皮条。

      路霆又不是种猪。

      钟映想路霆要是种猪就好了,就不会这么惹人烦恼。

      路羿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着寄玉的康复,投入了专业的热忱和身为医者的责任心。

      他甚至丝毫没有对钟映如此频繁探视的动机,产生任何多余带有揣测意味的怀疑。

      这种纯粹,在钟映如今所处处处皆是算计和交换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他心生愧疚。

      钟映走到病房窗边,轻轻推开了玻璃窗。微暖的风立刻拂了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目光落在那一小片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上。

      钟映小心翼翼地从那盆探望带来的向日葵花束上,轻轻摘下一片明艳柔软的花瓣。然后走回病床边,极其轻柔地将那片花瓣放在了寄玉苍白瘦削的掌心里。

      “妹妹,”他声音放得很低,“你感受到了吗?这是向日葵的花瓣,很漂亮的颜色,就像阳光一样。”

      他刚想伸手将那片花瓣拿开,以免硌到她。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刹那,钟映清楚地看到,寄玉那一直静止不动的手指,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恰好将那片花瓣拢在了掌心。

      钟映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让钟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妹妹……?你……你刚才动了吗?”

      钟映给路羿打了电话,路羿闻声走来,摘下口罩,仔细检查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

      钟映猛地回过神,连忙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路羿,她刚才动了!手指!她碰了花瓣!”

      路羿的神色却依旧冷静,他反手按住钟映激动得发颤的手,语气平稳,有医生特有的审慎:“刚才那一下的神经反射,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不具有持续性。但这确实证明大脑皮层可能出现了短暂微弱的活跃信号,这是一个积极的迹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嫂子,你必须明白,如果寄玉真的有朝一日恢复意识,清醒过来,也意味着她沉睡多年的身体器官将重新开始高负荷运转。以她目前器官衰竭的趋势来看……那将会是极大的负担和考验。”

      “所以,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钟映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路羿所说的“准备”意味着什么。

      他重新看向病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妹妹,俯下身,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盼和一丝恐惧,喃喃低语:“寄玉……你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不好?”

      路母自从上次家宴不欢而散后,就再没叫过路霆和钟映回去吃饭。

      那一次,路霆在饭桌上的顶撞和冷硬态度,着实把路母气得不轻。

      说起来,路霆这辈子,大概也只在娶钟映进门这一件事上,对家里低过头,服过软。而此后发生的种种,无一不是脱离掌控,让她心力交瘁的麻烦。

      这几日,路母的态度似乎稍有缓和,终于又打电话来叫他们回去吃饭。

      钟映先一步到了路家老宅。

      路母正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博美犬,坐在客厅里。看见钟映独自进来,她抬了抬眼,目光却径直掠向他身后:“那个不孝的东西呢?没跟你一起?”

      钟映垂下视线,低声给“那个不孝的东西”解释:“……路霆说工作上还有点事,晚些时候过来。”

      路霆的奶奶腿脚还算利索,精神头也足,听说最近跟老姐妹组团旅游去了。

      路父在路霆刚满十八岁那年就去世了,此后偌大的路家,是靠路霆一人一肩撑起来的。

      路母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小狗,她脸上妆容依旧精致得体,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钟映身上,问道:“路霆那个狗东西……还是不肯松口要个孩子?”

      钟映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他现在松口,我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路母蹙紧了精心描画的眉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与不满:“……真不知道是多大个坎过不去!再不喜欢,这人他也娶了,人也睡了,现在倒不知道还在犟些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难道跟你离了婚,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迟早有他后悔的那天!”

      路母盯向钟映,问得直接:“他是不是根本不碰你?”

      钟映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以对。

      路母像是瞬间看懂了这无声的回应,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就知道!那个混账东西就是个眼瞎的!这么好的……”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今晚你们俩必须留下来!我让阿姨炖了好东西,非得让他多喝几碗不可!说不定明年我就能抱上孙子了!”

      钟映闻言,立刻借口去厨房帮忙逃离了客厅。

      路母吐槽起来没完没了,再说下去,恐怕战火就要彻底烧到自己身上。

      他走进厨房,一眼就看见灶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阿姨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味扑面而来,赫然是一锅用料十足的十全大补汤。

      钟映看着那汤色深浓的补品,眼皮猛地跳了跳。

      这要是真让路霆喝下去几碗,明天,后天他恐怕都爬不起来床。

      晚上路霆到的时候,恰巧路羿也回来了,路母一看见他,立刻把脸一板,冲着路霆的方向翻了个白眼,随即绕过他,满脸欢喜地迎向路羿:“哎哟,我的小儿子回来了!快让妈妈看看,怎么最近好像瘦了?今晚一定得多吃点!”

      路羿的亲生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几乎是路母看着长大的,感情自然深厚。

      被彻底无视的路霆:“…………”

      钟映站在稍远的地方,看见路羿投来的目光,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吃饭的时候,路母果然示意阿姨,单独盛了满满一碗浓稠的十全大补汤,特意放在了路霆手边。那汤色泽深重,热气腾腾,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奇异气味。

      钟映坐在路霆身旁,趁着路母正转头关切地和路羿说话,无暇顾及他们这边的空隙,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迅速伸手将那碗汤端到了自己面前,低头几口喝了下去。

      路霆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钟映放下空碗,对上他的视线,勉强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味道……还挺不错的。”

      过了一会儿,路母终于舍得将目光分给长子这边,一眼就瞥见路霆手边的碗空了,立刻扬声道:“阿姨!快,再给路霆添一碗你特意熬的汤!你看他都喝完了!”

      钟映:“…………”

      于是,在路母持续的“关怀”下,钟映硬着头皮,又替路霆喝了两碗。

      等到第三碗见底,路霆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复杂:“你就不能自己去盛一碗……”

      钟映面不改色,只感觉灵魂都快受到了冲击,只有气音:“我不,我喜欢喝你碗里的。”

      晚饭后,路羿今晚也留宿在老宅。

      钟映觉得有些燥热,独自坐在一楼小花园的长椅上吹风发呆。夜风微凉,稍稍驱散了体内那股莫名的燥意。

      忽然,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了他面前。

      路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温和:“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晚上光喝汤了,没怎么吃饭吧?喝点牛奶暖暖胃。”

      钟映正觉得那补汤咸得发齁,口干舌燥,便接过杯子,顺从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些许不适。

      他低声道:“谢谢你。”

      路羿在他身旁坐下,夜色将他的声音衬得温和:“你跟我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钟映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点了点头。在路羿面前,他似乎不必刻意维持那些虚假的体面:“你哥跟我结婚,本来就不是他的本意。后来……也是我死缠烂打,才勉强维系到现在。”

      “等寄玉的病情再稳定一些,我会尽量去说服钟家和妈妈……放他自由。”

      他们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背后牵扯着钟路两家的利益,脸面和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在这一切之中,钟映自己,恰恰是最没有发言权和选择权的那一个。

      路羿沉默了片刻,轻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

      钟映抱着杯子,微微偏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谢谢。”

      就在这时,路霆下楼来厨房倒水。经过走廊时,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向庭院,恰好看见他的小妻子和他的弟弟并肩坐在夜风里。

      钟映侧着脸,正对着路羿露出一个他极少见过放松而温柔的浅笑。

      路霆的脚步顿在原地,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幸好你没有小孩,不然溺爱得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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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解锁中 番外也是日更 下一本《乡野村夫和落魄公子》,生怀流狗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