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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汐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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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之间
谢悸忱在晨光中醒来，浑身酸痛。行军床对于他189公分的身高来说实在太短，他的小腿悬在床沿外。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水声。
记忆瞬间回笼。他猛地坐起，转头看向观测站中央——那个充气泳池还在，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云汶的踪影。
"云汶？"他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观测站里回荡。
没有回应。谢悸忱的心跳加速，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向泳池。池边放着昨晚给云汶的饼干包装，已经空了。矿泉水瓶倒在一旁，还剩一半的水。
排水管。
谢悸忱蹲下身，检查连接蓄水池的排水口。那里湿漉漉的，几片微小的银蓝色鳞片粘在管道边缘。他离开了。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谢悸忱摇摇头，试图甩掉这种荒谬的情绪。他是一条人鱼，当然属于大海。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军方给了他三天休假恢复身体，但他已经决定今天就返回基地。也许投入工作能让他忘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如海藻般的头发。
正当他弯腰折叠行军床时，身后突然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你们人类的睡眠时间真长。"
谢悸忱转身，看到云汶正趴在泳池边缘。阳光透过破旧的屋顶缝隙洒在她身上，银蓝色的鳞片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你回来了。"他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语气感到尴尬，赶紧补充道："我以为你回大海了。"
云汶轻轻摆动鱼尾，搅动水面："我回去报告了情况。族人们很...惊讶。"她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们不相信我会选择信任一个人类。"
谢悸忱走近泳池，蹲下身与他平视："那你为什么回来？"
云汶的指尖在水面划出小小的漩涡："好奇。"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你们人类的事。毕竟，如果我们要躲避你们，最好先了解你们。"
谢悸忱不知为何感到一丝欣喜："我可以当你的'人类顾问'。"他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不过首先，我需要早餐。你想再尝尝人类的食物吗？"
一小时后，谢悸忱从镇上带回了一大包食物。云汶对人类饮食的好奇心令他惊讶——她想知道每一种食物的原料、制作方法和味道。谢悸忱发现自己很享受当"老师"的感觉。
"这叫'苹果'，"他递给他一个红彤彤的水果，"生长在树上的。"
云汶小心翼翼地接过，用指甲轻轻戳了戳光滑的表皮："硬的。怎么吃？"
"像这样。"谢悸忱拿出小刀，削了一小块果肉给她。
云汶将苹果放入口中，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甜！比珊瑚虫好吃多了。"
谢悸忱忍不住大笑："我猜也是。"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意外的悠闲上午。谢悸忱教云汶认识各种人类物品，从牙刷到打火机；而云汶则讲述深海世界的奇观——发光的珊瑚城市、迁徙的鱼群和海底火山。谢悸忱发现，当他描述自己熟悉的世界时，那种戒备的神情会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真的热情。
中午时分，谢悸忱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赵志远上校"的名字。他示意云汶保持安静，走到观测站另一端接听。
"谢上校，休息得如何？"赵志远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
"很好，长官。准备下午回基地报到。"谢悸忱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急。事实上，我打电话是要通知你，明天有个特别会议需要你参加。九点，第三会议室。"赵志远停顿了一下，"关于我们昨天讨论的...民间传说。"
谢悸忱的血液瞬间变冷："明白了，长官。"
挂断电话后，他转身发现云汶已经游到泳池这一端，正紧张地看着他。
"麻烦？"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水面。
谢悸忱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军方可能...对人鱼族有所了解。明天有个会议。"
云汶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们会来抓我们。"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谢悸忱不假思索地说，随即意识到自己承诺了什么——他在承诺背叛自己的职责，保护一个理论上应该被报告的外来物种。
云汶游得更近，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为什么冒险帮我？我们才认识一天。"
谢悸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困惑和希望让他无法敷衍："也许...因为在救我的时候，你也冒了险。也许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因为当两个世界相遇时，总需要有人先伸出手。"
云汶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谢悸忱完全意外的动作——他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如同某种古老的礼节。
"谢谢你，谢悸忱。"他的声音轻如海浪，"在人鱼族的历史中，人类总是带来伤害。你让我开始怀疑...也许历史可以改变。"
谢悸忱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从接触点蔓延开来。他小心地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柔软如丝，带着海盐的气息。
这一刻的宁静被谢悸忱手机的又一次震动打破。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基地医务室。
"我需要接这个。"他轻声说，云汶立即松开手，游回泳池中央。
电话是医务官打来确认他的身体状况的。简短通话结束后，谢悸忱发现云汶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观测站的窗户。
"怎么了？"他问。
云汶指了指窗外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海面："我想去那里。不是从排水管...真正地游一次。"
谢悸忱皱眉："太危险了。如果有人看到你——"
"夜晚。"云汶打断他，"人类晚上视力很差，不是吗？而且..."他的声音变小了，"我想让你看看我的世界。真正的我。"
谢悸忱心跳漏了一拍。他应该拒绝这个疯狂的提议，但云汶眼中的期待让他无法说出"不"字。
"日落之后，"他最终妥协，"而且只能在观测站附近的小海湾，那里很少有渔船经过。"
云汶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谢悸忱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要生动。她迅速游到泳池另一端，又折返回来，鱼尾拍打出欢快的水花。
"你会需要这个。"他从泳池边缘拿起一个小物件递给谢悸忱——那是一枚泛着珍珠光泽的鳞片，比他之前见过的都要大，中心是深邃的蓝色，边缘渐变成银白。
"这是...？"
"我的鳞片。"云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人鱼族的传统...给信任的朋友。它能帮助你在水中呼吸更久。"
谢悸忱小心地接过鳞片，它在他掌心微微发热："谢谢。但我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的。"
云汶摇摇头："你已经给了我信任。对人鱼来说，这比珍珠更珍贵。"
傍晚，谢悸忱开车再次去了镇上，这次他买了防水手电筒、潜水镜和一些其他装备。当他回到观测站时，夕阳已将海面染成金色。
云汶迫不及待地等在泳池边："太阳快落山了！"
谢悸忱忍不住微笑："再等半小时，确保完全天黑。"他拿出新买的物品，"试试这些能不能用。”
他递给他一顶宽檐帽和一副大太阳镜，"如果必须露出水面，这些能遮住你的脸。"
云汶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试戴着各种配件，谢悸忱则趁机换上自己的泳裤和潜水服。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平面下时，他们准备就绪。
"记住，"谢悸忱严肃地说，"一旦有任何船只或人的迹象，立即潜水。不要冒险。"
云汶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跟我来。"
谢悸忱抱起云汶——他比看起来要重，鱼尾的肌肉结实有力——小心地走向海边。月光下的海水黑沉沉的，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当第一波海水触及云汶的鱼尾时，他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挣脱谢悸忱的怀抱滑入水中。一瞬间，他就像从未离开过大海一样自然优雅地游动起来。
"下来！"他呼唤道，声音中带着谢悸忱从未听过的自由和快乐。
谢悸忱深吸一口气，踏入冰凉的海水。当他全身浸入时，云汶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他的手握住谢悸忱的手，将那片鳞片压在他的掌心。
"抓紧它，"他低声说，"然后深呼吸。"
谢悸忱照做了。下一秒，云汶拉着他向深处游去。令他震惊的是，尽管下潜得越来越深，他却没有任何窒息感。那片鳞片在他手心发热，仿佛在向他的血液输送氧气。
月光透过海水，创造出一种梦幻般的蓝色世界。云汶在他身边游动，鱼尾划出优雅的弧线。他时不时回头看他，眼中满是分享秘密的喜悦。
他们游过珊瑚丛，惊起一群闪着磷光的小鱼；穿过海草丛，遇到一只好奇的海龟；最后来到一处海底悬崖边缘，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云汶停下来，指向深渊。谢悸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差点惊得呛水——在深渊的边缘，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群的轮廓，像是用珊瑚和岩石建造的小型城市，散发着微弱的生物荧光。
"家。"云汶用口型说，眼中流露出思乡之情。
谢悸忱震惊地看着这片隐藏在人类眼皮底下的奇迹。有多少这样的存在是我们不知道的？他想着。军方如果发现这个...
突然，云汶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她指向远处——一束灯光穿透海水，越来越近。渔船？还是更糟的...
云汶立即拉着他快速游向海岸。当他们终于浮出水面时，谢悸忱大口喘着气，发现那束灯光已经转向另一个方向。
"太危险了。"他喘息着说，心跳如雷，"我们得回去。"
云汶点点头，但眼中仍闪烁着冒险的光芒。回程他们游得更快，谢悸忱的手始终紧握着那片鳞片。
当他们终于爬上岸，浑身湿透地回到观测站时，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谢悸忱生起一个小火炉，让他们取暖。
"谢谢你。"云汶轻声说，他的鱼尾部分浸在蓄水池里，"没有人...没有人类见过我们的城市还活着。"
谢悸忱用毛巾擦着头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云汶看着他，突然游近，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却温柔："我相信你，谢悸忱。完全地。"
谢悸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胸中涌动。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最终，他只是轻轻覆盖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照耀着平静的海面，两个世界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