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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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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深夜里,有一些微风。这风吹过来,两个人酒醒了很多。警察局里,各自坐在长椅的一边,脸上都带着伤,彼此沉默着。
郑小北和李京宜在与警察交涉。
李京宜低头认真填表,填完了交给警官,转过身的时候碰见一个熟悉的人,愣了一下,声音很低地喊了一声:“张警官。”
张建国一眼就认出她:“你爸的事儿出问题了?”
吴尽坐的并不远,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抬起头看李京宜。只见她像是在躲什么似的,侧过了身,挡住他的视线,和那个警察出去说话了。
办公岗位上有两个警察喝着茶,紧接着一个人说:“这姑娘去年隔三差五就往这跑,倒是难得见到老张这么上心。”
“这还看不明白,咱这圈子里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事儿还少吗?这姑娘人不错,听说老张有个外甥做海关的,正张罗着呢。”
吴尽听罢,蹙紧眉头。
江见林在身侧弄出了一些动静,将腿伸直,又转了转脖子,偏头看过来。吴尽也好不到哪儿去,嘴角挂着伤,额头也有被瓶子划伤的痕迹,血迹渗了出来。
两人视线一对上,吴尽抬起下巴:“还想打?”
江见林沉默了一会儿,往后面一靠,缓缓叹了口气:“打什么打,不打了,再打下去,吃亏的还是我。”
吴尽冷淡一笑:“知道就好。”
“能求你个事吗?”
刚打了一架,忽然来这么一句,要不是看在江见林比他伤得更重的份上,吴尽真想问一句“你脑子没问题吧?”,话到嘴边顿了顿,目视前方:“你说。”
江见林过了许久才开口:“林可人……”
吴尽目光一抬,看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侧身站着,和那个警官说一句笑了笑。他脸色一沉,没什么耐性地打断了江见林后面的话:“我要是真对她有兴趣,这三年轮得上你?”
江见林苦笑了一声:“我还得谢谢你。”
吴尽平静地看着外面,嘴角微沉。
外面那两个人身影慢慢淡去,走了进来,听见李京宜的声音:“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张警官,改天请你吃饭。”
后来也没有怎么为难,再加上两个闯了祸的当事人都冷静了,只让各自写个两千字的悔过书,明天交过来,就让走了。江见林在这一秒都待不下去,也没跟谁打招呼,头也不回,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
出了警局,李京宜和郑小北站在路边。
吴尽走在最后面,点了支烟,老陈打电话过来问他现在什么情况,他微侧着身,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声音略显随意:“就那么回事儿,弄不出什么动静,但是哥们儿那两千字检查你就认了吧。”
“我说吴科长,你这颐指气使玩的很溜嘛。”
吴尽听着笑了笑,轻轻抬眼,在看到李京宜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别过脸去,站在那儿,也不往前走,闷头抽烟。
李京宜也不看他。
旁边的郑小北说:“要不我先走吧?”
李京宜摇了摇头:“他不想见到的是我。”
郑小北知道她有点尴尬,主动提了一句今晚的事情:“其实都是朋友,没有必要闹成这样,他今晚确实有点冲动了。”
李京宜笑笑:“他以前不这样。”
郑小北一愣。
马路边缓慢开过来一辆出租车,李京宜伸手一拦,车停了下来,她上车前,犹豫着对郑小北说道:“他肠胃不是很好,你和老陈走得近,让老陈劝着点,别喝太多酒。”
直到汽车扬长而去,郑小北叹了口气。
吴尽挂了电话,在后面不紧不慢走上来,视线紧随着那辆车走了很远,才收回来。现在就剩他们两个大男人,虽然郑小北闷了点,但吴尽没得挑,就是有些烦躁,他手抄裤兜,摸了摸鼻子问:“换个地方喝酒?”
郑小北差点笑了出来。
于是大晚上的,风吹过来,两个大男人默不作声地,从警局门口右拐,走了一条长街,终于看到一个卖烧烤的摊位,都懒得再找地方,直接往那一坐。吹着风,要了几瓶啤酒。
郑小北平时沉默惯了的一个人,看到吴尽仰头喝着酒,说了让人听起来感觉很认真的一句话:“明天早上记得过来交检查。”
吴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我怕你喝的不省人事。”
吴尽笑笑:“不会。”
“不见得吧。”
吴尽擦了擦嘴角,眼神有些张扬:“就是再来二十瓶,喝了照样没事,这玩意儿就跟喝水一样,都不够我热场子的。”
郑小北点头:“吴副科长海量。”
吴尽“啧”了一声,眼神微微眯了起来,要笑不笑的:“你这是骂我呢?”
“我可不敢。”郑小北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今晚打江见林那个狠劲,我可是见识过了,这下朋友都没得做了,你倒是挺看得开。”
吴尽淡淡一笑。
郑小北问:“最近都忙什么呢?”
吴尽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烦躁,想点烟,放在嘴里又没了兴致,只好又拿下来,有些索然无味道:“局里就那些事情,除了忙没什么乐趣,你们做律师的,跟检察院打交道还少吗,这些应该最清楚。”
郑小北:“还以为你能说点新鲜的。”
吴尽偏过头看向远处一片深夜,路边过去一辆车,打着双闪停下来,那光线有些刺眼,他转过脸来,不经意地开口:“李京宜她爸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郑小北猝不及防一怔。
吴尽眼神一沉:“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郑小北笑了一声,其实这人很少笑,只是跟老陈走得近,大家来往稍微多一些,但这次单独两个人喝酒,还是第一次。除了今晚的事儿推到这,大概还有什么意思,彼此都心照不宣。
郑小北揶揄:“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吴尽被戳中心事,有些不自在,端起酒喝,抬眼看向别处,口是心非道:“这几年忙着工作,对那事儿没什么心思。”
郑小北忽然问:“那要是我追李京宜,你介意吗?”
吴尽动作一顿,把酒放在桌上,认真打量了一眼郑小北,神色慢慢淡漠下来,很久都没有说话,嘴唇抿紧了,眼神复杂,他在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玩笑。
郑小北又笑了:“你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挺意外的,但也接受了。你这人性子狂妄自大,但是不得不承认,你对她真的挺好。”
李京宜性子软,但面上冷淡。
吴尽追了她很久,当初第一眼见了,感觉不是很强烈,但就是那双眼睛特别沉静,偏瘦,皮肤白皙,别人说什么都信,让人觉得很好骗。
有一次学校晚会,他靠在椅子上,无心逗弄了一句:“我酒精过敏,有些难受。”她当时只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就出去了。吴尽以为她不乐意和他说话,跑了。过了一会儿,她拎了一袋药回来。吴尽看着她,许久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他觉得,她真的很单纯,有一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再后来又接触了几次,他觉得这女孩挺有意思,后来大学又在一个城市,班里聚会见了几次,便开始追她。这些年分分合合,毕业工作,眼看就要奔着结婚去了。
路边有人走过去,吹着口哨。
郑小北见吴尽的眼神有些空茫,给他倒满了酒:“后来你们分了,听说是她提的,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惊讶。你父母都在重要机关,要是搭上一个犯过事的亲家,这对你的前途不是好事,政审那一关都很难。”
吴尽沉下脸来,转过头:“这话什么意思?”
当初大家都知道他们分了手,他喝了一晚上的酒,醉的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之后再也没提过李京宜,也没人敢在他跟前提。这三年他在基层风吹日晒,几乎不理会外面的事,对李京宜的家事一无所知。
郑小北哦了一声,却卖着关子。
“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郑小北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有些感慨命运弄人的怅然若失的语气说:“好像是她爸的厂子出了点事,被人告了,差点进里边去,这几年她一直忙这个事。”
吴尽有些懵,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她爸的事情有些复杂,听说家产都卖了,不过人去世了不会弄出多大动静,法院那边还需要临时传唤,今年年初才算了了。”
吴尽愣了好半天,浑身都冰凉刺骨,好像声音都不是自己的:“她不是还在外面念书吗,这么大的事儿她一个人怎么办的成?”
然而下一秒— —
“她从来没有出国留学,你不知道吗?”
吴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这话像一记重磅炸弹砸过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习惯性地去摸烟,摸了个空,手却一直不听话的在抖,却还是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的声音低缓压抑:“你早就知道了?”
郑小北没有回避:“上个月吧。”
他们坐在风里。烧烤摊上的烟雾随风飘过来。郑小北把桌上的烟盒扔了过去,吴尽低着头去拿,抽了一支又一支烟,良久没有出声,只是眼神慢慢变得暗淡,整个人显得沉郁焦躁,却又动弹不得,只能麻木地抽着烟。
他的手又开始颤抖不停。
吴尽低垂着眼睛,看不清楚情绪,整个人沉浸在黑暗里,像是没有了知觉,就连郑小北什么时候走了都没察觉,抽了几支烟之后,平静了。
过了会儿,他打了个电话。
丽丽正睡得迷糊:“谁啊。”
“李京宜现在住哪儿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