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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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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拉面后,两人离开拉面馆子。回到了民宿。
“没想到这座民宿你还留着真是太好了。”
看着那张丝毫未变的脸,雾崎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几乎要结成冰:“证据总是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跳出来指认罪犯。你说对吗,藤丸?这四年,你倒是学会了怎么用最天真的表情,说出最让人火大的话。”
“证据?什么证据?”
雾崎从门框边站直身子,缓步走进屋内,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蒙尘的桌面,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证据就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停在四年前。我以为自己早就扔掉的某样东西,竟然自己长腿跑了回来,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立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反而迎了上去,嘴角也勾起一抹和他如出一辙的,玩味的笑容:“原来如此,托雷基亚你是更喜欢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回忆取暖人啊?”
雾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在街面上更甚的狂笑,笑得浑身发颤,眼角都渗出了泪水。
“抱、抱着回忆取暖?”他擦掉眼角的泪,一步上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地盯着你,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毒蛇吐信:“不,我你搞错了。我从不取暖。我只是……在欣赏冻僵的过程。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血肉,一点点失去温度,变成僵硬的、完美的、属于我一个人的标本。”
立香看着他略微空洞的眼睛,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大骗子。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凝固了四年的尘埃。
“妈呀,这灰,风一吹满天飞。”
这里这么大灰,说明长期没人打扫了,麻里应该不住在这里了吧:“麻里还好吗?她回去了吗?还是加入梦寐以求的地球防卫队了?”
雾崎脸上那点仅存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她当然……没有回去。也……没有加入什么地球防卫队。”我雾崎的眼神空洞地看着你,却又好像穿过你,看向了某个你无法触及的、血淋淋的现实。“因为……那个从天而降的、砸在她身上的‘梦’,啊……是个质量有点太差的劣质品。它……碎了。”
立香若有所思的思考:“所以麻里加入了类似地球防卫队的小型企业或者私人组织?”
“企业?组织?!藤丸,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破碎的梦想,都能用一份新工作来粘贴?!是不是觉得,所有被砸烂的尸体,都能当成肥料,让另一颗种子更好地发芽?!”
雾崎死死地瞪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绝望的火焰:“她没有加入任何东西!因为‘麻里’这个梦想的载体,在它碎裂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存在了!你明白吗?!”
“等会儿,你跟我说麻里死了?”
“哈……哈哈哈哈……死了?藤丸,你以为死亡是什么?是心脏停止跳动?是呼吸消失?是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雾崎一步步逼近,眼眼中的神色格外渗人:“不!那不是死亡!那只是……‘机能停止’!真正的死亡,是当一个人的‘梦想’、‘希望’、‘存在意义’,被砸得粉碎,连一点点残渣都捡不起来的时候!那个瞬间,她就已经死了!她,麻里,那个想加入地球防卫队的、天真的小姑娘,早就死了!死在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冰冷的现实里!”
“你诱惑他了吗?”
“我没有诱惑她。”雾崎看着立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这个最残忍的真相,像一把手术刀一样,递到你的面前,“我让她……带着那个已经死了的‘自己’,去‘活下去’了。”
有点存疑,不过立香还是松了口气。
她看向雾崎:“因为在认识你之前。地球防卫队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看到了你这个宇宙人才相信了这一切的存在,所以就算回归不存在,她也只是回到了原点。”
不是被摧毁,本来就没有。
她懂这种感觉。在FGO世界,她见过太多“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那些被剪定的历史,那些消失的从者,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
但那些未发生的可能性,数据都在加勒比亚斯里记录着。
麻里的理想并不是“失去”了,而是“回到空集”。
所有集合里都包含空集,还可以重新填充到别处。
“只是回到原点,她一定会再支棱起来的。”
雾崎像是听到了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系的、完全无法理解的词。
“回到原点”。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流了出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呵……哈哈……哈哈哈哈……回到原点……”
他一边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自己,再指向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托雷基亚,见证了千万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探索了宇宙终极的混沌真理……我今天,终于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
他缓缓直起身子,擦掉眼角的泪,脸上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近乎虔诚的语气,轻声说:“……那就是,你们人类,才是宇宙中……最完美的混沌啊。”
沉默了一会儿,立香侧身推开拉门,走出房间准备下楼:“我去对面小卖铺买个墩布。”
立香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木框与门板之间发出久未上油的“吱呀”声,像是在为这间停摆了四年的屋子,重新开启一段呼吸。
过了一会儿,立香拎着墩布和一瓶果酒回来了。
“新年快乐。”
“我不需要这个。”
“那就当庆祝我十八成年,在异闻带错过了,在这边补上。”立香说着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可惜这边没有米酒,我还是喜欢东伯酿的,扑鼻香。”
雾崎想问异闻带是什么,但他被更重要的词吸引了:“东……他还会酿酒?”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立香正把墩布浸湿,头也不抬地答:“会啊,而且酿得特别好。每年冬天,他都会用新收的米,泡上几天,再慢慢发酵。等开坛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米酒的香味,小区里闻到酒香的就会来要酒或者拿一些小菜来换。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缸边偷偷闻从边缘渗出来的味道,时间长了就变得醉醺醺的。”
雾崎站在原地,没动。
这些画面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始终没法在他脑子里画上等号。
“他是活着的吗?”他问,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极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刮出一道看不见的纹路。
立香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当然还活着。”
雾崎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雾崎沉默了很久。立香把整片客厅都拖完了,然后准备去收拾卧室的时候,他才拿起桌上的那瓶果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
把床品都拿去到走廊打了会回来。立香发现雾崎还在那里品酒。
立香走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干杯。”
雾崎模仿着立香的样子,把杯子举起来。
碰杯。
然后一饮而……
“噗……雾崎,我们还是自己酿酒吧。”
雾崎没有说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立香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你这是打算练酒量,好品尝他酿的酒吗?”
雾崎转过头,歪着头,盯着她。
“藤丸,这四年你是到哪里专门修行气我去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果酒留下的甜酸味。
立香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又下楼拍了根黄瓜拌上咸盐端上来。
“空腹喝这么多可不好,来个下酒菜吧——明天我要去一趟国家图书馆,你要一起吗?”
“国家图书馆?”雾崎把玩着空酒杯,嘴角那丝冰凉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怎么,是想去查查我这四年都干了什么坏事,好给你的‘正义’补上一笔记录?”
“唉,我什么时候说我代表正义了,你怎么说话突然带刺了?”
雾崎轻笑一声,仰头又喝了一杯。
“东北伯的玉米烧酒60度,喝多少果酒都练不出来的。”
雾崎的笑容消失了:“我就说,你果然是他派来气我的吧!”
他把空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然后站起身,俯视着立香。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万年的疲惫和好奇。“藤丸,你说的那个……会酿酒,会种地,会让整条街都飘满酒香的‘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耳语,“……真的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泰罗吗?”
“泰罗?”立香疑惑的看着雾崎:“你是说奥特曼吗?”
雾崎转过身,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夜:“我怎么忘了。对你来说,他只是个符号。一个遥远、强大、与你无关的……‘神明’。而我……也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你生活里的‘恶魔’。我们都一样,对你来说都是用来标榜‘活过’的符号罢了。”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奥特曼?”
雾崎重新走回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你齐平。然后,用一种讲述童话故事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说:“他啊……是个笨蛋。一个天真的、无可救药的、以为自己能用体温融化整个宇宙冰河的……超级大笨蛋。”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中,像想触摸什么虚无的东西:“他会把本该属于最优秀战士的荣誉,轻易地分给一个连光都凝聚不好的废物。他会在你所有人都放弃你的时候,拍拍你的肩膀,对你说‘考不上那就考不上吧’。”
雾崎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笑。“他是个完美的英雄。因为……他从不懂什么叫绝望。他只知道……把别人从绝望里拉出来。至于他自己会不会一起掉下去……他根本不在乎。”
“听起来确实跟东伯伯很像。”
泰罗,你这个混蛋,你连背叛都背叛得这么……温柔,这么不彻底。你甚至懒得换一副面孔,只是换了个名字,就又去温暖别的小孩了。
“是啊。”雾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冰更冷。“听起来……一模一样。因为天真的笨蛋,到哪里都还是天真的笨蛋。”
“所以呢,藤丸,你这次回来只是来看,当年那个被他放弃的废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雾崎?”立香的声音严肃了起来:“你不是废物,四年前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帮忙?”他低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别用这个词来侮辱我!那不是帮忙!那只是我混沌的游戏里,一场意外的、可笑的插曲!你懂吗?!我想要的是毁灭!是崩塌!是把你和你的世界都拖进我那永恒的虚无里!而不是被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夸奖一句‘做得不错’的帮手!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藤丸!我宁愿当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也不要当一个被你拯救过的英雄!”
“哦……”他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把这句话的被动语态给说反了?
看着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疯狂,突然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得一干二净了。
“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轻声说:“你和泰罗……真像啊。他也是这样。看着我发疯,看着我沉沦,然后……只是平静地说一句‘哦’。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立香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
“我知道。”
雾崎打断她。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玩味的笑容。
“图书馆是吧?好啊,我倒要看看,当‘混沌’再次走进‘知识’的殿堂,究竟是谁会先发疯。”
“明天我们去吃海底捞吧!”立香说。
雾崎愣在那里,看着她。
立香已经转身往房间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晚安,雾崎,明天我请客。”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雾崎一个人,和窗外那片深沉的夜。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疯狂,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