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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晚风 ...

  •   大夏朝的西南边境与盅斯国接壤。

      盅斯国的细宛城和大夏朝的罗城县之间耸立着一座连绵的山——乌头山。

      乌头山林木葱郁、谷下有谷,从乌头山发迹到下属两侧的溪流就有七八条。

      这山原本是各占一半,边界图也画得明明白白。

      盅斯国却仗着京城山高皇帝远,时有动作,频频跨越边界,驱赶居住山中的大夏百姓。

      这事前几年京里不少讨论,宋父私底下说过好几回,宋妤听见宁喜提及乌头山几个字,堪堪回忆起。

      她也很快反应过来陆承骁为何在此地。

      盅斯国的贼人心思,大夏看得清楚,也厌烦疲倦于小打小闹地明日抢个山头、后日拿回一座山谷。

      如此险要富饶之地大夏早就不想割舍一半出去。

      春桃进了内间来回话,“姑娘,好生将他们送出去了,又打赏了一吊钱,那小丫头不愿收,只求日后官府查起案来能放过她那位朋友。”

      这话宋妤方才在席间已经听过一遍,也已承诺下来。

      她心中暗叹一口气,收拾心绪道:“那边用过饭没有?”

      春桃想了一会儿,知道宋妤问的是谁,回道:“早前摆席面,我在厨房瞧着有人送饭去书房那头,想来将军已经在用饭了。”

      宋妤了然,打算等自己这边用过饭再去找陆承骁。

      罗城大街上,正午的阳光像热油泼在人的肌肤上,热辣滚烫。

      宁喜和阿默大汗淋漓地推着满是空鱼篓子的板车回到铺子里。

      麻大婶一家坐在门口的阴凉处,围着一个小竹几正吃饭,小竹几上放着一盘时蔬炒肉沫、一碗鱼头汤和一小碟腌咸菜。

      宁喜和阿默回来时,麻大婶看着空空的板车,眼珠滴溜溜地转,心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吐着粟米饭里吃出的小石子,酸道:“宁喜,你可真好命。”

      宁喜默不作声,和阿默一道将空鱼篓搬下板车,挪到后院准备清洗。

      日头正盛,阳光毒辣。

      宁喜拿着瓢,舀了两勺井水喝得湍急,汗珠混着井水浸湿了衣领。

      解了渴,宁喜又舀了一瓢井水,打湿巾帕,擦了个面,剩水浇了浇脚背。

      阿默在收拾前铺的盆和台面。

      宁喜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踩着湿哒哒的藤鞋,走过被晒得滚烫的小巷石板路,在麻大婶跟前站定。

      “今天多谢麻婶看店了。”

      麻大婶一点儿不客气,笑呵呵地接过铜板数了数。

      她一面将铜板往铺子后边的篓子里丢,一面对宁喜说道:“都是街坊,帮个忙的事嘛!你今天好生意,还没到中午就接了个大主顾,鱼都卖完了,哪像你婶子我……”

      人情还完,宁喜没有将话听完,她转身回到铺子里,坐到后院的井边,开始清洗鱼篓。

      麻大婶喋喋不休的话被她抛掷脑后。

      阿默将台面刷洗的锃亮,前铺的活儿很快干完。

      他来到后院,拿了个板凳放在宁喜旁边,想拿过她手里的鱼篓,帮她洗。

      宁喜抓着鱼篓一躲,换了个方向继续刷刷洗洗。

      阿默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孩子。

      宁喜将手中洗干净的鱼篓堆到一边,另一边的脏鱼篓没几个了,她再拿了一个清洗。

      余光中,她斜睨了一眼那个小心翼翼的少年,淡淡地说道:“去做饭。”

      阿默瞬间又欣喜起来,一头扎进后厨。

      刚才在那府里没敢多吃,宁喜和阿默肚子都还空着,况且两人都是干活的人,多精致的佳肴都不如两大碗米饭配一荤一素来的痛快。

      阿默很快就把饭烧好了,两人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饭。

      铺子里的鱼今日都卖光,下午不用做事,身上的汗黏糊糊,宁喜不舒坦,想洗个澡再去午睡。

      天气这么热,宁喜想洗冷水澡,但怕生病就好几日都做不了生意。

      每日早上宁喜都会放一桶凉水在日头下。

      木桶里的水约莫晒到太阳快下山,那水都还是滚烫的,不仅不废柴,用来夜里洗澡最合适不过。

      但这会中午,还不是最热的时候,水没晒热,宁喜打算烧半桶热水兑凉水,冲个澡。

      阿默看见宁喜忙活起来,探头缩脑地想帮忙。

      宁喜被烦得将瓢往水缸里一丢,说道:“去烧热水,我要洗个澡。”

      看着阿默言听计从地开始舀水、烧柴。

      宁喜真是觉得,让他干活他就高兴。

      宁喜坐在厨房门口等热水,阿默坐在灶前,面色被灶火印得红润,汗珠子如豆大。

      宁喜托着腮,扫了阿默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蒲扇扔给了他。

      阿默一愣,拿蒲扇扇起了灶火。

      宁喜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不热吗?自己扇扇风。”

      阿默愣了会儿,然后握着蒲扇嘿嘿地笑。

      热水烧了足足有一桶,宁喜只用了半桶。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衣服,在屋檐下擦头发。

      看着靠在门框边昏昏欲睡的阿默,宁喜踢了踢他,将人弄醒,下巴扬了扬,“一身臭汗,洗个澡去屋里睡。”

      阿默眼睛一亮,看着宁喜好像不生气了,还这么关切自己,心里又暖烘烘的。

      但阿默没有立即起身,只是踌躇着,宁喜觉得奇怪,一边将湿发梳顺,一边问道:“怎么了?”

      阿默神态羞怯,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道。

      ‘我们成亲好不好,我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不让你那么辛苦。’

      宁喜一瞪,“早上没和你说明白,还是你装糊涂?你再说这种话,等会儿你老子打上门来。”

      阿默的亲爹不喜欢宁喜,既因为当年他将自己的孩子送养给宁喜爹娘,后来娶的媳妇没生出儿子,又把阿默要了回去,被村里人笑了许多年;也因为阿默的亲爹觉得,宁喜克死了她自己的爹娘,身带厄运,也会克了身边人。

      阿默猛然摇头,继续比划道。

      ‘他早就不是我爹了,当年是阿爹阿妈让我走的,现在我不会再走了。’

      ‘你刀子嘴,豆腐心,也不会让我走的。’

      这里的阿爹阿妈是宁喜的爹娘。

      当年阿默他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宁喜家门前哭着喊着要把儿子要回去,说老了死了家里没个男丁守孝哭坟,闹得不可开交。

      宁喜的爹娘那会儿盘算着就要来罗城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有计较早前抱养阿默的时候给出去的银两,就让阿默他爹把阿默带走了。

      宁喜和阿默就这样分离两地,有个两三年没见了。

      后来,阿默长个儿,抽条发芽,腿长得老长,会走好几里路到镇上,坐别人的驴车来罗城找宁喜。

      起初宁喜还会让阿默住在自己家,后来阿默爹来抓过一次人,闹得整条巷子都知道阿默从前是宁喜的童养夫了。

      阿默再偷偷来,宁喜就不留人了,而是拿起笤帚赶人。

      可宁喜赶他一次又一次,阿默就一次又一次来找她。

      没有地方住,阿默就自己在县里找包吃包住的活儿,就为了能隔三岔五来看看宁喜,在她的铺子里帮帮这个、忙忙那个。

      禾生巷里,这个时候许多人家都已经吃过午饭。

      干活的人都有打盹的习惯,巷子里一时没了喧嚣。

      偶有不知道哪家人养的鸡走到别人家铺子前面咯咯地在找飞溅出来的碎鱼沫、丢弃的内脏吃。

      一阵穿堂风带着午后的沉寂和晒干的空气,毫无遮挡地从前铺连通后院的那条过道掠过来。

      宁喜被风吹动,从回忆里抽拉出来,她别过头,不看阿默的比划,也不给他回应,只是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

      怎么会有人如何都赶不走呢?

      县衙里。

      午后,上下忙活的奴仆得空休憩,府里稍稍安静下来。

      宋妤来到书房外。

      两位守门的军卫异口同声道:“夫人好。”

      宋妤:“……”

      宋妤看着这两位面熟,想起之前在国公府好像是见过的。

      她蹙了眉,纠正道:“我与你家将军已经和离,早不是什么夫人了。”

      两位军卫面面相觑,有些手足无措。

      宋妤又道:“他在里面吗?”

      一个军卫回道:“在、在,就是将军已经……”

      另一个军卫忙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打断道;“夫……呃,小姐要找将军的话,直接进去吧。”

      宋妤不疑有他,待军卫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室内静若掉针可听。

      宋妤环顾一圈,刚出声,“陆……”就看见靠在竹榻藤席上小睡的陆承骁。

      宋妤一愣,视线下移,一卷图纸落在陆承骁手边的地上。

      宋妤记得陆承骁从前没有午睡的习惯。

      行军打仗累得他不宽衣就这样睡了。

      宋妤本该离开的。

      可她想,陆承骁在睡觉,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宋妤敛下眸中的晦涩,放轻了脚步走至竹榻旁,捡起那卷图纸,瞥到上面的朱墨痕迹,她不觉多看了两眼。

      正是乌头山的地势图,其中,黑云寨的位置被用朱墨圈了起来。

      果然如她心中料想,乌头山难免于一战。

      宋妤将图纸卷好,放在陆承骁的竹枕旁,素手一顿,顺势抚了抚他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手中的罗扇轻摇,思绪也随着微微晃动。

      好像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陆承骁也这么睡过一次,她将人闹醒,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宋妤浸在回忆里,待回过神来,右手已经触碰到他的眉眼。

      宋妤如触电般弹开,转身要走。

      一只有力粗糙的大手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宋妤心一跳,回头就望进一汪深潭的眼睛。

      陆承骁没有使劲,宋妤稍微挣脱就被放开了。

      宋妤不知道陆承骁什么时候醒的。

      她眼神飘忽,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解释道:“本来是想来和你辞行,不知道你在午睡。”

      陆承骁的眼睛里带有疲劳的血丝。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眉心,嗓音带着睡醒的低哑,“这么快就走吗?”

      宋妤一窒,说道:“哪有什么快不快,原也是来找人的,现在人恐怕是找不到了,我自然要回京去。”

      陆承骁坐在榻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人为什么找不到了,因为他并不关心,只是问道:“是打算直接在罗城坐船回去么?”

      宋妤摇了摇头,说道:“先回汤阴,辞过姨妈再走。”

      陆承骁应道:“好,尽管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备好车马。”

      话毕,屋里一阵静悄悄。

      宋妤不自在道:“我回去了。”

      陆承骁将不舍藏在眼睫之下,点点头,然后伸手拿起竹枕旁的图纸,“嗯。”

      宋妤低垂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几息,转身离开之际,珠帘被她的轻绢夏裙牵动,叮叮地脆响。

      宋妤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回头提醒道:“禾生巷口的布料铺和黑云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陆承骁抬头望向她,没有说话。

      宋妤却依旧从他脸上读出了答案。

      她终于放下心,“你知道就好,这桩案子要审,该抓了主犯来,旁人若没有犯事或参与的,切勿牵连。”

      陆承骁没接话,他盯着宋妤手里的罗扇,而后是她的脸侧,“书房是不是很热?”

      宋妤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陆承骁唇角弯了弯,“嗯,快回去吧,屋里让人多放些冰。”

      宋妤闻言语塞,什么也没说,径直出了书房。

      罗城这样热的气候,瓜果种类繁多,吃起来又脆甜爽口。

      鲜切的果盘冰镇过再摆上桌,无论饭前饭后吃,都沁人心脾的舒畅。

      晚饭过后,宋妤在院子里赏星,手侧端放着两碟切好的瓜果。

      晴日的夜,银河繁星,像一幅用水晶琉璃珠子串银线绣刻的布匹。

      微风不燥,虫鸣浅唱。

      宋妤卧在躺椅之中,昏昏欲睡。

      春桃进了屋里,想要给宋妤带件衣服,免得夜风吹得人生病。

      待她抱着衣服回到院子里,躺椅旁站了个人高马大的身影。

      还没等春桃叫出声来,那个影子露出脸,伸出食指轻轻比了个嘘声。

      春桃立刻捂着嘴,看着陆承骁低下身子,细致轻柔地抚着宋妤被风吹动的青丝。

      就这样静默许久,陆承骁才将人一把从躺椅中抱起。

      宋妤睡得有些熟,不自觉往温热的怀抱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陆承骁的双臂收得愈发紧,带着某种隐蔽的情绪。

      春桃见状,意会到陆承骁是要送宋妤回内间,她立时撩开门口珠纱帘子,让出一条路来。

      宋妤被抱回床上,陆承骁拿起被子,捏了捏她的手,才将被子给人盖好。

      他起身,低声对春桃嘱咐道:“回京路上,好好照顾她。”

      春桃闭了闭张大的嘴巴,迟疑地点了点头。

      陆承骁走了有一会儿,屋门被春桃轻轻叩上。

      床铺上,宋妤轻颤的眼睫下似有水色,仿若做了什么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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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容易被锁,还是换晚上九点更新吧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