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画中女郎 ...
-
画室的门碎了。
但黑暗,并没有立刻涌出来。
碎裂的门板躺在走廊地上,木屑还在轻轻颤动。门内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像被人用百年时光死死堵住。
伊莎贝拉的声音还在回荡,轻柔、缠绵,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莱昂纳多……回来吧……”
孟一早站在门口半步之外,没有立刻踏进去。
手心还残留着刚才相触的温度。
他侧头看了一眼曲唱,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安静,没有催促,没有逼迫。
“不着急进去。”曲唱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进去,只会被她的情绪牵着走。”
孟一早点头。
他能感觉到,门内那股滔天怨气,并不是毫无章法地乱冲。
那是诱捕。
她在等他主动踏入,等他情绪崩溃,等他被百年前的愧疚淹没,然后,顺势占据他全部的意识。
她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
她要的是——莱昂纳多彻底回到她身边,成为这座诅咒庄园的一部分。
“她在等我崩溃。”孟一早轻声说。
“嗯。”曲唱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黑暗深处,“所以我们偏不。”
两人就站在画室门外,没有进,也没有退。
一左一右,像两尊稳稳立在宿命路口的雕像。
走廊里的画像轻轻摇晃,所有画中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这扇破门。
楼下大厅的玩家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不敢上来,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伊莎贝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在怕什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这是你的画室,你的牢笼,你的罪——”
“是你的。”
曲唱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那道怨毒的声音里。
“这座画室是你,画像是你,怨念是你。”
“他不是来赎罪的。”
“他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黑暗里沉默一瞬。
随即,尖锐的笑声炸开,阴冷得刺人耳膜:
“结束?
百年的债,说结束就能结束?
他亲手把我锁在这里,让我日日夜夜对着画布,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
“那是为了救你。”孟一早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没有抖,没有退,“日记里写得很清楚。”
“救我?”伊莎贝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爱人锁进画里,叫救?”
“不锁,你会被家族诅咒彻底吞噬,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孟一早直视着黑暗,一字一句,“你会死,连恨都做不到。”
空气骤然一冷。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我宁愿死!”她尖叫,“也不要被最爱的人,亲手关进画里!”
孟一早心口轻轻一缩。
百年前的莱昂纳多,大概也是在这一刻,彻底碎掉的。
一边是爱人的痛苦,一边是全庄园的性命。
怎么选,都是错。
曲唱不动声色地往孟一早身边靠了半步,手臂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
孟一早稍稍安定。
“我不是莱昂纳多。”他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我不会再用你的痛苦,去换所谓的安稳。”
“但我也不会任由你,把无辜的人拖进这场百年恩怨里。”
黑暗里没有声音。
只有越来越重的阴冷,在走廊里缠绕、收紧。
“你想怎样?”伊莎贝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很简单。”孟一早深吸一口气,“把当年完整的真相,给我。”
“日记只写了一半。
封印是怎么布下的,诅咒源头是什么,真正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我要全部知道。”
他不打算一头扎进敌人的主场,被牵着鼻子走。
他要谈条件。
黑暗里久久没有回应。
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伊莎贝拉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孟一早不退半步,“你不放,我不进。
大不了,就这么耗着。
你困了我百年,不在乎再多耗一会儿。”
这是以退为进。
也是赌——
伊莎贝拉比他更急。
她等了百年,好不容易等到封印破碎、他主动来到门口,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好。”
“我可以告诉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一早皱眉:“什么条件?”
“在你知道全部真相之后,自己选。”伊莎贝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选继续被他护着,做躲在身后的孟一早。
还是选回到我身边,做回莱昂纳多·德·维尔。”
“我不逼你,我让你自己选。”
曲唱眸色微沉。
这是离间。
也是攻心。
她要在真相最痛的那一刻,让孟一早自己动摇。
孟一早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曲唱。
曲唱也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轻轻说了一句:
“按你的心意来。”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没有捆绑,没有强迫,没有“你应该怎样”。
只有完全的信任。
孟一早的心,彻底安定。
他转回头,对着黑暗,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我答应你。
现在,把真相给我。”
黑暗里,终于有了变化。
一丝微弱的光,从画室深处缓缓亮起。
不是烛火,不是灯光,是画布本身在发光。
那幅一直挂在画室正中央、封印着伊莎贝拉的画像,缓缓浮了起来,悬在半空。
画布微微颤动。
一行行淡金色的字迹,在画布表面浮现,不是墨水,不是颜料,更像是灵魂刻下的记忆。
那是日记里没有写的后半段。
孟一早凝神望去。
———
“封印完成后,我才知道真相。
所谓家族诅咒,根本不是天命。
是初代主人,将自己的恶念剥离,锁进画中,代代以活人喂养。
每一代祭品,都会变成新的诅咒容器。
伊莎贝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封的不是她,是整个家族的恶。
我定下七条规则,不是为了困住她,是为了不让后面的人,再重复我们的悲剧。
可我错了。
只要容器还在,只要画还在,诅咒就不会停。
唯一的解法只有一个——
由我这个末代主人,亲手毁掉画像,连同自己,一起燃尽。
我欠她的,用命还。
家族欠所有人的,用结束还。”
———
最后一句,字迹深透画布,像是用尽全力刻下: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她记得,不要她恨,只愿她能好好活一次。”
孟一早指尖猛地一颤。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沉。
莱昂纳多从一开始,就打算以死终结。
他没打算赎罪,没打算苟活,他只想用自己的命,把这场长达数百年的吃人诅咒,彻底掐灭。
可他失败了。
他死了,诅咒还在。
他忘了,执念还在。
他转世了,伊莎贝拉还在画里等着。
原来,从始至终,最痛的不是恨。
是我为了护你,把自己推入深渊,而你,却永远不会知道。
黑暗中,伊莎贝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哭腔:
“你看到了?
他到死,都在为我想。
可他偏偏,最不该瞒我的,就是这件事。”
孟一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他终于懂了。
这场局,从来不是他和伊莎贝拉的恩怨。
是三代人、数百年、一场从头到尾都被设计好的牺牲。
而现在,轮到他来收尾。
“我知道了。”他轻声开口,“真正的解法。”
曲唱看向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孟一早摇头,眼神坚定,“是看懂了。”
“解法不是我燃尽自己。”
“是——”
他话音未落。
整座庄园,再次剧烈震颤!
这一次,连地板都裂开了细缝。
【系统警告!诅咒能量过载!】
【画像稳定性崩溃!】
【副本即将强制进入终局!】
孟一早脸色微变。
来不及了。
他还没做出选择,还没定下对策,诅咒已经撑不住,要彻底爆了。
黑暗中,伊莎贝拉轻轻笑了。
这一次,不再怨毒,不再尖锐,只剩下一片释然的温柔。
“看来,没时间让你慢慢选了。”
“也好。”
“那就让我们,回到百年前那一天。”
“重新,做个了断。”
话音落下。
悬在半空的画像,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整幅画布,像水面一样剧烈波动、扭曲。
一只苍白的手,从画布中央,缓缓伸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是真正的、完整的、挣脱一切束缚的降临。
画室的黑暗,开始疯狂翻滚、收缩。
无数画面碎片从黑暗中飞出——
玫瑰园、白衣、烛光、羽毛笔、画室、锁、画、泪、血、恨、爱……
百年轮回,在此刻,全面倒放。
孟一早站在原地,没有退。
曲唱站在他身侧,半步不离。
白光彻底吞没走廊。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轰然变换。
他们不再站在现代的深渊副本里。
而是站在——
百年前,那间真正的画室。
烛光摇曳。
松节油清香。
画布崭新。
年轻的莱昂纳多握着画笔,微微颤抖。
白衣的伊莎贝拉站在画布前,笑得干净又明亮。
那是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也是所有遗憾开始之前。
孟一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原来,她曾经那么好看。
原来,他曾经那么温柔。
原来,他们也曾有过,不用互相憎恨的时光。
伊莎贝拉的声音,在这片回溯的时光里,轻轻响起:
“这一次,你选谁?”
“选留在过去,陪我。
还是选留在现在,跟他走。”
孟一早缓缓抬起头。
一边是百年前的遗憾,未说出口的抱歉,未完成的守护。
一边是深渊里的相遇,不离不弃的陪伴,毫不犹豫的信任。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身边那个人身上。
曲唱也正看着他,眼底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
孟一早刚开口。
画布中央,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黑缝。
真正的、最终的诅咒,从缝里,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