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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里梦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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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昨日教你读的书,读了么?”
“读哩,先生。”
我小声回他,那个穿一身藏青长袍马褂的人,是我们镇上有名的教书先生。
他长的好看,至于是哪种好看,我形容不好,大概就像书里说的,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读了就罢,这世道,女孩子也要读些书才好。”他温和的同我说话。
是了,先生总与旁人不同,我这种无父无母的小丫头,他都会来认真教我认字。
“阿春嘞,回家咯!”
我回头,看到阿公摇着船橹喊我回家。
我赶忙应了声,又跟先生眨眼睛。
“先生,你等我明日再读书给你听,你喜欢的那首《蝶恋花》我已经都认识了。”
“好,”先生笑着点头,“阿漾。”
我陡然一惊。
阿漾是谁?
我叫阿春,却并不生在春天,是阿公说春天好,便叫了我阿春。
还是先生,先生说:“阿春,先生给你起个大名吧,你不能待这水边一辈子的。”
“起什么?可我喜欢这里,喜欢这水边。”
“这样啊……”先生笑了,随后摸着我脑袋,说,“那就叫‘漾’吧,春水连天,碧波荡漾,是春天最美的时候了。”
这天起,我便叫了春漾。
“阿漾,阿漾……”
我开始恍惚,先生怎叫了这个,先生不是叫我阿春么。
是谁?谁叫我阿漾?
“阿漾!”
那声音尖锐凄厉,我骤然清醒。
眼皮艰难抬动,看到的便是常令恒那张颇为忧心的脸。
“做噩梦了吗?”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阿漾,别哭。”
我神思恍惚,起身才发觉四肢僵硬,定眼一看,满桌子宣纸被我压皱在身下,竟是在书案上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梦到了小时候。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常令恒突然念了起来,又不解地道:“你怎么写来写去都是这一首词?”
我一愣,看过去,原来满书案的宣纸居然都写满了《蝶恋花》。
是呀,我为何写来写去都只写这一首呢,就像先生,唐诗宋词那般多,又为何独爱这一首呢?
我瞧着那“柳绵”二字,心底竟笑出了声,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那我呢?我又为何这般难过?
先生不过教我几年书,我却在这往后无数个日夜里,偷偷将这份仰慕变成了爱慕。
大抵,人总是对那份特殊的陪伴心存贪恋的。
许是见我哭的太过伤心,常令恒很温柔的拍了拍我:“阿漾,你是想家了么,别哭,今后有我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想家么?是的,我想阿公了,想凌波河,想湘镇的杜鹃花,想那时光长河里向我走来的先生。
可我抬头看,常令恒苍白的脸挂满了担忧。
我便忍不住俯身抱住他。
“常令恒,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你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那可不成,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常令恒笑,轻抚我的肩背。
“阿漾,”他突然叫我,而后竟有几分小心地问,“你同姐夫是不是认识?”
我听得心脏一紧,沉默了一瞬。
“我不问了。”常令恒又道,声音竟似有些慌乱。
“认识的,他教我读过书,是我的……先生。”我轻声说着,离开了常令恒的怀抱。
“只是先生?”
“嗯。”我点头。
今天起,先生便只会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