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56.偏叫他名字 ...
-
日子与日子重重叠叠堆积在一起,揉得彼此间谁也分不清谁,唯有黑板上红的粉笔字,楼梯转角红的倒数日,在这枯燥无味的世界中,撕出一片红。
日子恍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睁眼闭眼间,竟已许多天过去。
近来乔鹤心中总不踏实,前些年从未缺席的节律性犯病今年却罕见地缺席了。他看着窗外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看见天地被笼罩在水雾中,总觉得他也该随之溶进去才对,便不管不顾地在心中独自落雨。
说是落雨,倒更像是一场盛大降雨前的潮闷,怎么也喘不上气。于是乔鹤被扼住咽喉,呼吸困难。
卓曜煦自从对他的病了解愈多,就愈敏感,凡事觉察出乔鹤哪怕那么分毫的不对劲,也忍不住要往那方面去靠。
一场病就这样困住两人。
乔鹤看见卓曜煦又一次欲言又止,心中酸涨得难受,在他开口前先一步说话,说要不然算了,别这样了,对你不好。
言下之意是,我不愿见你胆战心惊,不愿见你心中装着这么多,我只愿见你无负担地、快乐地活。正是因为经历过太多太多年的一次次发病,才更知道这有多难受,才不愿你也踏入这泥潭,落得一身泥污——这实在太难洗掉了。
卓曜煦面上表情更复杂,晕了五颜六色进去,却不是那艳丽的色彩,每一个颜色都是灰扑扑的。
乔鹤到底于心不忍,把内心想法说出来,想要好好同卓曜煦讲道理,分析利弊。
如他所料,他听见卓曜煦一口回绝:“我不,我不要你替我做决定。你总是替我做决定。你根本不知道,离了你我才会更难受。陪着你怎样都好,我也心甘情愿。”
乔鹤摇头,见是说不通了,只叹气,任由对方来。他想说,其实你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担心你在哪一天坚持不住要离开。你对我这么好,你如此有耐心,我会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的,我怕那一天来临,所以想干脆推开你,不要走到那一步。不要。不要。
他深知这病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身边的人,消耗都太大了。本以为这么长时间的坚持治疗,以及心理上的诸多转变,会让他好些,可还是不然。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敌人没有疲惫的时候,他更扰不过那敌人。
就这样低气压直到乔鹤迎来抑郁期,才终于歇口气。好像一切都只不过为了等它的到来。
乔鹤又开始不说话不吃饭,少有传纸条的时候,总是涂涂抹抹,纸上是一团又一团的黑色。
他身边的人倒没觉得多奇怪,毕竟他经常这样,间歇性没精力。
由于极其严重的躯体化,乔鹤排名掉了许多。刘钰找他谈话,让他放宽心,不要被一次的没发挥好影响心态。乔鹤什么也没听见去,所有的话语从左边耳朵进去一秒也没停留,马不停蹄从右耳流出去。为了显示他在听,就每隔一小段时间点一下头。
反倒是以问问题为借口赖在同办公室其他老师桌前的卓曜煦很积极,替着乔鹤把话都应完。
刘钰想着这样也好,起码氛围轻松些,索性由他去,再吩咐几句重要的便把他们轰出办公室。嘴上说着去去去一边去,别惹我心烦,实际上一直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里想着希望没事,一切都好。
因为实在实在是没精力,连听人说话和做任何动作都像要透支自身似的,乔鹤一直像个木头人,一直被盯着,也就一直都不能动。
面对卓曜煦,他才终于多些耐心,坐在座位上听对方重复方才在办公室里,刘钰分明是对他所说的话。
卓曜煦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乔鹤眼睛,仿佛看得足够认真足够深邃,就能望穿般。说到一半,见乔鹤眼神开始迷离,就往他嘴巴里塞糖,说吃。
乔鹤皱眉,不想吃,还是吃了。这么一来,他思绪又回到当下,卓曜煦又能继续说。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一周有余,乔鹤才慢慢有所恢复,虽然心情还是不太好,也隔三差五被躯体化找上门,但也没那么容易就从现实中脱离出去。
一切的恢复都很慢,除了日出愈发早的太阳。从出门是天全黑再到半黑再到泛白,乔鹤常常听见卓曜煦说,怎么连太阳也在提醒我六月就快到了。然后又听见他说,不过也好!我生日也快到了!高考完就能出去玩了!
生日,对,生日。乔鹤这才对时间有了概念,可以给卓曜煦准备生日礼物了,不然等挑好也赶不上拿快递。快递还得避开卓曜煦拿,也就是说,他起码得预留出一个周的时间,才能拿快递而不被知道。
乔鹤这才像是从空中降落地面。
生日礼物,要买什么好呢?首先得是实用。衣服、鞋子?这些卓曜煦都不缺。那还有什么呢?乔鹤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送他什么好,卓曜煦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缺。
他后来又想起,朋友圈里同样有家室算好的男生,似乎鞋子怎么也穿不够,那或许卓曜煦也是?他开始想,卓曜煦的那一墙鞋子里,有缺的哪双么?只可惜他从前没有这样的经济状况让他去考虑各式各样的名牌鞋,在第一次看见价格后便望而却步,再不敢看见相关的教他自卑。此时倒有些恨恨,怎么从前如此懦弱,就该多了解些的。实在没法,只好发消息向卓曜逸求助,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能露给卓曜煦知道。
乔鹤又想到,越临近高考,卓曜煦心越放飞,早已飘去六月后,要来一场盛大的旅行,甚至已提前做好攻略,天天捯饬发型,偏要帅气无比,顶着完美发型游览每一处大好河山。高考甚至都要为将来的三个月假期让步。每日起床,卓曜煦必定要对镜子整理十分钟发型,他想,倒不如送个夹板和定型喷雾给卓曜煦。说干便干,他搜起攻略,怎样的夹板宿舍里也能方便用,且好用,怎样的定型喷雾更持久,效果好。
等第二天乔鹤下过学,才看见卓曜逸的回复,除去回复的内容,余下的话语其实说来说去不过一个意思:不用太过于在意这些,卓曜煦真正想要的恰是金钱也换不来的,他不过愿你幸福,其次再是你们幸福。他愿天底下的人都幸福。
乔鹤倒也想日日里皆被幸福围满,可这实在太难,太难,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全力让卓曜煦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幸福些。不过这也需要建立在他情绪尚且稳定可控的情况下。
果真没错,这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没有孤烟直的大漠,也望不见压城欲摧的黑云,所有的一切全都隐匿不见。
可谁让卓曜煦偏要叫他名字。
他叫:“乔鹤。”
他便抬头,迎上一张笑脸,再一次强烈渴望存活。
日历上划掉的日子不是苟延残喘等待死期,是掰着手指头数那可期的未来。时间一下又变得好过很多。
卓曜煦是个会出生的,生日恰逢五一假期,年年都能和家人一块过,可偏偏今年不行,眼看着高考临近,假期也被学校克扣。
今年五一前,四月的最后一天,他的同学们便已提前给他过好了生日。无数的祝福与礼物悉数送入他手中,他开心,也给朋友们送礼,中午在寝室的时候,便把大家喊到一块来,偷偷摸摸拿着他手机点了奶茶。
他下意识先去看乔鹤,你有什么想喝的吗?乔鹤摇摇头,说不清楚,他不常喝奶茶,便让他们先点着,自己跑去一旁拿手机搜奶茶推荐。
等大家都点好了,卓曜煦又去问乔鹤,你想好了吗?乔鹤犹豫着点头,拿过卓曜煦的手机下单。
配送的预定时间在下午上课前。又因为拿外卖的那小门和宿舍楼、教学楼都不顺路,他们特意比往日早起二十来分钟去拿奶茶。
于是下午上课,便见班上大半男生都人手一杯奶茶。把其余人馋得不行,怒斥他们吃独食。卓曜煦笑嘻嘻问那你们要喝吗,我给你们点啊,她们又摇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卓曜煦没再理她们,偏头跟乔鹤说话:“我想试试你这个。”说完直接对着吸管咬上去,猛吸一大口,吸完发觉不对——这也太特么齁甜了吧!
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乔鹤,就先听见他笑的声音。
“是不是很甜。”
“当然了!”卓曜煦看标签,全糖。这还不算,记不清是在哪,在多久以前,曾听人说起过这奶茶是最甜的一款,点三分糖就已足够。
一整个下午,卓曜煦总觉得嘴巴里一直在发甜,甜得发腻。
回家后他猛喝水,却还怎么也盖不住嘴里的味道。乔鹤什么也不做,就在一旁看着他笑。
卓曜煦气急败坏:“你怎么还笑!你知道我喝了多少水才盖住的甜味吗!”
乔鹤笑得更开心,笑着笑着就想使坏,留下一句“是吗,我检查一下甜味是不是都散掉了”就不由分说拉过卓曜煦,交换彼此间的味道。
卓曜煦眼睛都瞪大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闻着乔鹤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后知后觉闭上眼。
真奇怪,明明他只是喝了一口乔鹤的奶茶嘴巴就甜得不成样子,可乔鹤喝了这么多,口中的甜味却如此恰到好处。
那是最好吃的一种糖。
客厅,卓曜逸喊道:“卓曜煦和乔鹤!你们两个还来不来吃饭了?”
他们这才停止。
见卓曜煦仍旧是呆愣的,乔鹤便回:“现在。”
“走吧,吃饭了。”
“嗯,好。”
卓曜煦的生日在五月三日,为遂他晚上过生日的愿,大家陪着他特意把生日往前调了一天。于是,五月二日这天晚上,他们开始为卓曜煦过生日。
这么说其实不准确,确切来说,卓曜煦的生日好像格外漫长,一直从四月三十日起同学们给他过完生日,再到假期回家,他都处于生日状态中。
晚饭的时候,大家伙一块吃饭,卓曜逸本着坑弟弟的心,嘴上说着让乔鹤更了解你的从前,下一秒就开始爆料黑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