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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封的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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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的画室门依旧紧闭着。
那扇门仿佛一道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和即将降临的风暴。里面只有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颜料管被挤压的轻微噗嗤声,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到令人心悸的沉寂。叶依依跟顾林光讲完事情后,便开车离开了。过了一会儿,顾林光端着水和简单的三明治站在门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轻轻放下,没有敲门。他知道,弟弟一旦进入那种状态,就像沉入了深海,任何打扰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噬。
顾林光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冷白灯光,心头沉甸甸的。顾晨对叶家的“橄榄枝”毫不知情,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不在意。他的世界只有色彩、线条和那近乎偏执的、追求绝对纯净与秩序的创作。这种纯粹的专注在此刻,却让顾林光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他必须独自去面对叶昭珩,去签下那份可能将他们兄弟都拖入深渊的“卖身契”。
下午两点五十分。叶氏集团总部大楼。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由金钱和权力浇筑而成的堡垒。顾林光穿着租来的西装,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上祭坛的祭品。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消毒水和无形的威压混合的味道。他被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保安引导着,穿过一道道需要刷卡的门禁,乘坐着无声高速的电梯,最终抵达了顶层。
顶层办公室的视野极佳,几乎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如同精致的模型。然而室内的陈设却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冷硬。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椅和一组沙发,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叶昭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头盘踞在巢穴深处的狮王。他今天没有穿马甲,只是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
“顾先生,很准时。”叶昭珩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没有丝毫温度。他示意顾林光坐下,助理立刻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装订精美的合同推到他面前。正是那份“独家代理及优先购买权”合同,以及那份针对顾晨的意向书框架。
“条件,相信你已经很清楚了。”叶昭珩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签下它,叶氏的资源会全力推动你和顾晨登上更高的平台。你们的艺术价值,将得到前所未有的‘保障’和‘提升’。未来,无可限量。”
顾林光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纸张。合同条款里那些“市场导向”、“必要建议”、“仓储维护”等词汇,此刻像淬毒的针,刺痛他的神经。他仿佛看到自己和弟弟的画作,被锁进叶家那个安保森严的仓库,成为一沓沓肮脏钞票流动的遮羞布。他看到顾晨那纯净的钴蓝色,被染上洗不掉的污秽。
“叶先生,”顾林光喉咙发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关于顾晨的部分,他性格极其内向,专注于创作,可能不适合……”
“顾先生,”叶昭珩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底的冰冷更甚,“顾晨先生的艺术才华,我们有专业的评估。他的‘纯粹’和‘冷静’,正是市场稀缺的特质。作为兄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何‘引导’他做出最符合自身‘长远利益’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顾林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签了它,对大家都好。叶氏不喜欢…节外生枝。”
“长远利益”四个字,像巨石压在顾林光心头。他想起顾晨紧闭的画室门,想起叶家那深不可测的能量和传闻中的手段。拒绝?代价是什么?顾晨的前程?甚至安全?
巨大的无力感和对弟弟的保护欲最终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麻木。他拿起笔,手指微微颤抖,在属于自己和顾晨(作为法定监护人/利益关联人)的签名处,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如同丧钟。
“明智的选择。”叶昭珩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助理收走合同,“合作愉快,顾先生。‘星瀚艺投’的负责人很快会与你对接后续事宜。希望很快能看到你和顾晨的新作。”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再无一丝伪装的欣赏。
走出叶氏总部那冰冷辉煌的大楼,午后的阳光刺得顾林光眼睛发痛。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签下名字的右手沉重而冰冷,仿佛沾染了洗不掉的污迹。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城市的喧嚣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噪音。巨大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弟弟的愧疚,像沉重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叶氏的号码,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信息简短得没有任何温度:【半糖咖啡馆,老位置。现在。】
顾林光的心猛地一跳。到底是谁?他产生了疑问。他立刻环顾四周,车流人海,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但这条信息本身,就像一根骤然抛下的救命稻草,将他从溺毙般的绝望中暂时拉出水面。
“半糖咖啡馆”藏在一条老旧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木质招牌已经有些褪色。这里曾是高中时他们偶尔会来的地方,因为便宜,也因为角落那个靠窗的、被绿植半掩的位置足够安静隐蔽。
顾林光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熟悉的咖啡混合着烘焙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时光沉淀的暖意。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白天。
白天坐在那个老位置,背对着门口,面朝着窗外。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他的坐姿看似放松,但肩膀的线条却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无声的警惕和力量感。即使隔着距离,顾林光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经历过黑暗淬炼后沉淀下来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顾林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窗外的绿植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许多年前。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了?”顾林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白天缓缓转过头。帽檐下,他的脸依旧英俊,轮廓比少年时更加深刻冷硬,但眉宇间积郁的阴霾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却更重了。他的目光落在顾林光脸上,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刚刚签下那份屈辱合同后的惊惶和苍白。
“叶依依的车,太扎眼。”白天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她刚走,叶昭珩的助理就进去了。猜你差不多该出来了。” 他的解释简单直接,却透露出他一直就在附近,默默关注着顾林光的动向。
顾林光心头一暖,随即又涌上更深的酸涩。他点了一杯最甜的焦糖玛奇朵,试图用糖分驱散心头的苦涩。“叶依依……她查到了些东西。”他看着白天,决定坦诚,“关于你父亲…霍启强。”
白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幽深危险,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没有问叶依依查到了什么,似乎对那个名字代表的一切早已了然于胸。他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显得更加刺目。
“离叶家远点。”白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叶昭珩不是欣赏你的画。他在找管道,洗钱的管道。你和顾晨,就是他现在看中的新管道。”
顾林光苦笑:“我知道……太晚了。合同……已经签了。”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旋转的奶泡,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空气瞬间凝固。白天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像出鞘的刀锋。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道疤痕扭曲着,似乎在无声地咆哮。
“签了?!”白天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的焦灼,“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叶昭珩吃进去的东西,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他会榨干你们所有的价值!顾晨他……”
“我知道!”顾林光猛地抬头,打断他,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顾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画画!叶昭珩有一万种方法让他……让他再也画不了!我赌不起!白天,我赌不起!”
他的声音哽咽了,长久以来的压力、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堤防。在白天面前,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高三画室里,因为对方一个靠近的指尖就心跳失序的少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看着顾林光泛红的眼眶和眼中深切的痛苦与无助,白天眼中翻腾的暴戾和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瞬间凝固,然后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痛楚。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林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窗外的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
“签了……就签了。”白天终于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先稳住他。别让顾晨卷太深。其他的……”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顾林光,“交给我。”
“交给你?”顾林光愕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能做什么。白天现在只是一个网约车司机,而他们面对的是叶昭珩那样的庞然大物。
白天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落在顾林光脸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无底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顾林光看不懂的情绪:有无法消弭的阴郁,有刻骨的疲惫,有深沉的担忧,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却在此刻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滚烫而浓烈的东西。那眼神太复杂,太沉重,让顾林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又乱了节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阳光和松节油气味包裹的下午。
顾林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来之前的打算——放下过去的心结,只做朋友。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白天,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知道那时候你拒绝我,是因为你母亲…她不能接受。我没怪你。真的。现在……我们就当普通朋友,好吗?互相帮衬着,渡过这个难关。” 他想表现得释然、洒脱,就像成年人处理一段无疾而终的旧情。
然而,听到“普通朋友”四个字,白天眼底那翻滚的、浓烈的情感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冻结、碎裂,然后沉淀为一片更加深不见底的漆黑和痛苦。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刮过粗糙的桌面。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的风暴,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冷硬线条。他没有再看顾林光,也没有回应他关于“普通朋友”的提议。
“保护好顾晨。” 白天只留下这冰冷的、带着命令口吻的五个字,然后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没再看顾林光一眼,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压住了账单,然后拉低帽檐,像一道沉默而迅疾的影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咖啡馆,迅速消失在门外巷子的阴影里。
仿佛多停留一秒,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无法言说的情感就会彻底失控。
顾林光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白天身上那股干净又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咖啡的苦涩。他刚才那番“放下心结、只做朋友”的话,此刻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自己心上,也似乎……狠狠地砸在了白天心上。
阳光透过绿植,在白天刚才坐过的位置投下一片空荡的光斑。顾林光端起自己那杯甜得发腻的焦糖玛奇朵,喝了一口,却只觉得满嘴苦涩。白天最后那个眼神,那决绝离开的背影,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有些东西,从未过去,也永远无法变成“普通朋友”。
风暴将至,而白天那沉默背影下汹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情感,比叶家的合同更让顾林光感到窒息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