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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往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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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境”画廊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带温度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槟、昂贵香水和油彩的混合气息。顾林光穿着那身熨帖的米白色西装,栗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像一轮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张总,您真是慧眼!这幅《雨巷晨光》确实捕捉了城市苏醒时那种朦胧又充满生机的矛盾感……” 他微微倾身,对一位大腹便便的收藏家侃侃而谈,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指向画布上灰蓝交织的街景,眼神专注而真诚。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和赞赏的目光。
“顾老师太谦虚了!这光影处理,这情绪张力,绝对是新生代翘楚!” 另一位画廊主举杯示意。
顾林光含笑举杯回应,杯壁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与他胸腔里翻腾的灼热形成可笑的对比。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完美的笑容下,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濒临崩溃的内心荒原。
白天那张在出租车后视镜中骤然放大的、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让他灵魂震颤的脸,像一帧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恐怖片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那双深邃眼睛里的沉静,那句冰冷的“系好安全带”,还有那弥漫在狭小车厢里、属于白天的、带着淡淡烟草和皂角的气息……所有感官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疯狂撕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点头,每一次对画作的讲解,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声音平稳,措辞得体,甚至还能适时地抛出几个幽默的比喻引得众人发笑。然而,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这个名为“顾林光”的、戴着阳光面具的完美演员。
叶洁,他与顾林光相识已久,以前也邀请过顾林光为自己作画,十分欣赏顾林光的才华。他端着酒杯,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掌控一切的优雅笑容向他走来时,顾林光感觉自己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顾林光,恭喜。这场面,配得上你的才华。” 叶洁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他自然地靠近,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雪松木香。
顾林光的心脏猛地一缩。叶洁的靠近,此刻像是一种救赎,又像是一种更深的窒息。他需要这份强大的“正常”来对抗白天带来的混乱!他几乎是本能地、更大幅度地扬起笑容,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依赖和轻松:“叶少过奖了,没有你的支持,这场展不会这么顺利。” 他主动与叶洁碰杯,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恭维声中格外清晰。他任由叶洁的手臂虚虚地揽了一下他的后腰,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不适,反而从中汲取了一丝虚假的稳定感——看,这才是他该站的位置,该接触的人。
然而,这短暂的“稳定”代价高昂。叶洁眼中闪过的满意和更深的笑意,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内心。他感受到了一阵恶心,但是又不能得罪叶洁,他清晰地告诉自己,自己在利用叶洁,利用这份强大的“安全感”来为自己的前程添砖加瓦,来麻痹自己收到的痛苦的冲击。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卑劣。
画展的喧嚣持续到深夜。送走最后一位重要的客人,婉拒了洁“找个地方坐坐”的提议,顾林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像一张被撕下的面具,露出底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疲惫。强撑的精神瞬间抽离,巨大的空虚感和被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瞬间反扑,几乎将他吞没。
回到空荡荡、冰冷的高档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半分温暖。没有白天留下的任何气息,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甩掉束缚的西装外套,扯开领带,像挣脱某种无形的枷锁。脚步踉跄地走向吧台,甚至不需要杯子,直接抓起那瓶开了封、价格不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带着辛辣的灼热感,粗暴地滚过喉咙,像一道火线烧进胃里。顾林光闭着眼,身体微微颤抖。不够!这点灼热,根本无法驱散骨髓里的寒意,也无法麻痹那疯狂叫嚣的神经!
他仰头,又狠狠灌下一大口!浓烈的酒精像炸弹在胃里炸开,带来一阵剧烈的烧灼和眩晕。眼前华丽的公寓景象开始摇晃、旋转。他靠在冰冷的吧台上,手指死死抠着光滑的大理石台面,指节泛白。
“呃…呕——!” 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痉挛让他无法控制地弯下腰,对着昂贵的地毯,狼狈不堪地呕吐起来。辛辣的酒液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灼烧着食道和口腔,带来生理上极致的痛苦。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在一起。
他瘫软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吧台底座,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呕吐物的酸腐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浓烈的酒气,构成一幅无比狼狈、肮脏又绝望的画面。
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在酒精的泥沼里沉浮。白天在出租车后视镜里的眼睛,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心口闷痛的……悲伤和愧疚?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撑。顾林光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抛弃的、伤痕累累的幼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了整晚、甚至压抑了多年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冰冷的豪宅里,断断续续地、绝望地回荡开来。
他不再是画廊里那个光芒四射的画家新星。他只是顾林光,一个被混乱过往和汹涌爱恨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在冰冷地板上独自舔舐伤口的可怜虫。酒精没能带来解脱,只将他更深地推入了自我厌恶和痛苦的深渊。而那个叫白天的名字,如同烙印,在醉意和泪水的浸泡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痛。
“白天……”他对着空气喃喃,声音沙哑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混蛋……”
那个名字一出口,像拧开了某个闸门。白天在出租车后视镜里那漠然的一瞥,瞬间与记忆中那个在雨巷里绝望颤抖、在阳光里专注低头的少年重叠、撕裂。巨大的委屈和多年积压的、被忽视的愤怒猛地冲垮了堤防。
“你知道……我……” 他哽咽地低语,最后陷入沉沉的梦乡。梦里面阳光透过画室高大的玻璃窗,暖融融地洒在画架上,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和铅笔屑混合的独特气味。我正埋头和一组复杂的静物较劲——几个陶罐,几颗蔫了的苹果,衬着深灰色的绒布。笔尖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试图捕捉光影微妙的变化。高三的艺术特长生,时间总是被各种练习和准备挤得满满当当。
“喂,顾林光,你听说了吗?‘那家伙’家又出事了!” 同桌陈宇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兴奋,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画室的静谧。
我笔尖一顿,抬起头,顺着陈宇努嘴的方向看去。画室门口,教导主任正皱着眉,和一个身材微胖、头发凌乱、穿着廉价花衬衫的中年女人低声交谈着。女人情绪显然很激动,挥舞着手臂,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到零星的、带着哭腔的尖锐词汇:“…凭什么罚我家小天…你们老师偏心…他爸那个没用的…就知道喝…”
是白天的妈妈。我心里咯噔一下。
目光下意识地在画室里搜寻那个熟悉又沉默的身影。白天坐在最靠窗的角落,位置几乎要隐没在巨大的石膏像后面。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头却深深地低垂着,几乎要埋进画板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炭笔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像一座凝固的、拒绝融化的冰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而冻结了,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画室,此刻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单调声响,以及门外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争吵碎片。
“……整天吵!吵!丢人现眼!” “……他爸就是个废物!……”
白天周围的几个男生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其中一个叫王磊的,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白天听见的声音说:“哟,太后娘娘又来巡视了?这回是来给‘太子爷’讨公道还是讨酒钱啊?”
“噗嗤……”几声压抑的嗤笑响起。
白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握着炭笔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那种沉默的隐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和白天其实算不上熟悉。他在班里是出了名的独行侠,成绩中等偏下,沉默寡言,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反击又疲惫不堪的幼兽。关于他家的传闻,早就在年级里悄悄流传:酗酒成性、从不工作的父亲,歇斯底里、动辄跑到学校大闹的母亲。那些传闻像标签一样牢牢贴在他身上,成了“问题家庭”、“不良少年”的佐证,也成了王磊他们肆意取乐的靶子。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高一的一次体育课后。大家都去小卖部买水,我因为忘了带钱,折回教室拿。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把校服袖子艰难地往下拽,试图盖住手臂上几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抓痕。看到我进来,他像受惊的动物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又慌乱,迅速拉好袖子,抓起书包就冲了出去。那眼神里的狼狈和痛苦,像一根刺,扎了我一下。
后来,我渐渐留意到更多细节:他冬天总是穿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午餐时间常常独自一人,有时甚至不吃;书包的边角磨损得厉害;还有他那总是紧抿的、似乎永远不会向上弯起的嘴唇。
此刻,看着他母亲在门外失控的哭诉,听着王磊他们刻薄的嘲笑,感受着白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望的孤寂和羞耻,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画画很重要,但眼前这个人正在承受的痛苦,似乎更需要一点……别的什么。
我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在陈宇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我没有走向门口去制止他母亲(我知道那只会让事情更糟),也没有去呵斥王磊他们(那可能反而会激起他们更恶意的针对)。我径直走向画室角落的饮水机,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然后,我走向白天。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好奇、不解,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白天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靠近,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防备。我在他旁边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点距离,把水杯轻轻放在他画板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空位上。
“喝点水吧。” 我的声音不大,尽量放得平缓温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阴翳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充满了惊愕、怀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和狼狈。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下颚线绷着,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那杯水,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的意图——是同情?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嘲弄?
“外面……有点吵,”我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落在他画板上,那上面只有几道凌乱而深重的炭笔痕迹,完全不像在画画,倒像是在发泄,“别管他们说什么,做你自己的事就好。”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笨拙的安慰意味。
说完,我也没有等他回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我知道,过多的关注只会让他更难堪。我能做的,也许只是递一杯水,告诉他这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把他当成笑话看。
那天之后,我总觉得那道沉默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身上。王磊他们看到我主动靠近白天,似乎收敛了一些,但私下里的议论和眼神并未停止。我依然每天画画,和朋友们说笑,但总会下意识地留意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放学铃响过很久,我因为一幅色彩作业没完成留在画室。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当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整个画室只剩下我和白天了。他还在画板前,姿势僵硬,但画纸上依旧只有寥寥几笔,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还不走吗?天快黑了。”我忍不住开口。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身体一震,迅速开始收拾画具,动作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我们一起沉默地走出教学楼。空气闷热潮湿,乌云低垂。刚走到校门口,白天忽然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邋遢背心、头发油腻、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正踉踉跄跄地扶着一根电线杆呕吐。那是白天的父亲。他脚下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巨大的羞耻感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白天。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总是充满防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绝望和……恨意。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冲进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那耻辱的目光灼伤。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来不及多想,我立刻追了上去。
小巷深处堆放着杂物,光线昏暗。白天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他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一下,又一下,指关节很快渗出血丝。
“白天!” 我冲过去,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他的手冰冷得吓人,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像触电般甩开我的手,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燃烧着愤怒、屈辱和一种被看穿最不堪一面的疯狂:“滚开!谁要你看笑话!滚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不是看笑话!” 我迎着他凶狠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急切和真诚,“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然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摊上这样的父母,活在这样的家里,还不够错吗?我就是个笑话!全校都知道的笑话!你满意了?你也看到了,我爸就是个烂酒鬼!我妈就是个疯子!满意了吗顾林光?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告诉他们,白天他爸今天又在校门口丢人现眼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大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冰冷地打在我们身上。
看着他被雨水和泪水糊满的脸,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看着他指关节上刺目的血迹,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抚平他此刻的伤痕。我默默地拉开书包,翻找着。纸巾用完了,只有一条干净的、准备用来擦画笔的旧毛巾。我把它拿出来,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擦拭他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冰冷湿痕。
他僵住了,凶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我的动作。
我避开他受伤的指关节,小心翼翼地用毛巾干净的一角裹住他流血的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疼吗?” 我低声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他没有回答,只是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得如同石块。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冰冷。
“你看,” 我指着巷子口被雨水冲刷的、湿漉漉的地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雨水会冲走很多东西。地上的脏东西,还有…一些不好的声音。冲走了,明天太阳出来,又是新的。” 我知道这比喻很幼稚,很苍白,但这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带着点“画家”视角的笨拙安慰。
他依旧沉默着,但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巷子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他压抑的抽气声。
过了很久,久到雨水几乎把我们两个都浇透了,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毛巾…脏了。”
“没关系,” 我松了口气,知道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画笔擦脏了,洗洗还能用。人…也一样。” 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画画其实…很有想法。上次你画的那个扭曲的石膏像,虽然老师没看懂,但我看到了里面的…力量。” 我说的是实话,一次偶然看到他画的一张练习稿,构图大胆,笔触充满压抑的张力,和规规矩矩的课堂作业完全不同。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眼神,像是长久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缕微光,带着震惊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他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人注意到他画里试图表达的东西,更没想到会是我。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我脱下自己还算厚实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他同样湿透的、单薄的肩膀上。他下意识地想拒绝,被我按住了。
“穿着吧,会感冒的。” 我语气坚持。
他最终没有再挣扎,只是用裹着毛巾的手,紧紧抓住了外套的衣襟。那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走吧,我…陪你走一段。” 我说。我不知道他家具体在哪,但知道方向。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再面对校门口可能还未散尽的指指点点,或者回到那个冰冷的、充满争吵的家。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边,脚步有些沉重。我们沉默地走在滂沱大雨中,共享着我那把并不算大的伞。伞的大部分空间都倾斜向他那边,我的半边肩膀很快也湿透了。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交谈。我能感受到他紧绷的神经在雨声和沉默中一点点松懈下来,但那份沉重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了脚步。
“我…往这边。”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指了指一条更破旧的小巷深处。
“嗯。” 我点点头,把伞塞到他手里,“拿着吧。”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湿透的半边身子,又看了看那把伞,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两个极其轻微的字:“…谢谢。”
“明天见,白天。” 我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尽管在冰冷的雨水里可能显得有些僵硬。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残留的痛苦,有未散的戒备,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东西。他转过身,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进那条昏暗潮湿的小巷深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
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雨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冰凉的雨水让我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混合着酸涩和一种奇异的坚定。
回到家,我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双痛苦的眼睛和他指关节上的血迹。我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却”怎么也画不下静物。那些线条和阴影在我脑海里自动组合,勾勒出他紧握的拳头,绷紧的下颚线,还有被雨水淋湿的、倔强又脆弱的背影。
尖锐的闹铃像钢针扎进混沌的脑海。顾林光猛地弹起,太阳穴突突狂跳,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般干涩灼痛。宿醉的钝痛沉重地压在每一根神经上。他茫然地看着窗外刺眼的晨光,昨夜翻涌的委屈和酒精的辛辣仿佛还残留在舌尖,与白天那张冷漠的脸重叠。胃里一阵翻搅。他狠狠甩了甩头,踉跄下床,用冷水狠狠拍打着脸颊。镜中人眼底布满血丝,狼狈不堪。新的一天,新的画稿,生活像一张空白的画布,等着他去填满,无论内心如何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