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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往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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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画展离开以后,白天又回归到了他的工作日常。他开着他的车,在马路上行驶时,突然一阵铃声传来,白天接通了电话。“小天,最近干的怎么样啊?”一个浑厚的男声传入了白天的耳朵里。“挺好的,谢谢哥提供消息,让我碰到了他。”白天说,“不用客气,小天,你经常帮我的忙。我肯定要回报你呀。”那男人还继续说道,“小天,那个画家挺有名气的,没想到还是你的朋友啊。”白天笑了笑,“对,哥,他是我挺熟悉的朋友。”白天的思绪回到了那年,教室后门像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廉价颜料和汗味混合的沉闷。我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画板和墙壁的缝隙里。这里是艺术特长班的画室,理论上该是色彩与想象的天堂,对我来说,却更像一个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刑场。
王磊那伙人的哄笑声像钝刀子割着耳膜,尖锐又黏腻。
“喂,白天,听说你妈昨天又来学校找教导主任哭诉了?这次是告老师体罚你,还是告校长拖欠你家低保金啊?” 王磊的声音最大,带着刻意夸张的同情,引得周围几个跟班又是一阵嗤笑。他晃悠到我画架旁,油腻的头发几乎蹭到我的画板。
我攥紧了手里的炭笔,指节发白,木屑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喉咙里堵着一团腥气,是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怒火烧灼出来的。母亲昨天确实来了,因为父亲又醉醺醺地在家摔东西,她无处发泄,就跑到学校,揪住班主任大吵大闹,说我被同学欺负老师不管,说学校势利眼看不起我们穷人家……那些不堪入耳的叫骂,混杂着父亲酗酒的丑闻,再次成了王磊他们取之不尽的素材。
“你爸呢?还在家抱着酒瓶当神仙?” 另一个男生凑过来,嬉皮笑脸,“听说他喝多了就爱打人?啧啧,怪不得你妈跟个泼妇似的……”
“闭嘴!” 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哟,急了?” 王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更来劲了,他猛地伸手,不是推我,而是狠狠掀翻了我放在画架旁地上的洗笔筒!
哐当——!
浑浊的脏水混合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瞬间泼溅开来,像打翻了一个恶意的调色盘。深褐、赭石、群青……污浊的液体迅速蔓延,不仅浸透了我放在地上的书包和几本教科书,还像毒蛇一样,爬上了我唯一一双还算完好的运动鞋鞋面。
“哎呀!手滑了!” 王磊夸张地大叫,脸上却满是恶毒的笑意,“真是不好意思啊白天,你看你这地方也太乱了,东西乱放,害我绊了一下。”
周围的哄笑声达到了顶点。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那片刺目的污秽,耳边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
我知道后果。我知道老师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惹是生非”,知道母亲会歇斯底里地哭喊“你怎么又给我惹麻烦”,知道回家后可能面对的父亲的酒瓶和母亲的埋怨。但那一刻,我只想撕烂王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我没有吼叫,甚至没有看王磊。我只是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惊人。在王磊还沉浸在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中时,我抄起自己画板上那块刚削好、尖锐得像匕首的炭精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王磊放在我旁边空凳子上的、那件崭新昂贵的名牌外套!
噗嗤——!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锋利的炭精条轻易地穿透了柔软的布料,留下一个醒目狰狞的黑色破洞,边缘还带着毛刺。
世界安静了那么一秒。
随即是王磊杀猪般的嚎叫:“我的衣服!操你妈白天!老子新买的限量版!”
他扑过来,一把推开我,心疼地抓起外套,看着那个无法忽视的黑洞,眼睛都红了。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班主任张老师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刚才的喧闹显然惊动了他。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颜料污水,看到王磊手里那件破了洞的外套,再看向被王磊推得踉跄、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精条的我,结论显而易见。
“白天!” 张老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又是你!站起来!到办公室来!王磊,你也来!”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不耐,仿佛我本身就是个麻烦的病原体。
办公室的训斥冗长而窒息。张老师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白天!你看看你!学习不上进,整天惹是生非!上次你妈闹得还不够吗?这次又破坏同学财物!你知不知道王磊这件衣服多贵?你赔得起吗?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你父母怎么教你的?”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上干涸的颜料污渍,一言不发。解释?他们不会听的。在他们眼里,王磊是家境优渥、只是有点“调皮”的学生,而我,是“问题家庭”出来的“问题学生”,冲突的根源必然在我。
王磊在旁边添油加醋,控诉我如何“无缘无故”毁坏他的衣服,把自己塑造成纯粹的受害者。张老师看向他的眼神明显温和许多。
最终判决:我必须在全班面前向王磊道歉,并赔偿衣服的清洗费(王磊坚持说洗不干净了,暗示要赔钱),外加一份深刻的检讨。至于王磊弄脏我的东西?张老师轻描淡写一句“你们都有责任”,一笔带过。
走出办公室,王磊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吹着口哨走了。沉重的屈辱感和冰冷的绝望几乎将我淹没。赔钱?家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父亲醉生梦死,母亲只会抱怨咒骂。回家等着我的,必然是又一场风暴。
果然。母亲被叫到学校,在办公室对着张老师哭诉了一阵后,一回到家,所有的怒火都精准地砸向了我。
“你这个讨债鬼!丧门星!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天天就知道给我惹祸!赔钱?家里哪有钱?你爸那个死鬼一分钱不挣!你是想逼死我吗?!” 她尖利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伴随着摔打锅碗瓢盆的刺耳噪音。父亲的鼾声从里屋传来,对这一切充耳不闻。我缩在门后的小板凳上,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
第二天回到学校,空气都带着粘稠的恶意。王磊和他的跟班们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其他同学也避之不及。张老师冷着脸让我在课间操时间站上讲台,履行“道歉”的判决。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几十双或冷漠、或嘲笑、或同情的眼睛,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示众。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那句被逼着说出口的“对不起”轻飘飘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王磊在下面夸张地掏掏耳朵,一脸鄙夷。
课间操结束,人群散开。我像一缕游魂,独自走向操场角落那个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后面。那里有高大的冬青树丛遮挡,是我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刚走到拐角,就听到一个熟悉又清亮的声音,带着点故作天真的疑惑:
“咦?王磊,你的外套后面怎么啦?好大一块污渍哦,好像……嗯……鸟粪?” 是顾林光。他正“恰好”和王磊他们一群人走在一起,指着王磊外套后背靠近肩膀的位置,一脸“纯真”的惊讶。
王磊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反手去摸后背:“什么鸟粪?哪呢?” 他看不到,急得原地转圈。
“哎呀,真的!黄黄的,黏糊糊的!就在这儿!” 顾林光伸手指着,表情无比认真,甚至还带着点替王磊着急,“可能是刚才在单杠那边蹭到的?那边树上好多鸟窝呢!这玩意儿可难洗了,听说沾上味道特难闻!”
王磊的几个跟班也凑过去看,其中一个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好像是有点黄……啧,真恶心。”
王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的新卫衣!他气急败坏地脱下外套,果然在顾林光指的位置,看到了一块不大不小、颜色可疑、还带着点粘稠感的污渍!那形状,那质地,确实……很像某种排泄物。
“操!” 王磊恶狠狠地咒骂一声,嫌恶地把外套甩给旁边一个小弟,“拿着!恶心死了!” 他精心营造的“胜利者”形象瞬间崩塌,只剩下狼狈和难堪。周围路过的同学也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窃笑出声。
顾林光站在旁边,微微歪着头,看着王磊气急败坏的样子,那双总是弯弯的、盛满阳光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光,快得像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模样,甚至还“好心”地提醒:“快去找点水冲冲吧,时间久了更难弄。”
王磊狠狠瞪了顾林光一眼,大概觉得他多嘴,但又挑不出毛病,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睹了全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东西瞬间冲散了之前的冰冷。是顾林光!他竟然……用这种方式!那块“鸟粪”是什么时候、怎么弄上去的?我完全没看清。他做得那么自然,那么“无辜”,精准地戳中了王磊最在意的“面子”和“干净”。
顾林光打发走了王磊那群人,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像只灵活的小鹿,几步就蹿到了我藏身的角落。他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种“热心”的余温,但眼神却清亮地看向我,带着一种……了然的安抚。
“喏,” 他变戏法似的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盒创可贴,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昨天看你手指好像划破了。”
我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昨天攥断炭笔时,掌心被木刺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已经结痂了,自己都没在意。他居然看见了?
我握着那盒还带着他体温的创可贴,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刚才……谢谢。” 声音哑得厉害。
顾林光摆摆手,笑容依旧灿烂,像个小太阳,驱散了我周围的阴霾:“谢什么呀!王磊那家伙就是欠收拾!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欺负人,真讨厌!” 他皱皱鼻子,表情生动。但紧接着,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与他阳光外表不符的、近乎狡黠的冷静:
“而且,对付这种人,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有时候,装傻充愣,让他们自己出丑,效果更好哦。” 他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像藏着深潭。
那一刻,我看着他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他卷翘睫毛下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是单纯的热心肠小白兔。他看透了王磊的虚荣和愚蠢,用他的方式帮助了我。他表现得那么开朗,那么温暖,像个小太阳一样主动靠近所有人,包括我这个“瘟神”。可刚才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还有那句冷静的“装傻充愣效果更好”,让我忽然意识到,那阳光般的温暖,也许并非全部。他递过来的创可贴,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不仅贴在了我的伤口上,更在我冰冷荒芜的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一丝久违的暖意透了进来。
“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顾林光似乎看懂了我的欲言又止,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阳光似乎被云层遮住了一瞬,露出底下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灰暗。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带着点自嘲:
“没什么啦。就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看着光鲜亮丽,背地里可能……嗯,挺没意思的。”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教学楼,那里有他优等生的光环,有老师赞许的目光,但此刻,他的眼神却有些空洞。“至少,我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感觉。” 他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别理那些人,白天。画画多好啊,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谁也管不着。” 他又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阴霾从未存在过,“走啦,下节课要开始了!”
他转身,像一缕阳光跑开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小小的创可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冬青树的阴影落在我身上,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小天,那个你大嫂叫我去吃饭,有事找哥。”那个男声渐渐消散。“好”白天应到。
这位大哥是他开网约车时遇到的一位同行,他叫陈虎,平时很关照自己。他能偶遇顾林光正是这位大哥提供的消息。少年时期的往事,让白天对顾林光那种特殊的情感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伴随着第一次的相遇,他渴望着与顾林光再次产生联系。就像一头狼在黑暗中等到他的猎物般,寻求下一次相遇。他不满足于在后台数据里大海捞针。他开始有意识地、在顾林光可能出现的区域(比如“云境”画廊附近、顾林光公寓附近的高档商圈)长时间“趴活”。他像个耐心的猎人,守株待兔,只为增加那万分之一的、能再次“偶然”接到顾林光订单的机会。每一次驶入那些区域,他的心都悬着,既期待又恐惧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深夜,回到他那狭小冰冷的出租屋。白天会从床头柜最隐秘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边缘磨损的深棕色速写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拂过那张泛黄的速写——阳光下少年专注的侧脸,以及那行小小的“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这是顾林光当年偷偷夹在笔记里送给他的,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也是他深重罪孽的证明。他看着画中少年干净温暖的眉眼,再对比画展上那个戴着完美面具的顾林光,心脏像被反复碾过。这本速写本,成了他靠近顾林光的心理支撑,也是他自我惩罚的刑具。他无数次摩挲着那行小字,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靠近的勇气。
夜晚,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白天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来自街灯的光影。内心的独白如同无声的呐喊: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想……看看你,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没事……”
“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靠近的机会……哪怕只是让你骂一顿,打一顿……”
“顾林光……对不起……对不起……”
这份内疚是沉重的枷锁,但想要靠近的冲动却像黑暗中倔强生长的藤蔓,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白天就像一个在深渊边缘徘徊的人,一边被愧疚的引力向下拉扯,一边又被那点微弱却顽固的星光吸引,挣扎着想要向上攀爬,哪怕前方可能是更深的坠落。
一日复一日,他开着车,穿行在城市的脉络里,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搜寻着那个身影。每一次引擎的轰鸣,都像是在为他笨拙而执着的靠近敲打着鼓点。他等待着下一个“偶然”,等待着命运再次将顾林光送到他车上的那一刻。这一次,他或许依然会沉默,但眼神里翻涌的东西,恐怕再也无法完全隐藏。内疚与渴望交织成的风暴,正在他心底酝酿,只等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