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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克制的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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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午休时,看着车窗上斑驳的树影,想起了高三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阳光透过白天家老式窗户的玻璃,在蒙着薄尘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油彩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白天身上干净又冷冽的气息。客厅的旧木桌上,摊着两人艺术课的作业——一堆静物素描稿。
白天父母一大早就出门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顾林光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正对着窗台上一个歪脖子陶罐涂涂抹抹,阳光落在他微卷的栗色头发上,毛茸茸的。白天则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姿态看似专注,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地板上那个沐浴在光晕里的人。
“喂,白天,”顾林光头也没抬,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这罐子的阴影处理得太死了,像块铁疙瘩,一点质感都没有。” 他随手抓起一块橡皮,朝白天的方向扔过去。
橡皮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被白天稳稳接住。他没看橡皮,目光依旧锁在顾林光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你行你上?”
“切,小看我?” 顾林光抬起头,正好撞进白天深潭般的眼睛里。那眼神和平时的阴郁疏离不太一样,里面似乎涌动着某种更沉、更烫的东西。顾林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阳光下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
白天站起身,走到顾林光旁边,也盘腿坐下。沙发和桌子之间的空间本就不大,两个长手长脚的少年挤在一起,膝盖几乎要碰到膝盖。顾林光能清晰地闻到白天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炭笔气息。
“哪里不行?” 白天靠得很近,声音低沉地响在顾林光耳边,带着一种磁性的震动感。他伸出手指,不是指向顾林光本子上的画,而是轻轻点在了顾林光握着炭笔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簇电流,瞬间窜过顾林光的皮肤。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耳尖悄悄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就…就是这里啊,”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点发飘,胡乱指着白天稿子上陶罐的暗部,“这里…过渡太生硬了,要…要虚一点,透气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微微侧头,想避开白天那过于专注、几乎带着实质温度的目光。
白天没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他微微倾身,几乎将顾林光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伸出左手,不是去拿橡皮修改自己的画,而是轻轻覆在了顾林光握着炭笔的右手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皮肤擦过顾林光的手背和指节,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这样?” 白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顾林光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他握着顾林光的手,引导着他的笔触,在顾林光的速写本空白处轻轻扫过一道虚化的阴影线条。动作很轻,很慢,像羽毛搔刮。
顾林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天胸膛传来的、比自己快得多的心跳震动,能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那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性的力量。自己的手被完全包裹在对方的手里,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此刻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紧贴的手臂上,空气里的油彩味似乎都变得粘稠而暧昧。他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连带着脖子都在发烫。
白天的目光从交叠的手移到顾林光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染上红晕的耳垂,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少年人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危险而炽热的渴望。他握着顾林光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对方的手腕内侧,一个极其亲昵又充满占有意味的小动作。
就在顾林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周围的空气稀薄得让他无法呼吸时——
“哐当!”
钥匙粗暴地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巨响!
“小天!妈妈忘带……” 白天母亲高亢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阳光依旧明媚。但沙发上,两个少年以一种极其亲密、几乎依偎的姿势紧贴在一起。白天的手还牢牢握着顾林光的手,两人同时惊慌地抬头看向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未及褪去的、被骤然打断的隐秘情潮和巨大的慌乱。顾林光的脸颊绯红,眼神湿漉漉的,写满了无措;白天虽然迅速松开了手,但眼底的阴沉和一丝被打扰的戾气却难以瞬间掩饰。
白天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随意迅速冻结,转化为惊愕、狐疑,最后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厌恶。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两人之间,尤其是在顾林光那张过分漂亮、此刻写满惊慌的脸上来回扫射。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窒息。暧昧的粉红泡泡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冰冷的目光瞬间戳破、冻结。
“妈…你怎么回来了?” 白天迅速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试图用身体挡住还僵坐在地上的顾林光。
“忘带东西了。” 白天母亲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硬,她没再看顾林光,目光转向儿子,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作业做完了?朋友…该回家了吧?别耽误人家时间。” 她刻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顾林光如坠冰窟。
“我…我这就走!” 顾林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速写本和炭笔,动作慌乱得像被惊飞的鸟。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白天母亲一眼,抓起书包,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从白天母亲身边挤出了门,连一声“阿姨再见”都忘了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母子之间无声的对峙和冰冷的空气。顾林光站在楼道里,心脏还在狂跳,脸颊上的热度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凉。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刚才那短暂、温热、几乎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亲密接触,像一场被骤然掐断的迷梦。白天母亲那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排斥的眼神,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但心底深处,白天掌心那灼热的温度,和他低沉嗓音在耳畔的震动,却像烙印般挥之不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羞耻、失落和隐秘渴望的复杂情愫,在少年顾林光的心底疯狂滋长。那扇紧闭的门,不仅隔绝了此刻的狼狈,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某种刚刚萌芽、见不得光的情愫,更深地埋进了土壤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破土重见天日的时机。
在城市的另一端,云顶国际酒店里总统套房“凌霄阁”内那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将窗外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框成一幅流动的巨画。套房内,灯光是精心调试过的暖金色,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每一处彰显身份与品味的细节:波斯手工地毯吸走了足音,墙上挂着看似低调的抽象真迹,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雪茄醇厚的木质香与极品金骏眉清雅悠长的茶韵。
叶昭珩端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主位。年逾六旬,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的不是衰颓,而是如古玉般温润内敛的威仪。灰白的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马甲西装,面料是触手生温的意大利珍稀羊绒。他指间夹着一支 Cohiba 雪茄,并未点燃,只是作为把玩的物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腕间一块百达翡丽Ref.5175的铂金表壳在灯光下流淌着含蓄却无可置疑的贵金属光泽。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一套薄胎白瓷茶具,茶汤澄澈金黄,热气袅袅。
他对面,坐着霍凛。
霍凛不过三十出头,是霍家年轻一代中公认的“寒刃”。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纯黑色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肤色愈显冷白。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锐利,像淬了冰的探针,精准而疏离。他没有碰雪茄,面前同样放着一杯茶,姿态却比叶昭珩更显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优雅中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霍贤侄,”叶昭珩的声音不高,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和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他微微倾身,用镊子夹起一块小巧精致的茶点,并未入口,只是欣赏着其上的描金花纹,“这次苏富比春拍,那幅伦勃朗的《执扇老者》肖像,最终落槌价……令人印象深刻。光影的处理,历经数百年,依旧如此摄人心魄。艺术的恒久价值,总能在恰当的时刻,得到市场的… “公允”认可。” 他刻意在“公允”二字上,落下一个意味深长的重音,目光平静地投向霍凛。
霍凛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意,不达眼底。他端起茶杯,指骨分明,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舒缓:“叶世伯慧眼。伦勃朗自然是大师,其价值源于历史的沉淀与技艺的登峰造极。不过,”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叶昭珩的表情,“市场有时追逐的,并非仅仅是画布上的光影。稀缺性、话题性、以及…… *持有者* 赋予它的独特‘故事’,往往能催化出远超颜料本身的价值。如同安迪·沃霍尔的罐头,其符号意义,早已超越了画面本身。”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骨瓷托盘发出清脆却克制的轻响。“我们霍家,近期对一些更具… 时代活力的作品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是一些新锐艺术家,他们的笔触大胆,色彩极具冲击力,市场热度… 升温得很快。比如,那位最近炙手可热的顾林光先生,” 霍凛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他的《城市脉动系列》,用色之鲜活,构图之新颖,极具投资… 前瞻性 。叶氏旗下的‘云境’画廊,似乎对他青睐有加?”
叶昭珩缓缓吸了一口雪茄的香气,并未点燃。烟雾自然散开,氤氲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他像一位欣赏后辈见解的长者,轻轻颔首:“顾林光,确实是个有灵气的年轻人。‘云境’有责任为真正有才华的艺术家提供舞台。艺术市场,需要新鲜的血液注入,也需要… 稳健的力量来引导其价值的发现与沉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凛指间一枚造型古朴、却隐隐透着煞气的黑玉扳指上,“霍家看中顾林光的潜力,眼光独到。只是,新锐艺术家,如同璞玉,价值虽有上升空间,但市场波动也相对… 活跃。要确保其价值的‘稳定’与‘持续增长’,不仅需要眼光,更需要… 耐心和… 精准的运作。”
“叶世伯所言极是。” 霍凛微微前倾,身体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冰冷的丝绸滑过,“‘活跃’有时意味着机遇,‘波动’则需强有力的手来抚平。霍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 确保价值稳定的‘能力’。我们更欣赏的,是那些懂得在‘恰当温度’下,‘色彩’才能完美‘渗透’、‘层次’才能清晰‘分明’的作品。就像顶级的红酒,需要恒温酒窖。” 他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切割感,“不知叶氏,对于维护这类… 新兴价值 的‘恒温环境’,有多少… 经验与… 资源可以共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没有刀光剑影,只有茶杯氤氲的热气和雪茄未燃的冷香在流动。空气中弥漫着金钱、权力与隐秘规则交织的沉重气息。他们谈论的是伦勃朗的光影、顾林光的色彩、市场的公允与波动,但每一个词汇都像精心打磨的密码,指向那些无法言说、在艺术品华丽外衣下奔涌的、数额惊人的黑色洪流。雍容华贵的表象下,是心照不宣的罪恶协议正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中,悄然编织。
叶昭珩终于露出一抹深沉的笑意,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并未抵达眼底。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动作慢条斯理,发出轻微的金属咬合声:“恒温环境… 需要的不仅是耐心和能力,霍贤侄,更需要… 信任*和… 默契。叶氏立足多年,深谙此道。资源,自然是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准备的。” 他剪开雪茄帽,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手术,“至于经验… 我们不妨从一件具体的‘新兴作品’开始?看看在彼此的共同‘呵护’下,它的‘市场热度’,能攀升到怎样一个… 令人满意的高度。”
霍凛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光芒,遮住了他眸底一闪而逝的满意与更深的冰寒。他端起茶杯,向叶昭珩的方向虚虚一敬:
“那么,叶世伯,合作愉快。为了… 艺术的恒久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