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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念嗔心 ...
*
凌柏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大概没想到祝昙怎么突然就开始哭了,还哭得这么稀里哗啦。
他握着祝昙的手腕,手指扣着手掌,帮他把手抬起来,用手背擦他脸上的眼泪。
结果,脸上越擦越湿,水淋淋的,泪水从脸颊滚到下巴,又被笨拙地带回脸颊,和新落下来的泪珠混在一起,抹得一团糟。
凌柏叹了口气,托着祝昙的手,把他的手往后送过自己的肩头,让他的手臂挂在了自己身上。
而他自己的手空闲下来,终于有办法全心全意去哄那个哭得停不下来的小朋友。
凌柏的双手捧住祝昙的脸,那张脸在他的手心里显得很小,他的手可以把那张小脸从下巴包裹到耳朵后方。
他的拇指按着祝昙的脸颊,像个雨刮器似的往外扇,把他脸上的泪往外推。
他一边推,一边用其他手指去拭他眼角刚掉下来的水珠,手心里凝了一汪泪水湖泊。
祝昙不知道哭了多久,呼吸终于平缓下来,泪水掉下的速度变慢了,但依然随着他眨眼的节奏,偶尔从眼角滚下来,一颗又一颗。
凌柏的手没松开,依然托在他腮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要我想走就走的人是你,一见不上面就哭的人也是你。你说,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我不要你怎么办,”祝昙的手还保持着被凌柏挂在肩膀上时的姿势,又因为说话而不由自主地凑近,手肘已经向后越过了他的肩膀,“让你想去哪就去哪是一回事……想让你离我近一点是另一回事。”
祝昙是真的太舍不得他,不然怎么会说这种直白又脆弱的话。他的手腕在凌柏颈后交叉在一起,像在他身后打了个蝴蝶结,把他包装在自己的手臂里。
他甚至差点就要说,你要是走掉了,我会很想你,想你陪陪我,哪怕每次放假都回来也不够。
可他不能这么说,谁会对朋友说这么肉麻的话,谁会依赖朋友到这个地步?
只是去上个学而已,又不是没有联系方式,又不是需要飞鸽传书的年代。
哪怕交通所需的时间要几个小时,但作为替代的消息、语音、照片和视频,延迟时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少一点亲眼看见和亲手触碰而已。可就算是这一点点,也足够让祝昙觉得难过了。
到底哪里有这种要求高到过分的朋友?
就算有,心里有鬼的祝昙也说不出口。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手臂正搭在凌柏的肩膀上,又因为比他矮一些,更像是挂在他身上的。
刚刚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不知不觉间越凑越近。现在两个人的胸膛已经几乎贴在一起,随着他急促而强烈的呼吸偶尔碰到,又瞬间分开,留下一点酸麻又发痒的余震。
“……凌柏。”祝昙来不及管自己还在掉眼泪了。脸上是湿的,视线有点模糊,唇角边有点咸涩的泪水味道,这些他都没空处理了。
他像意识到什么危险似的,仓促地准备向后退。这是近到他忍不住剖白心意的距离,是他不需要开口也会被听见心声的距离。
他太害怕了,万一被发现,万一导致了他没办法接受的结果,所以必须在还来得及抽离时离他远一点。
他又小声而短促地叫了两遍凌柏的名字,把手从他肩膀上往后抽,皮肤和布料间摩擦出惊慌失措的颤抖声响。
脸颊上柔软坚定的手心触感离开了,大概是他推拒的动作起了效果,祝昙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把一只脚也开始向后撤。
突然,腰后被施加了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道。
是刚才还捧着他的脸颊的有力手掌,此刻正推在他的腰后。温暖到有些滚烫的手心很大,隔着他薄薄的T恤衫布料,几乎覆盖了他腰际的宽度,把他往凌柏的方向带。
祝昙的重心被推着向前,完全站不稳了,上下半身被迫和腰的位置同步,整个人几乎是朝凌柏摔过去。
凌柏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的声音从祝昙的头顶落下去,像一捧从天而降的海水,让祝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为什么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又要把我推开?”
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祝昙连气都要喘不上来,哪怕是最小幅度的呼吸,也会让他们本来就紧紧贴在一起的胸膛,更加紧密地挤压着对方。
也因为这种距离,凌柏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他说话时,祝昙能感受到那股炽热的吐息,现在他不说了,唇肉的触感就结结实实地贴在他额头上。
一个似是而非的吻。
那么高、那么坚固的人,嘴唇居然也是这么柔软的。
祝昙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他甚至分辨不出来这个吻是对方故意送过来的,还是他用过度的想象偷过来的。
“祝昙。”
有个声音在喊他。
低沉、严肃,却像遥远的雷声般在他胸口里炸响。
祝昙的直觉比理智先一步认清了这声音的含义。
下一秒,祝昙的头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拉扯,由千万根发丝底部拔起,仿佛要连带着将他的头皮从头骨上剥离开来。
那个力道是从身后来的,祝昙不得不仰起头,眼睛向后翻,像是被绳索勒住咽喉般,头和脖颈形成了一个极其痛苦的角度。
随后那个力气消失了,一阵风从祝昙的脸侧刮过来——
啪。
那个巴掌没有落在祝昙的脸上,而是极其用力地打在一只强壮的手臂上。
祝昙颤抖着,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
凌柏的手臂挡在他脸边,从他视线边缘可以看见皮肤已经泛红。
而在那只手臂的保护范围外是一张脸。
一张愤怒的、扭曲的,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的脸。
祝平的脸。
“祝昙!你**真不是个东西!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在这里搞这么**不要脸的事。”
祝昙的呼吸十分急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整张脸也涨红了,就仿佛刚刚那一巴掌真的打在了他脸上。
那只手还没有死心,从不同角度伸出去,照着祝昙的脸招呼,被凌柏一一挡下后,愈发疯狂起来。
“你**真是个贱货!什么样的妈生什么样的儿子!”
他每说一句完整的话,祝昙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得更厉害。
才停止流泪不久的眼睛又开始潮湿,他脸上挂着的泪痕还没干,新的泪水又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刚才的眼泪还是茫然、是不舍,是他用理智还能想明白为什么而流的东西。
现在他连掉眼泪都变成了本能反应,是一种面对危险时,连脚步都无法挪动,头脑也一片空白的极端恐惧。
那种情绪大概就是面临世界末日时才会感受到的——
完了。
什么都完了。
最糟糕的不是让祝平撞破他们隐秘的友谊,也不是让祝平目睹这一切亲密,甚至不是让祝平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毕竟,哪怕把所有这些事情总结起来,也顶多是祝平厌恶他、再厌恶他、更厌恶他而已。
祝平对他的厌恶早就不需要理由,也永无止境。祝昙会因为祝平而痛苦,但这种痛苦平静地留存于他过去的生活中,已经像一汪死水一样,肮脏腐臭,但至少再也掀不起新的波澜了。
真正让祝昙觉得痛苦和恐惧的是凌柏,那个比他反应更快,为他挡下第一个巴掌,又挡下许多个的凌柏。
凌柏听见祝平说这些话,他会怎么想?
哪怕凌柏早就从其他人口中,大致了解过祝平是什么样的人,可这样的直接面对还是第一次。
这第一次,祝平就发了比平时严重百十倍的疯。
凌柏会不会受此启发,突然明白,在外人看来,他们的感情除了友谊,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会不会意识到这种被误解的原因,是祝昙本来就在别有用心地向他靠近?
他会不会听进去祝平的话,为那另一种可能贴上先入为主的肮脏偏见,彻底抹除这种本来就不存在可能的可能性?
他想堵住祝平的嘴,想捂上凌柏的眼睛和耳朵,想让凌柏别再看见他,别再听见他说的话。
可祝昙只能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发抖,绝望地听着祝平从口中吐出无穷无尽的污言秽语。
祝平极尽他多年积累,把所有最肮脏、最低俗、最下流的语言,像泼一桶浓稠泥水似的,从祝昙头顶劈头盖脸地浇下。
*
那次狼狈与仓皇已经过去了四年。
四年后,再次在当年唯一的见证者面前提起祝平,祝昙依然没能完全释怀。
而唯一的见证者凌柏,似乎也对那个场景印象深刻。
祝昙明显能感觉到他安静下来。他几乎可以肯定,提起祝平,凌柏和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这一件事情。
这就是祝平,祝昙的父亲。
所谓的父亲,一个最不像长辈的人。他却能发挥他最大的能量,在两个少年都还不够成熟的年纪里,向他们施加最鲁莽粗暴的压力和侮辱。
祝昙依然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缩成一小团。他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恐惧,却依然遗憾那个被打断了的,似是而非的吻。
“不去想了。”
祝昙愣了愣,抬起眼,下巴依然搁在膝盖上,看向凌柏。
凌柏靠近他,目光在温暖的金色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柔,满怀疼惜,几乎要像水一般将他包裹起来。
“你很羡慕那位梁先生的妻子?”
祝昙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凌柏又凑近一点,很好奇似的追问。
“因为他那么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情时,为的不是他自己,是他太太,是他想要家里更温馨。嗯……也许你会觉得这些没什么。”
祝昙停了下来,看向凌柏,等待他说些什么来反驳,但凌柏只是向前点了一下头,侧着耳朵示意祝昙继续说下去。
“……好吧,这确实没什么,也许正常的家庭都这样,大家都觉得这些事司空见惯,只是我从来没见过,”祝昙耸了耸肩膀,撇了一下嘴,“幸福的家庭幸福的伴侣幸福的小孩有无数个,我刚好都没体会过。”
“就是羡慕这些?”
凌柏沉默了半天,没头没尾地蹦出一个字来:“好。”
“嗯?”祝昙搁在膝盖上的小脸偏过去,横着看他。
凌柏就在他身边,察觉到他的目光后立即用力向上挺了挺,坐直了身体:“我说,好,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凌柏说:“我想让你也觉得幸福。”
他顿了两秒,在祝昙反应过来前补充道:“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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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感谢阅读,段评已开~ 轻轻挂个预收《哥你户口本呢?》 和这本里的某个小同学有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