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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致命 想让她死的 ...

  •   凌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她这才发现身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

      刚才的寒意,仍然在她身上经久不散,提醒着她刚才与死亡的距离不过毫厘。

      她不能立即出去,却更不能在这久留。

      她在黑暗中静待了片刻,确认楼内外再无任何声响后,才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腿麻了。

      她稳住身形,悄声溜出文渊阁。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朝着杂院的方向疾步走去。

      快点………再快点………

      现在那个该死的杂院,对她来说竟是无比安心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里,好好地,喘一口气。

      穿过假山,绕过廊柱,眼看抄书吏们所居住的那方杂院就在前方。

      只要按部就班走回去,回到抄书房………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凌青眼神不由出现一丝欣喜。

      然而,就在她即将绕过最后一个弯角时————

      一个迟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凌青?”

      凌青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这两个字,犹如晴天惊雷一般,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沸腾,轰然冲上头顶。她全身一颤,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还是……还是被发现了吗……

      脚步声在向她靠近。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犹豫。终于,脚步在她身后缓缓落定。

      “你……是凌青姑娘吗?”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温和,有礼,还很熟悉。

      这个声音……

      凌青似乎想起了什么,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

      当她完全面向来人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被抹去,只剩下一片冷漠。

      月光下,一个穿着翰林院官服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神情带着几分认错人的局促和惊讶。

      是文晦明。

      看到凌青的脸,文晦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啊,抱歉,是我认错了,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我想起来了!你有没有一个姐姐叫凌青?你是不是………她提过的那个的表弟,常茗?”

      “………”

      凌青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在他欣喜的目光下,她还是硬着头皮,艰难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你!”文晦明顿时喜上眉梢,“我就说!刚才只看一个背影,那身形,我就以为是凌青姑娘。没想到你们姐弟如此相像,尤其是挺脊背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而且,虽然你比她要高出一些,但这脸……至少有六分相似!”

      “…………”

      凌青依旧沉默着。

      她觉得此刻荒谬到了极点。

      她脑子里仍然还回响着“美人瓶”和“笔洗”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久久不能自拔。今晚知道的所有的一切东西,都如毒药一般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恶心。而她一想到姐姐未知的下落,就更心如刀割。

      可还没等到她缓过神来,转头就碰上了文晦明。

      可笑的是,她还是以自己虚构出来的假身份,站在文晦明面前。

      听着文晦明滔滔不绝谈论“她”与“他”有多像时,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尴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割裂。这种在熟人面前扮演另一个身份的感觉,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披着他人外衣,表演滑稽戏的丑角。

      “………”

      见她迟迟不语,文晦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干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道:

      “贤弟果然如你姐姐所言,性子沉静,人……很稳重。”

      他想了半天,才找出一个委婉的词来形容她的冷漠。

      “…………”凌青这才沙哑地开口:“……不好意思,文兄。我……不太爱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不爱说话是好事,男子,就当话少稳重些嘛。”

      文晦明连忙摆手,但他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神情严肃起来:

      “可是……时辰这么晚了,贤弟为何会在此处?抄书吏所居的杂院,应该是在东边吧?”

      “!”

      凌青瞳孔猛地一缩。

      但下一瞬,她又跟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冷静抬起头。

      “因为……我们抄书吏中有一人不见了,大家正分头到处找他。我想着他会不会跑到这边来了,谁知出来后才想起,此举……不合规矩……”

      话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文晦明不解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文晦明。那双毫无感情的漂亮眼眸里,此刻竟多了些恳求。

      “所以……能否请文兄不要说今夜看见过我?”

      “……啊?”

      “深夜私出,乃是大错。若是被人知晓,我必会受重罚。”

      说完,她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那笑容,初雪消融,春水微澜,清冷却足以动人心魄。

      “…………”

      文晦明顿时愣住了。

      他瞬间就想起了凌青。他清楚地记得,凌青的笑容也是这样的,清冷到不近人情,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看得一怔,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心里胡乱地想着:这对姐弟……当真不是亲生的吗?怎么会如此相像,连笑起来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你放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道,“你是凌青姑娘的弟弟,那也就是我的弟弟!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定然会帮你瞒住,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那就好……那我在这里,就多谢文兄了。”

      笑容瞬间从凌青脸上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忙道:“完了,还有稿子没有抄完,我要走了,时间耽误不得。”

      说罢,她不再给文晦明任何追问的机会,匆匆一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哎————”

      凌青不顾他在身后隐约的呼喊,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抄书房内。

      张吏将凌青叫到了一边。

      “昨晚,是你和冯瑞一起罚抄?”

      凌青点头。

      “那他昨晚,他可有什么异常?”

      “回大人,您也知道,我和他关系并不好,所以昨夜一直没说过话。我只看到他中途出去了一趟,我回头看了看,发现他并未抄完。所以我以为他是去茅厕了,并未在意。”

      “然后呢?”

      “然后过了许久,我才发现他一直没回来。虽然我与他一直不睦,但大家到底是一起的,我便出去找了一圈,茅厕和耳房都没人,我这才着急,禀告了护卫。”

      她的话滴水不漏,哪怕是谁听,也听不出丝毫差错。

      “………”小吏点点头:“好,你回去吧。”

      “是。”

      凌青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大人……冯兄他还没找到吗?”

      “找到了啊。”

      “那他……?”

      小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啊,自己找死!估计是丢了面子,又记恨被罚,想从西墙那边爬出宫去,结果爬到一半脚滑跌了下来,摔晕在草丛里,直到天亮才被巡逻的人发现。”

      “啊……”凌青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他醒来后,还胡言乱语呢。非说是跟着你到了那里,莫名其妙就晕了。”

      小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还非说自己是被人下了迷药,缠着我不放,非要我给他证明清白。我便叫来太医署的人给他瞧了,放屁!太医说他脉象平和,只是受了风寒加惊吓,根本没有迷药迹象。”

      “…………”

      “我看他就是自己有眩晕之症,摔昏了头!恐怕上次的那个事,八成也是他自己梦游弄出来的!这种人,真是晦气!”

      “…………”

      凌青沉默了一会儿,跟着附和道:“冯兄真是……糊涂了。我一介文弱书生,又哪有本事三番五次陷害他。”

      “行了,”小吏挥手赶人,“他擅自离院,意图逃出宫禁,已是重罪。念在他摔伤了腿,只打了十个板子,赶出宫去了。你回去吧,这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是。”

      凌青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抄写着。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

      时间飞逝。

      没有了冯瑞,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平静如水,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在一日日的抄写中,半月的苦役生涯转瞬即逝。

      抄书的任务终于全部完成,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起自己的包袱,准备出宫。

      凌青也在收拾包袱。

      “常兄,我先走一步!有机会来城西找我玩啊!”林宇背着他的包袱,兴高采烈地同凌青告别。

      “再会。”凌青朝他点点头。

      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声渐渐远去。凌青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折好好,塞进包袱里。

      终于,所有人都走了。

      空旷的耳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晨曦的微光透进房内,竟给她一种万象新生的感觉。

      她将包袱系好,刚要将带子背上———

      “啪!”

      一声脆响,包袱掉在了地上。

      凌青定睛一眼,才发现是那布包带子断开了。整个包袱掉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她的新生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凌青蹙起眉,心中暗道一声晦气。她蹲下身,耐着性子捡拾散落的衣物。

      就在她捡起那本《诗选》时,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凌青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本书,是她为了扮演穷书生身份,特意从旧书摊上淘来。这半个月,她虽然也没看过很多次,但她至少翻开过。所以她清楚地知道、这本书里没有任何东西。

      那么…………这张纸是从何而来?

      一股寒意,从心脏的最深处猛地炸开,像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穿了她全身。

      那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窥伺的感觉……又来了。

      这张纸,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里面的。

      她环视四周。空旷的房间,敞开的门,远处模糊的人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她看过每一个床铺,想着每一个人,可是想完了所有人,还是想不出是谁在监视她。

      犹豫片刻,她还是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张纸。

      她缓缓地展开。

      当那细密如蚁的蝇头小楷和纵横交错的朱红线条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

      她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彻底冲击,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

      眼前那张纸上,绘制的赫然是————《北境三州军需转运舆图》的摹本!

      图中不仅标明了从京畿到云、朔、蓟三地的官道粮路,更用朱笔在几个关键的仓储和驿站旁,标注了换防的日期和守备的薄弱时辰!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像是用鲜血写成,触目惊心。

      “轰——”

      凌青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她伸出手死死地撑住床沿,才没有彻底摔倒。

      若是别的……可能还没有什么。

      可这个………

      她即将出宫,到时候宫门守卫会例行搜检行囊……这张纸,不早不晚,正好出现在她的包袱里。

      只要被发现,她甚至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通敌叛国,这四个字足以让她被立刻拿下,投入诏狱。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想出如此手段来害她!

      更可怕的是,她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个人是谁。这种被人虎视眈眈盯着的感觉,真要把她折磨疯了。

      “里面那个!还磨蹭什么!走不走了!”

      门外,张吏不耐烦的催促声隐约传来。

      张吏还在门口等着………

      凌青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摆在眼前————如何处理这张纸?

      扔掉?她是最后一个走的人,若是随处扔了,被别人发现,她绝对会是第一个嫌疑人。

      烧了?房间彻底清空,蜡烛也没了。她想去找蜡烛只能问下人要,可白天点什么蜡烛?更可疑了。

      放到别人的床铺下?她不能为了自己脱罪,去陷害另一个无辜的抄书吏吧。那跟滥杀有什么区别。

      凌青站在原地,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许久,许久。

      那剧烈的颤抖,竟渐渐平息了。

      她抬起手,将那张纸一寸寸地折叠起来,捏成一个小团。

      下一瞬————

      她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将纸团塞了进去。

      纸张在口中散发出墨水和纸浆的苦涩味道。她面无表情地嚼着,甚至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划过她的嘴,带来一丝丝血腥味。

      她没有停顿。

      终于,她用力地将那纸团咽了下去。

      喉咙里传来一阵粗糙的刺痛。

      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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