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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好戏 一出闹鬼的 ...


  •   丝竹声再度响起,但终究有些意兴阑珊。

      几支歌舞过后,皇帝眉宇间透出一丝倦怠:“看过刚才的荷花莲叶,这些寻常歌舞便显得有些腻了。”

      台上跳舞的宫女立马停下,退到一边去。

      底下一片噤声,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时,宋婕妤忽然柔声开口。

      “陛下,臣妾昨日偶然路过梨园,听闻他们新排了一出杂剧,词曲新奇,与旧戏大不相同。陛下既觉得乏味,不若宣他们来演上一出,也好换换眼?”

      皇帝闻言,果然来了兴致:“哦?新戏?甚好!宫里的那些旧戏,反反复复演来演去,早就有些乏味了。既是新戏,便叫他们上来演。朕倒要看看,有何新奇之处。”

      皇帝难得喜欢什么,百官自然山呼附和。

      很快,锣鼓轻敲,丝竹声起,戏班子匆匆上来。

      这出新编的杂剧名为《玉壶春》,演的是一位才情卓绝的穷书生与相国千金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但因门户之见,两人约定月下私奔,却因丫鬟传递的假消息而错过,从此天各一方。

      虽还是痴男怨女的旧题材,但这出戏的词曲却极为精妙。演书生的角唱腔深情动人,演千金的身段绝美。两人将那份因误会而生的离愁别绪演得入木三分。

      殿内众人,无论男女,无不看得如痴如醉。尤其像陆沁这种感性之人,看着看着都不由落下泪来。

      崔令徽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的目光随即投来。

      陆沁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崔令徽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只是为戏中人伤情,才用口型无声地安抚道:

      “我们,不会如此。”

      陆沁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戏文唱到第二折,才子为寻佳人,散尽家财,浪迹天涯。可找啊找啊,却怎么也找不到佳人的踪迹。

      气氛在此刻陡然一变,悠扬的丝竹变得尖锐而刺耳。

      才子满面风霜,形容枯槁,对着座下宾客悲声唱道:

      “……踏遍江南寻不见,唯闻吴地有奇谈。言说豆蔻初红时,最易凋残……”

      听到“豆蔻初红”这四个字时,陆鼎风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词有些怪异,总让他想起什么。他心头顿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祥。

      但很快,他便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或许只是他多心了,这戏词用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也是正常。

      他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继续往下看。

      然而,戏文急转直下,才子循着线索,来到一处地方,却听到了让他崩溃的传闻。他的唱腔已然癫狂:

      “……方知痴心喂虎狼,妖窟原来分两般!童女新血称红烛,燃尽一生泪始干;余者色衰是白烛,光摇影残夜夜寒……”

      此词太过诡异,众人一片愕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所唱之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啊?这刘小姐是被卖入妖窟了?”洛清影不敢置信道:“为何会是这样的走向??寻常话本子不都该是找到刘小姐,皆大欢喜吗?”

      陆微也不高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也没注意到,陆鼎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直如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看着台上———

      那书生踉跄几步,状若疯魔,用一种诡异的声调嘶吼道:

      “……恨不能,提剑去,荡群丑!可怜她,一身玉骨千金貌,锁入青瓶不见日……终作他人,案、上、壶!”

      “当啷!”

      陆鼎风手中的象牙筷子脱手而出,掉落在地面上。他整个人呆呆地愣在座位上,嘴唇无声翕动。

      邻座几位大臣被这声响惊动,纷纷侧目。一看是陆鼎风,他们都在心内冷嘲他今日暴露家中丑事,才如此失态。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又被台上的戏吸引了过去。

      凌青却在一旁将陆鼎风的反应尽收眼底。

      陆鼎风只是愣了一瞬,便猛地回过神。他俯下身,强震镇定地去拾那双筷子。在拾起筷子,直起腰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瞥向了上首某个方向!

      凌青的目光迅速跟了过去。

      陆鼎风望向的地方,是百官之首的位置。那里皆是权倾朝野的一品官员,任何一个跺跺脚,都能让京城震上一震。

      可凌青暂时分不清,他究竟看的是哪位。

      左边那位,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武承。此人军旅出身,年过五旬,一看便是老当益壮的武人。

      中间那位,则是当朝太师顾太师。去年的春日宴,正是他举办的。他面容清癯俊秀,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戏,对其他都不关心。

      而右边那位……那是御史大夫汪清源。此人以铁面无私著称,上次在朝堂之上,正是他听了状言,将陆鼎风弹劾。此刻,他双目微阖,靠在椅背上,仿佛早已睡去。

      凌青蹙起了眉。

      ………他看的是谁?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汪清源,忽然微微坐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只听“恍啷”一声,他腰间系着的一块羊脂玉佩,忽然掉在地上。

      “哎……”他这才被惊醒,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真是人老了………东西都挂不牢。”

      旁边的内侍想过来帮他捡,他却摆了摆手:

      “无妨,不用你。老夫自己拾起来便是。”

      说着,他俯下身去。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刹那,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然抬起,不着痕迹地掠过了陆鼎风的面庞。

      他的嘴唇未动,只是不经意地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极其快速地敲了一下。

      凌青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在同时,陆鼎风的身子一颤,瞬间低下了头。

      刚才所有的惊慌、恐惧和失态,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一般,突然就镇定下来了。

      汪清源缓缓直起身,将玉佩重新挂好。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成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此时,台上的戏终于结束。

      皇帝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扮演才子和佳人的两个戏子,厉声喝道:“晦气!这演的是什么鬼东西?今日飞霜殿宴,却演这样的东西,成何体统!”

      那两个戏子吓得一个哆嗦,立马跪了下来。

      “陛下饶命!陛下息怒!”

      “梨园的管事呢?这是谁写的戏?”

      那梨园的管事立即连滚带爬地出来,拼命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演这样古怪的东西!”

      “陛下饶命啊!这完全是无心的啊!”

      那管事拼命磕头:

      “这写本子的人,是个疯书生。他虽人疯,写戏本子倒是不错。尤其是写男女之情,写得婉转多情,夫人小姐们都爱看。前些日子,他不知从哪掏来一本破烂的野史孤本,魔怔了一样,说自己就忽然有了灵感,便创造出了这《玉壶春》。奴才看到后面内容也觉得诡异,逼迫着他改,他一开始不愿,后来不情愿地改了。可谁知今日他又将那本子换成之前的版本,戏子们以为要排练之前的,便演成这样了………”

      他重重叩首:”惊扰了圣驾!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如此说来,竟是个乌龙。

      戏本子换错,戏子演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陆鼎风的表情稍稍缓了一些,却还是苍白一片。

      就在此时,宋婕妤柔柔起身,走到皇帝身边为他抚着背:

      “陛下息怒,都怪臣妾提议要看戏,才让陛下不开心了。陛下可千万别为这些不懂规矩的伶人动了真气,伤了龙体。想来也是他们想推陈出新,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皇帝的怒气果然被她抚平几分。

      “罢了………此事也不怪你。让她们继续呈上歌舞吧………”皇帝淡淡道:“至于那写戏的疯子,掌嘴二十,赶出宫去,永不录用!别让朕再看见他写的戏!”

      “是。”

      宋婕妤微微笑道:“陛下圣明。为个戏疯子坏了整晚的兴致,可不值当。臣妾自罚三杯,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压惊了!”

      她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彻底揭过。

      一场荒谬的戏,似乎就这么落幕了。

      百官们只当是看了一场扫兴的烂戏,感叹这些梨园戏班子为了写出有新意的戏,真是什么样的都能写出来。

      没有人,能看懂那其中暗涌的惊涛骇浪。

      除了凌青。

      她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逄楚之。

      逄楚之恰好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个无声的瞬间,已交换了彼此的答案

      他们找到了。

      利用受惊的凶禽,去找到那个背后隐藏的,真正让凶禽俯首称臣的…………

      养禽人。

      ………………

      风波之后,后面的歌舞便更显得索然无味。皇帝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和皇后、宋婕妤提前离席了,只留百官在此继续宴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女眷席上,气氛也更加活络。

      洛清影抓着桃子,边嚼边抱怨:“这几日可憋死我了,幸好今日有宴会我还能出来透口气。你们不知道,我爹娘不知从哪弄来好几副男子画像,天天摆我面前逼着我看,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男子画像?这是要给你相看亲事啊,怎么这么早就给你看这个?”

      “我怎么知道!”洛清影把果核往盘子里一丢,愤愤不平,“我乃将门之后,天生就该是上战场领兵打仗的命!凭什么非要在我最好的年纪,逼我看什么劳什子婚事?这谁能甘心啊?!”

      陆微问道:“那伯父伯母他们……就由着你?”

      “他们当然不乐意!”洛清影哼了一声,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得意,“我爹还骂我,说就是平时太惯着我了,才让我这般无法无天。但我知道,他们就是心疼我,怕我一个女儿家,没法像男儿一样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若一直拖着不嫁,就蹉跎了岁月。可他们一说,我就大喊大叫,又哭又闹,他们拿我没辙,也就不逼我了。”

      陆微脸上流露出几分羡慕:“你父母真好,你还能拿捏住他们。不像我小娘,整天给我看这个,瞧那个,我看来看去,没一个是好的。”

      凌青还在回想着那位汪清源。忽然听到她俩在这头头是道地说着婚事,不由回过神来。

      洛清影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对陆微说:“我告诉你,你就别听你小娘的!这么早定下婚事嫁人有什么好?既然咱俩现在都不想,那就说好了,统一战线!谁也别答应,能拖多久拖多久!”

      一旁的陆沁听得直笑:

      “你们俩可真有主意,那我可加入不了你们了。”

      “二姐,你当然不行啦!”洛清影嘻嘻哈哈地凑过去,“你有崔大人那么好的如意郎君,当然可以嫁!我们虽然不想嫁,但我最爱看热闹了!你快说快说,什么时候成婚呀?我们还要给你添妆呢!”

      陆沁一张俏脸顿时红透,嗔道:“别闹!”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不远处的男宾席上瞥了一眼。

      不愧是有情人心有灵犀,崔令徽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投了过来,正对上陆沁的视线,随即温和地微微一笑。

      “哇——”洛清影夸张地叫起来,“你未来的夫君往这儿看啦!”

      “清影………别胡说了!”

      “我说实话啊!”

      几个少女顿时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

      陆微却忽然哼了一声,嘟囔道:“谁说他就是好男人了?说得倒好像二姐姐能嫁给他,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陆沁失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妹妹。陆微被她一看,反而有些不自然,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宫门口,一盏盏宫灯在风中摇曳。

      陆鼎风静立在朱红的宫墙下,神情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模样。但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反复攥紧又松开,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宫门内快步走出。

      “陆大人,等久了。”常公公那尖细的声音响起。

      “不久不久,辛苦常公公特来见我。”陆鼎风立刻迎了上去,态度比往日谦卑了不止一分。

      曾几何时,都是这位常公公想方设法地奉承他,如今,角色却已悄然对调。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自上次那些事之后,不知陛下……胸中的芥蒂可否消减了些?”

      “唉…………”

      常公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陛下的心思,奴才哪琢磨得透。只是今日这一出,陛下可是不太愉悦。奴才也得多句嘴,陆大人,这家里的事三番五次地闹到御前,旁人看了都要不耐烦,更何况是圣上呢。”

      “是,是,下官管家不严,有负圣恩。”陆鼎风连忙躬身。

      ”不过嘛……”常公公话锋一转,“您府上那位三小姐,眼看就要入宫了。看她今日这心智手段,将来怕是错不了的。到那时,在陛下面前替您吹几句枕边风,眼下的难关,怕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陆鼎风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他沉默半晌,才艰难道:

      “这……正是我担心的事。公公有所不知,我家三女儿性子随了她生母,最是会伪装,内里自私冷情,与我早已离心离德。如今她进了宫,我只怕她会闹出什么影响天家的祸事,也怕她……在陛下面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

      都是千年的狐狸,常公公一听,就什么都懂了。他那张阴柔的脸,浮现出一丝洞悉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的确是有些凶险。那……”

      他凑近一步,定定地看着陆鼎风。

      “………您不是还有别的女儿吗?”

      陆鼎风一愣,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意思:“家中二女已有婚约,这……”

      常公公摇了摇头,笑容意味深长。

      “不是那个有婚约的,是那个没婚约的。大人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陛下钟爱什么样的女子。您那位四小姐,那张脸,那份我见犹怜的娇憨之态……啧啧啧,若她入宫,那必然是宠妃,您家里可就是出了位妃子………不……贵妃!”

      “…………”

      他府上的四小姐…………

      陆微?

      陆鼎风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微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蛋,也倒映出陆微跟她撒娇时的样子。

      他膝下儿女不多,庶子窝囊、嫡子离心,二女儿太懂事,虽仰慕于他,却太过乖巧客气。三女儿骄纵无力,只能让他烦心,更别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五女儿。

      唯有陆微………自小被他看着长大。她脾气虽然也大,但会对他撒娇,跟他耍赖。

      唯有陆微……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他回过神,艰难道:“可……可微儿她单纯冲动,不适宜入宫……”

      “再不适合,进了宫,在大染缸里搓磨上一段时日,就都变成一个样了。”

      常公公打断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看大人的样子,还是最疼爱这位四女儿啊。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前程与爱女,孰轻孰重,陆大人是个聪明人,自己掂量吧。”

      说罢,常公公一拂袖,转身便融入了宫门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陆鼎风一人,立在宫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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