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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歧种 绿花灼兰中 ...


  •   陆府的花圃前。

      说来也怪,如今的陆府,处处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气,唯独这座花圃,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来陆鼎风真是爱花如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找人看顾着花圃。难道是想用这满园芳菲,装点这座府邸最后的门面?

      夜色已深,凌青和逄楚之悄悄溜到花圃的高墙外。

      这是凌青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她只是刚刚进去找到那绿花灼兰,就被家丁发现。今夜,她绝不会再空手而归。

      两人静立片刻。

      逄楚之侧头看着她,用眼神示意:怎么不进去?

      “我进不去,”凌青声音平静,“这里的家丁看守也很严。所以我需要你,用轻功将我一并带进去。”

      “…………”

      逄楚之闻言,似笑非笑地抱起了胳膊,桃花眼里漾开一丝揶揄。

      “我说你怎么非得叫着我一起来,敢情是自己进不去啊?怎么,把我当梯子用?”

      “………你到底进不进?”凌青的耐心正在告罄。

      “进,进,进!”逄楚之立刻举手投降。

      下一瞬,不等凌青反应过来,便只觉腰间一紧,随即全身一轻。她整个人竟被他拦腰抱起!

      凌青瞪大了眼睛。

      她本以为,以逄楚之对她的厌恶程度,顶多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提进去,哪想到是………

      “你干嘛?”她下意识地低喝。

      话音未落,逄楚之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飞燕,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身下的景物飞速倒退。几个呼吸之间,两人已如一片落叶般,悄然无声地落在了花圃深处的假山之后。

      他松开手,凌青双脚落地。

      逄楚之冲她扬了扬眉,一脸无辜:“?”

      “………”

      凌青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眼下时机关键,她也懒得再与他计较这些了。

      她立刻收敛心神,四处看了看。

      逄楚之问:“那花在哪?”

      “跟我来。”

      凌青带着她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桂树林,花圃最偏僻的角落,便是一片用竹篱笆精心围起来的区域。那熟悉的花,再度出现在眼前。

      几株绿花灼兰静静地立在昂贵的紫砂盆中。此时刚过了盛夏的花期,花朵刚刚凋零,枯萎的绿萼挂在茎上,竟然有一股病态的萎靡。

      逄楚之凑近端详片刻,兴致索然。

      “就是这花?说是稀世奇珍,依我看………也就这样嘛。”

      凌青心想,这世上再妖娆诡丽的花,与你这张脸一比,的确也就黯然失色了。

      “嗯,但得亏这花稀有,才能让我快速找到陆家。”凌青垂眼道,“虽知花本无辜,但我很难不对这花产生反感。总觉得看到它……就是看到了死亡。”

      逄楚之一时沉默,半晌,才深深叹了口气。

      “花的确无辜,不过都是人心作祟。可这花……的确没什么特别,也不知为何陆鼎风会如此重视。你可见过这花盛开的模样?”

      “见过。花朵是半透明的淡绿色,算是比较清雅的一类。”

      “哦………那我懂了。清丽小花,在文人雅士眼里,或许就是比明艳的牡丹芍药有风骨。”

      说完,逄楚之的眼神却别有深意地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凌青一时竟不知,他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不过真是可惜了,今日来得这么不巧。虽是清丽小花,可我也想好好品鉴一下。”

      他说着,又玩笑道:“不过此花如此珍贵,若是有哪个附庸风雅的豪客,肯出大价钱,想在这初秋一睹芳容。不知这陆府的花匠,有没有本事让它再开一次?”

      “何须找花匠,要不你去跟这花说说,看它能不能识点趣,为你再开一回?”凌青没好气道。

      她现在可没心思和他闲聊。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枯萎的花萼,试图寻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她心底知道,一株花罢了,即使能找出什么也很有限。

      可下一瞬,她忽然愣住了。

      “有本事再让它开一次………”

      逄楚之刚才那句无心之言,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忽然,直接炸响!

      “……你刚才说什么?”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住逄楚之。

      他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怔,还是缓缓重复道:“我说……若有人肯出天价,能否让它再开一次?”

      凌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父亲死于去岁倒春寒,三月初。

      而绿花灼兰的花期,在每年盛夏的六月到七月!

      她之前一直执着与花粉来源,和到底有谁接触过,却从来没有关心过花本身。一个死在初春的人,身上怎么会沾染到只在盛夏开放的花朵花粉?

      这个显而易见,却被她忽略至今的问题,在这一刻,竟被逄楚之的一句玩笑话给揭露。

      她神情呆滞,一言不发。逄楚之终于察觉到她的异样,收起玩笑的神色。

      “怎么了?”

      “时间。”

      “什么……?”

      “时间对不上。我父亲是在去年三月初遇害的,他衣服上面的花粉也是新鲜的。而灼兰的花期………在盛夏。”

      逄楚之蹙起眉头。他的心思何等灵敏,瞬间便贯通了其中的关窍,眼神也随之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花被人提前催熟过?”

      “有这个可能。”

      “但………”逄楚之似乎想到了什么,“绿花灼兰性子极僻。我曾在一本南疆异闻录上看过,此花畏火,畏燥,性喜阴寒。寻常催花,多用炭火暖房熏蒸增温,若用此法对付灼兰,只会让它立刻枯死。是以,想在春天见到夏日的灼兰,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逄楚之一向说话留有余地,此刻说得如此肯定,那便是绝无可能。

      凌青不由也蹙起眉。

      不可能?

      可父亲衣物上的花粉是她亲眼所见。

      等等………

      凌青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它不是被催开的呢?”她的声音沙哑,“如果……它本就该在春天开花呢?”

      逄楚之眼神一震:“你是说……歧种?”

      凌青点点头:“我也是只在书上看到过。所谓天地万物,皆有常态,亦有异数。有些奇花异草,经高人培育嫁接,或是偶得天地造化,会生出与同类截然不同的歧种。比如盛夏开花的牡丹,能培育出寒冬腊月绽放的寒魁牡丹。那么,有在盛夏开放的绿花灼兰,也会有………”

      “也可能会有一种能在早春吐蕊的‘春生’歧种?”逄楚之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了心脏在狂跳。

      这个推论,是眼下唯一的解释。若能证实,那就说明……

      凌青忽然抬头,问道:“只是我虽然知道这个,却并不了解它的价值。这种歧种………价值如何?”

      “………价值?”

      听到她这话,逄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姐姐,这种东西,已经不能用金银来衡量了。灼兰本就稀有,更何况歧种。一株反季节的灼兰歧种,足以让真正的豪门贵胄争相收藏。若是真有这么一株花……陆鼎风一定会将它送给最至高无上之人。”

      这是一份……重礼。

      可眼下,并不是要知道这位贵客是谁。

      凌青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眼前的花圃,眼睛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不对!”她沉声道,“陆鼎风就算能得到歧种,他府里的花匠,也未必懂得如何照料。尤其是这种奇花。”

      逄楚之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声音打断。

      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有人来了!

      凌青和逄楚之迅速对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假山后的阴影里。

      往这边来的两个人还在说着话。

      “……你说王管家也真是的,大半夜让咱们来加固那几盆秋海棠的防风架,真是瞎折腾。”

      “让你干就干!”一个苍老的声音呵斥道,“王管家吩咐的事,你也敢抱怨和怠慢?我看你真是在这花圃待久了,以为自己能一直安然无事呢。忘了去年周老三是怎么断着腿被扔出府的?”

      年轻的那个一顿,来了几分兴趣。

      “这事我倒是隐隐听说过,可我去年不是还没来府里嘛。那周老三到底犯了什么差错,被打断腿?”

      “因为………”苍老的那个压低了声音,“一盆花。”

      假山后,凌青屏住了呼吸,连逄楚之都收敛了气息,神情变得专注。

      “他打碎了老爷的花?”年轻的那个道,“不过就是一盆花,这花圃里多的是。”

      “那能是一般的玩意儿?那是王管家亲自盯着,从南边快马加急、日夜不停运来的宝贝疙瘩!金贵着呢!”

      “这么老远来的花?”

      “可不是,当时就放在这花圃里的亭子里,用纱幔罩着,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周老三就是夜里打了个盹,没注意风向,让那花吹了一夜倒春寒的冷风,第二天就蔫了。老爷当时发了好大的火,说误了大事。”

      年轻的那个咂舌道:“我的乖乖,那后来呢?那花救活没?”

      “………谁知道呢。”

      另一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没过两天,那花就不见了。周老三也被打断了腿,赶了出去。听说后来,这花就由王管家亲自照料了。你小子不懂,王管家年轻时也是个顶顶厉害的花匠,跟咱是同行,是老爷看中了他细心,这才提拔他,瞧瞧人家现在……”

      夜风吹过,话音散尽。

      阴影中,凌青缓缓直起身子。

      风是冷的,可她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被点燃,滚烫沸腾。

      她明白了。

      一却都明白了。

      普通的绿花灼兰,虽也珍贵,但毕竟栽在花圃中。虽然花圃看管严厉,但仍然很多人都能接触到。宾客、姨娘、家丁………个个都可能沾有花粉,线索繁杂,难以追查。

      可她父亲身上沾染的,从来都不是寻常的绿花灼兰。

      而是被强行催开,只在早春昙花一现的灼兰歧种!

      这样的奇珍,是预备送给某位贵客的重礼,绝不会轻易示人。所以陆鼎风将其交给花匠周老三秘密照料,却因周老三一时疏忽,差点毁了这花。

      后面的事,就可想而知了。

      周老三被赶出府后,精通此道的王管家亲自接手,将这株歧种亲自救活培育。也就在这期间,陆鼎风发现了父亲正在追查他掳掠姐姐的罪行。他

      怕父亲继续调查下去,牵扯出他掳走的所有女子。于是,派王管家去灭口。

      王管家在照料歧种时沾染的花粉,也在搏斗中,留在了父亲的身上。

      这一切的一切,只要找到那个被打断腿的花匠周老三,就都水落石出了!

      凌青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再没有一丝迷茫,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

      ———

      申时,秋日的金光穿过窗棂,照入屋内。

      陆微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窗外。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摇摇欲坠。一阵风过,它终究还是脱离了枝干,飘飘摇摇地落了下去,被卷向不知所踪的远方。

      陆微的心,也像那片枯叶,空洞而怅然。

      心内凄凉一片,明明该恨极痛极,可因为太痛苦,此时却生不出多少怨恨了。

      这两天经历的的痛楚太多太烈,痛到极致,剩下的便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麻木是一种慈悲,让她的心不必再被反复撕裂。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凌青。

      “……你父亲,就是个卖女求荣的货色。”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陆微眼眶慢慢湿润。

      她是恨凌青的。

      她必须恨她。因为如果凌青说的是真的,那她算什么?那就是说,她今日的绝境,到头来不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不,她不能相信。

      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为了让自己此刻的牺牲显得更悲壮,她也绝不能相信。

      可她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她走后,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小娘……

      昨夜,她和萧姨娘抱头痛哭了一整晚。那个永远自信坚韧、妩媚多情,仿佛任何风浪都无法撼动的女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那样沧桑疲惫的模样。小娘鬓边生出的几缕银丝,刺得她眼睛生疼。可小娘终究也只是一个妾室,纵使万般不舍,在皇权天威面前,她的眼泪轻如鸿毛。

      还有二姐……陆微闭上眼,心口一阵抽痛。

      陆微正发着呆。忽然,门外传来“砰!砰!砰!”的几声巨响,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人在用脚狠狠地踹门。

      陆微蹙起眉头,心中升起一股烦躁。如今她都是这般境地了,是谁还敢如此放肆?不会又是陆皎吧?

      “谁啊?”她不耐烦地扬声问道。

      回答她的,是“哐当”一声更大的巨响,门竟被直接踹开了。

      木门打开,撞在墙上。门口的光影里,赫然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当陆微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那人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是……洛清影。

      陆微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看着她焦急疲惫的神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之后,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清影……”

      洛清影大步走了进来。

      她也深深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不是因为不想,不念,才相顾无言。正是因为太在意,才如此千言万语凝在心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陆微以为洛清影会怪她,怪她如此不信守诺言,坚持不住她的底线。可当她望进那双眼睛,只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心疼她。

      就是这个眼神,瞬间刺破了陆微这些天所有的伪装。

      被她强行压抑的痛苦、悲伤、委屈与绝望,在看到挚友的这一刻,终于山呼海啸般地汹涌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了。

      “哇—————!”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疯了一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洛清影,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你怎么才来!!”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用拳头砸在后背上。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洛清影被她砸得闷哼了几声,却忍着疼,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发泄。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陆微颤抖的脊背。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陆微……”洛清影沙哑地问道:“你……你真的要入宫了吗?”

      哭声戛然而止。

      陆微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混着妆容,早已花了一片。她擦着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是。”

      哪怕来之前已得知了消息,可真正从陆微嘴中听说,洛清影的脑子还是“轰”的一声炸开了。

      “…不…不……”她一把抓住陆微的肩膀,颤抖着说:“是谁……是谁逼的你………”

      “没有………没有人………”

      “是谁逼你……是谁逼的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没用了……”

      陆微拉住她,哭着摇头。

      “清影,没用了……圣旨已下,父亲也同意了……一切都定下了。”

      “我不信!”洛清影猛地甩开她的手,“我不信!我去求我爹娘!他们战功赫赫,在陛下面前总有几分薄面!我让他们去求陛下,收回成命!你不能入宫!你不能!”

      “你别为难洛伯父和伯母了……这是我们陆家的事……我……”

      话未说完,她却看见洛清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水。

      陆微愣住了。

      她与洛清影自小一起长大,深知她的脾性。
      洛清影一直认为认为流泪是世上最无用之事,瞧不起一遇事就哭哭啼啼的人。而她自己,更是再苦再累也轻易不落泪。

      可如今,这个能弯弓射大雁、一剑惊四座的洛清影,这个永远坚强乐观,不肯轻易掉一滴泪的洛清影…………

      ……哭得像个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派人来找我!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你要被送进宫的消息……”

      她看着陆微,声音破碎:

      “陆微……你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啊!”

      话音未落,她“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再也支撑不住,哭得不成样子。

      陆微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身子一软,滑落在地,与洛清影一同跪下。就这么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此时,再没有旁人。这天地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

      命运像洪流,将她们彼此冲散。哪怕此刻拼尽全力相拥,也无济于事。

      陆微紧紧抱着洛清影,颤声呢喃:

      “我们的誓言………终究是我背信了………对不起………”

      “对不起………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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