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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幻梦 梦里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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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凄厉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殿内,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常公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那奴才就不打扰才人了,您快好好准备吧。”
陆微只觉得心头一阵乱麻,顿了一下才回过神。她点了点头:“公公慢走。”
一旁的凌青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常公公的手里。常公公熟练地一捏,笑容更深了些。
“那就多谢才人了………”他抬眼看向凌青,却忽然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张这张清冷脱俗的脸。
竟然是她………
她那日在大殿上慷慨陈词、凛然无畏的模样,似乎还历历在目。
不过常公公只是稍稍一愣,便立即回过神来:“原来是凌青姑娘随明才人入宫,怪道刚才就看着眼熟。”
凌青没有回答,只是淡然道:“公公慢走。”
常公公意味深长地又扫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带着一众小太监离开了。
他一走,秋蕙仿佛终于活了过来一样,脸色煞白,有些慌乱地看向陆微:“才人……夏蝉她……”
凌青瞥了她一眼:“夏蝉偷盗主子财物,罪有应得。今日她倒霉,直接撞到常公公手里,但好歹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只是去洗洗衣服,正好给她磨练磨练性子。”
“这………”秋蕙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陆微。
陆微点了点头:“常公公亲自处置的,我也没办法。”
秋蕙这才彻底意识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看似单纯的才人,和她身边这个凌青,都不是好惹的。
她垂下头,应道:“………是。”说完,她便退了下去。
此刻,凌青和陆微都没什么心思再去管旁人的事了。自常公公刚才过来后,她们就同时心神不宁。
陆微的心跳得飞快,她一把抓住凌青的手,担忧道:“凌青,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才刚被送入宫,陆家就倒了,父亲又是那样的罪臣。我这个身份入宫,不就相当于活生生在打陛下的脸吗?我以为……我以为我进来了就会被扔在这宫殿里,一辈子老死过去……可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翻我的牌子?”
凌青也在疑惑。
对啊,为什么?
当初陆鼎风执意要将陆微献给皇帝,她就不明白,陆鼎风为什么觉得陆微一定能宠绝后宫?逄楚之似乎知道些内情,可最终他却什么都没说。
看着陆微焦急烦乱,在屋内踱步的模样,凌青安抚道:“你先冷静下来。”
陆微停下动作,看向她。
越这种时候,凌青的目光就越发沉稳。
“摒弃掉一切复杂的念头,不要去想那些为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自己,想不想侍寝?想,还是不想?”
“…………”
陆微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良久,她才苦笑一声:“若是我不想,难道你有办法让我不去吗?”
“有。”
凌青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陆微脸上苦涩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凌青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若是你不想,我有的是办法帮你应付。这次可以说月事来了,下次可以突发急病,下下次……总归有法子可以应付过去。你想就想,不想就不想。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什么皇帝,什么侍寝,都去他的。哪怕身在这破地方,处处都要受限,可我们绝不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
绝不能任人摆布………
陆微看着她,看着这个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的人,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她哽咽道:“凌青……我……”
凌青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陆微流着眼泪,哭得越来越凶。可哭着哭着,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用力擦了一把眼泪,抬起眼,那眼神,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去。”
凌青愣住了:“……为什么?”
陆微垂下眼眸,声音却坚定无比:“入宫前,我其实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入宫为妃,争宠固宠,这本就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旁人都帮不了我。你能陪在我身边,甘愿替我遮风挡雨,我真的很感激了。可是……”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凌青:
“可是………我又怎么能理所当然地蜷缩在你的羽翼之下,被你保护一辈子?况且侍寝这件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早晚都要经历这一遭。”
“这世上,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有自己的职责。妃嫔的职责,便是承欢君前,为君开枝散叶。我住在这凝香殿里,享受着份例,使唤着宫人,想要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我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而且……你也看见了,春絮和夏蝉那拜高踩低的模样。无宠,便是连一个宫女都可以随意欺辱我!我不愿意!我更不愿意……让你也跟着我一起受这份侮辱!”
她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陆微现在再不济,之前一直自恃天之骄女!我可以不争不抢,淡泊度日,却绝不能任人践踏,低入尘埃!我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凌青怔住了。
她看着陆微那张明艳凌厉的脸,竟有些恍然。
在她脑海里,陆微一直都是那个有些傲娇,气性很大,但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她一直知道她天性纯善,所以才不由自主地想替陆沁护住她。
可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却早已在风雨中悄悄成长,生出了坚硬的骨骼和不屈的气魄。
原来不只她一个人在生长。
所有人………都在好好生长。
凌青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时刻都能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陆微打断了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我。但这一次,我想为你考虑。就像当初,我答应让你陪我入宫一样。这一次,你也听我一次,好吗?”
“…………”
凌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
终究,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晚时分,陆微被引到了大明宫后的拾翠殿。
几名陌生的宫人嬷嬷已鱼贯而入,她们是专伺候承宠妃嫔的教引嬷嬷。
殿后早已布好了浴池,一走近,便有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浴池巨大无比,皆以玉石以温润洁白的汉白玉砌成,氤氲的白雾朦胧,竟犹如仙境。池内是乳白色的汤泉,水面上漂浮着新鲜的兰草花瓣,混合着汤泉里牛乳的甜香,多臭的人进去,都得香喷喷的出来。
这便是只有皇后与妃位以上才能享用的“九畹兰汤”。
两名嬷嬷扶着陆微,缓步踏入这温热的汤池中。一人取过西域特供的蔷薇纯露,细细地为她盥洗长发,另一人则用柔软的丝络,蘸着汤泉,轻柔地为她擦拭着身体。
陆微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怪她没见识,实在是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
“才人的肌肤可真是好,真真是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为她擦拭身体的嬷嬷由衷赞叹道,“奴婢伺候过宫里不少娘娘,却从未见过像才人这般天生丽质的。”
陆微被这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那嬷嬷见她羞涩,笑容更慈和了些。她拿起面脂为陆微涂抹,絮絮说道:“说来,陛下对才人您,可是格外看重呢。您虽只是才人位份,陛下却特赐了这‘九畹兰汤’,还破例允许您侍寝前,来拾翠殿休整。到时候,还会有专门的教习姑姑教您规矩。”
陆微来之前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可现在听她这么一说,她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不就是侍个寝吗,怎么搞得这么繁琐?!
况且她也不知这嬷嬷说的是真的假的。若是皇帝真的这么看重她,那又是为什么呢?她虽美貌,却也没到那第一美人的地步吧,皇帝为何独看她一眼?
况且,她虽是想得宠,却并不想要高调张扬,如此一来,太过招摇,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和凌青惹来麻烦。
陆微只觉得脑子里一阵乱麻,她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姑姑,若是……我表现得不好,该怎么办?”
“噗…………”
嬷嬷被她这天真的模样逗笑了,温声道:“才人无需担心,咱们女子侍奉君王,最要紧的便是那份自然与真心。等会儿教习姑姑会悉心教导的,您呐,放宽心就是了。”
泡完汤泉后,陆微便被扶着出来。宫人用柔软的云丝锦帕为她擦干每一寸肌肤,给她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素色丝绸中衣。
随后宫人便引着她,进了大明宫一侧的偏殿——拾翠殿殿内休息。
“才人,请。”
陆微点点头,哪怕心里紧张得要死,她也让自己强撑着淡定从容,给自己装出面子。
殿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地衣,踏上去也极为柔软。正中供休息的紫檀木雕花暖榻上,早已铺好了崭新的锦被。
陆微却不由注意到了榻边的小几上。
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白玉小碗。小碗里盛着凝固的乳酪,殷红的樱桃酱点缀其上,正是风靡贵胄的“酪樱桃”。旁边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蜜渍香橼,散发着阵阵清甜。
“才人,这是陛下嘱咐,特意给您准备的。”带她进来的小宫女嘴甜道。
陆微不由愣了愣。
又是皇帝?
特意准备…………?
陆微不由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一切的华贵、恩宠,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密密地将她包裹,让她无从逃脱。怪不得宫中人人都想要浩荡君恩,原来君恩看似遥远,但确实看得见,摸得着的。
陆微看着这一切,眼神忽明忽暗。
她想起夏蝉那拜高踩低的样子,口口声声都是她无宠,就活该被欺辱。她想起秋蕙那句“既然无宠,就别去皇后面前了”。
恩宠………竟这么重要么。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的紧张与惶恐,已渐渐平稳。
不管如何,这是宫中。她自己选择了踏入这里,那么,她就必须学会这里的规则,并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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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凝香殿内却是万籁俱寂。
凌青没有丝毫睡意。
她就那么静静地趴在窗边,一双清亮的眸子凝望着通往殿外的唯一一条宫道。
按照宫规,才人侍寝过后,就会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这一晚,她的心始终为陆微悬着。
对任何一个初经此事的少女而言,这都是极其忐忑的一夜。是屈辱,是新生,亦或是更深的深渊。凌青向来不愿过多干涉他人的命运,可那个人是陆微,她还是不免担心。
可她等了又等,等到更深露重,等到月上中天,宫道上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凌青不由有些困了。
倦意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她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她就这么趴在窗棂上,睡了过去。
殿外,一株红梅在寒夜中悄然绽放。一阵夜风拂过,几片嫣红的花瓣被吹得摇摇欲坠,悠悠然飘落,恰好有几瓣,落在在她乌黑的发丝间,衬得那张沉睡的侧脸愈发清冷绝尘。
又一阵夜风带着一股浅淡却熟悉的冷香,无声而过。
半梦半醒间,凌青感觉到那一阵寒意,不由得轻轻抖了抖。
忽然,全身一暖。
一件厚重而温暖的东西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顿时隔绝了所有的寒气。
……太困了,实在太困了。
她已经困得没有力气去想那是什么东西了,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往那温暖的源头靠了靠,继续沉睡。
朦朦胧胧中,她似乎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是很谨慎么?怎么还睡得像头小猪一样………啧……真丑。”
但那声音很快又化为一声无奈的轻笑,带着几不可察的怜惜。
“算了……受了这么多苦,如今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也挺好。”
那只宽大的手掌伸过来,轻柔地替她掖紧了身上的大氅。
那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而当那指尖擦过她的嘴唇时,那只手的主人,却仿佛被烫到一般,陡然一颤。
紧接着,那手指在她微启的唇瓣上,缓缓地地摩挲,又停了许久,许久。
凌青感觉唇上痒痒的,轻轻抿了抿唇。
那只不老实的手猛地颤栗一下,快速收了回去。
“这么冷冰冰的人……嘴唇倒挺软的……”那人小声嘟囔。
睡梦之中,凌青的意识越来越深。可她依稀能感觉到,月光之下,有个人盯着她看了很久。那道目光深沉如渊,缱绻中又带着挣扎。
有一个声音,轻轻在她耳边低语。
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缠绵悱恻:
“好好睡吧………”
“……我的…………姐姐。”
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凌青悠悠睁开眼睛,看着临近初春,越发明媚的阳光。
她觉得这一觉睡得好极了,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舒服。自从陆沁走后………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沉酣。
她刚一撑着坐直身子,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便从肩头滑落,掉在她的腿上。
“………嗯?这是什么?”
这是她的的大氅不错。可她昨夜……似乎并没有盖这个啊。
谁给她拿出来的?
她拽紧大氅,细细闻了闻上面的味道,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鼻中,让她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她刚要细想,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阵宫人的低语。
似乎是……陆微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