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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三十章 养宠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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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肆景离开过了多久?
褚洛白记不得。
在他静坐天牢的这段时日里,下界距那场闹剧,已过去了数月。
刘子庸因勾结魔族被幽禁,清徽因监察不力被罢黜。
好运神成了好运魔,多数凡民自是无法接受。
然人族基数庞大,总有离经叛道者,即便是少数人,规模仍旧可观,组织在一块儿,便成了教。
好运教唯有一条教义,据传是好运魔亲口所述。原话是,魔最喜蛇虫鼠蚁。
此话经信众添油加醋、层层演绎,变为了:蛇聚家财,虫旺活财,鼠纳偏财…总之,核心不离一个“财”字。
往昔人人喊打的秽物,自此咸鱼翻身,被视作好运魔分身,被奉若神明。
人界风云变幻,而九霄,一日都未过去。
终点已达,定局已成。是时候去面见那煞费苦心,只为引他迷途知返的父君了。
玄衣拂过地面,褚洛白走出天牢。守卫天兵目不斜视,岿然不动。想来,他的觐见亦在天君预料之内。
就这样,一路无阻,他顺利抵达凌霄大殿。
殿内云霭沉浮,神光缭绕。
天君稳坐至高神座,同往日一样沉静淡漠。
褚洛白行至阶下,依礼躬身:“父君。”
许是被久违的称呼宽慰,天君的神色难得添了几分暖意:“可是想通了?”
褚洛白直起身,迎向上位:“为了让我归位,父君不惜以神族声望为代价。用心至此,儿臣岂敢不从?”
“无需挂虑人界。”
天君语气平稳,仿佛听不出话中隐刺。
“凡人易惑于表象,倦于恒常。他们需要寄托,赋予庸常意义,以对抗虚无。待你重归神位,拨乱反正,重塑秩序,并非难事。”
“回父君,在儿臣看来,人界现今乱象,恰是新秩序将成初相,不必急于矫正。
“父君曾教导儿臣,神与魔,非单一面相。儿臣以为,个体如此,放之众生万象,亦然。
“万物皆有灵,执者着魔,悟者近神。故而,神魔二字,不该囿于种族之分,而应归于心念所向。魔可为神,妖可为神,人亦可为神。
“人界的秩序,不该由神规定。不妨将信仰交还给凡人,让他们自己寻道,定义善恶,决定信奉谁、成为谁。”
随着言辞递进,褚洛白语气渐重,眸光越发清亮。
天君静静听着,神光后的面容依旧无喜无悲,难以窥测。
“天君可是…失望了?”
“你之转变,皆在推演之内。已知的事,何来失望?倒是你,洛白,经此一事,是否对为父失望了?”
“不错。”褚洛白直言心底郁结,“父君曾言儿臣之存在,远高于天生之位。而今看来,此话唯有在我符合天君期望时方成立。一旦偏离,存在,便成了需被矫正的谬误。”
流云游走,殿内陷入沉寂。
良久,高座飘来一声叹息。
“为父所为确存私心,是以,你的失望,为父接受。”
第一次,天君褪去了神的空茫,显露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坦然。
“洛白,我在这位置上,坐得太久了。”
褚洛白错愕抬首,望向那片朦胧光晕。
天君抬手探入眉心,抽出一缕墨雾,推送至他面前:“这即是我之私念。你会理解的…”
墨雾涌动,钻入褚洛白灵台。经吸纳、消化,他读到了天君的独白。
纪年往复,时空流转。众生轮回,来来去去,生生不息。唯独他,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神躯不朽,神思却会。
他腻了。
看遍日升月沉、朝代更迭、悲欢离合,看到后来,所有故事都如旧戏重演般乏味,再难调动任何情绪,再难生出新的体悟。
他倦了。
悲悯变得机械,连愤怒都懒得升起。每时每刻,都像是在重复一场毫无意义的仪式。
所以,他渴望一次终结,让他得以…归于凡尘。
褚洛白抬眼,重新望向上位。
那位至高的存在,原来,也拥有平凡的情感。
这份近乎“人”的疲惫,令他再难苛责。感同身受的理解,即便是强加的,也令他再难生怨。
愤懑散去,褚洛白俯身,深深一揖:“儿臣…感念父君坦诚。”
“明日,我会颁诏,宣你归位,授你天君之职。”
“儿臣领命。”
“退下吧。”
“是。”
褚洛白转身离去。
天君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没入云霭,绷直的肩颈松垮了下来。
永恒的静谧正欲弥散——
“前脚才说不失望,后脚就郁闷上了?”
讥笑声赶走静谧,一道身影浮现柱旁。
“你们神仙,当真虚伪。”肆景倚着柱子道。
天君侧首看向她。
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这算是…有表情了吗?
肆景解读无能,将其理解为了嗔怪:“别怪我啊,该撂的狠话我可全说了。”
天君收回视线,倚向座背:“洛白有所隐瞒。他欲革新三界秩序,还有另一层目的。”
“什么目的?”
“再度重启三生之隙,然后…去厄元找你。”
“去厄元找我?”肆景眨巴眨巴眼,“我这不还没走吗?”
“此前在天牢,你同他都说了些什么?”
肆景依言复述。
“…最后,他就让我走了…啊!”她恍然大悟,“他以为,我已经走了,回厄元了?”
天君颔首:“言语有其力,亦有其限。辞难达意,言不尽心,此非口舌之拙,而是言语本身之限。是故,以言辞传道,至多点化。真正的了悟,不在言中,在行中,在证中。”
天君的真知灼见,肆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烦恼。
恼自己没离开。
多希望她能像褚洛白以为的那样,早已远走高飞,回到厄元了。
烦自己还离不开。
天元妖、人对神的信仰根深蒂固,非朝夕能改。好运神变好运魔,固然冲击了部分观念,但要发酵扩大,直至撼动根本,还需再等些时日。
至于为何不去别处,偏在九霄等?
无他,唯这里的时间过得快些。
越想越烦,越想越恼,烦恼之下,又无计可施。
什么都做不了,那就只能开摆了。
肆景席地坐在了大殿台阶上,将子鼠临走前给的米酒搬了出来。
是的,子鼠已经离开九霄了。
不单他,在月宫捣药的卯兔,和乌龟一起看天门的巳蛇,守桃园的申猴,拉车的亥猪…十二属相都回到了下界。
哦,戌狗还在。说来可笑,他同司法神君还真处出感情来了。
他们当狗的,还真是忠诚。待回到厄元,她也要养条狗当宠物。
不,还是别养了。
当她宠物的下场都不好,都被她遗弃了…
看着自斟自饮,杯盏不停的肆景,天君难得做了个谁都能看懂的表情——嫌弃。
“凌霄殿乃商议正事之地。若要消愁,去解忧阁。”他不满道。
肆景置若罔闻,反抱着酒坛,走到他跟前:“你,喝不喝?”
“我无愁,无需借酒排遣。”
“喝酒可不止为了消愁,也能为庆祝。”肆景利落斟满一杯酒水递上,“恭喜你,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思忖片刻,天君接过,一饮而尽。
“好喝吗?”肆景问。
“尚可入口。”
切,端什么架子!
肆景不爽,直接把头埋进了酒坛里。
酒液入腹,触感冰凉,却烧得她思绪纷乱,许多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念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
先是念及刘喜璋。
她是否生她的气?
肆景猛灌一大口。
天元的禧帝,她才不在乎!
然后念及沈知乐。
他是否也生她的气?
肆景又猛灌一大口。
天元的清徽,她也不在乎!
认识的人多了就会这样,要顾虑这个,又要顾虑那个的,当真麻烦!
肆景用力甩甩头,目光飘向身旁的天君。这一瞥,让好不容易刚清空脑子,又想起了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我父君贵为天君,高高在上,说话云山雾罩,玄之又玄,令人捉摸不透。
“我不懂他为何袖手旁观,放任刘子庸为非作歹,但…总的来说,他是个不错的爹。”
褚洛白说道,眉眼温煦,笑容明朗。
这个褚洛白,不是亲爹被寄予厚望,即将接任的,天元的褚洛白。是其父冷眼放任他神陨道消,无动于衷的,庸元的浪荡神君。
浪荡神君曾说,他们褚洛白的爹,虽都是天君,但未必相同。
他说对了。
恭喜,他说对了。
可惜,他说对了。
肆景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竖起了大拇指:“你这爹当的,比庸元那个好。”
天君倒酒的动作一顿:“何以见得?”
“虽然,你老奸巨猾,违逆他心意,全然不顾他开心与否,但至少,你不曾放弃他。”
“将神识置于你灵台的是我,提点洛白反其道而行,堕魔放手一搏的,亦是我。他未自暴自弃,未行差踏错,我自是没有理由舍弃他。”
这话…不太对劲。
“未行差踏错?”肆景蹙眉,“那你为何要杀我?”
“我同神女肆景所言,是为引魔入瓮。”
“为何不直接找我?”
“借她之口转达,你更易相信。”
“若是我偏不入瓮呢?”
“自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用我的性命逼褚洛白就范?”
天君摇头:“我说过,我只会以神的方式,让洛白自愿留下。”
啧,又在那儿故作高深了。
随便一个问题都能借机抬高身段卖弄底蕴,神仙当真是又装又虚伪!
肆景不想再听他叨叨,埋头痛饮起来。
见她醉意浓重,天君缓缓起身:“三生之隙明日便会开启,马上你就能走了。”
肆景眯着眼,含糊应了声。
待天君拂袖离去,她嘻嘻一笑!
位置空出来了,总算能坐了!这破台阶,硌得她腰疼!
肆景抱着酒坛往那高座一瘫。
姿势舒服了,脑袋也回复了点清明。
…不对劲。
她用下巴抵住酒坛,把头支棱了起来。
那老头方才的话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酒气搅着思绪,搅得她脑子和眼皮都越来越沉。
这回,是真困了。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