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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蝴蝶效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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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药,乘务员叮嘱之后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再叫她。游溯答应了,谢过同伴谢过乘务员,继续盖着衣服昏睡。
身体太难受,睡也睡不熟,半梦半醒地,想到刚才那张梦游写下的纸条。
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假设梦中所见全部为真,在一个世界里,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个既定的剧本,所有人身处其中,必须按照既定的轨迹行动,每个人扮演各自的角色,一旦脱轨,就会回归到脱轨之前重新行动,直到所有卷入其中的人按照剧本走完一生,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该怎么从自己的剧本里挣脱,做出自己真正想要的选择呢?
游溯觉得这很像一道数学题。
乍一看毛线团一样复杂难解,充满悖论,但也许耐着性子试一试,也许没有那么难。
要解开毛线团,首先要找到线头。
要挣脱剧本的束缚,首要的问题是——他要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剧本中。
只有意识到问题存在,才能去解决。
从0到1是最难的,游溯几乎想不到,一个人怎么会忽然灵光乍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受摆布的,科幻电影里倒是有种解释,当人的意识从三维进入四维,就能纵观自己的一生,不过科幻之所以是科幻,就是因为现实里还不存在。
这个问题太难解,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干脆跳过这一环节,先用剧本里的自己也会做预知梦作为前提条件。
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跳出剧本了。
他让自己睡得又沉了一点,主动放任自己进入梦里。
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梦境重复上演,这一次他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每个细节。
梦接上回,蒋烽将他带走,剧情中断,梦境回溯到十分钟之前——他不能让蒋烽直接带走他。
这是不被允许的,原因未明。
不过剧本应该没有严格到,不能做出一丁点改变,因为明显这个故事没规范到那么细节的地方。
他梦了这么多回,也只记得一些大致的剧情节点,落实到实际场景里,今天他是被灌两杯,还是灌十杯,其实意义都是一样的,最后让游溯□□屈辱,让周砚明暗生醋意,两人爆发争吵。
游溯猜想,直接让蒋烽将他带走,不够【合理】。
从人物设定的角度上来说,“游溯”不可能向蒋烽求助,他们俩这会不认识,蒋烽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
也就是说,剧情应该保持前后的一贯性。怎样的行为,就会导致怎样的结果,什么样的人,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先后尝试了:站起身直接就走——被周砚明堵回来;掀桌子,拎起酒瓶把旁边人的脑袋砸了——回溯;表现得谄媚,和周围人打成一片——回溯......
确认了一点,直接掀棋盘的举动,类似发癫,会直接被回溯,但像是一些勉强算合理的,则会触发其他剧情,将稍稍偏离的轨道重新掰回正轨。
上一次,他没来得及跟蒋烽走出大门,就被回溯了。
游溯心虚地碰了下鼻子,心里泛起嘀咕,不能是因为他亲了对方一口,就被pass了吧?
这一次,游溯坐到蒋烽进来,没给对方使眼色,也没口型求助,低眉顺眼坐在那,思索怎么在合理的范围内修改掉一些剧情。
思考中,游溯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抬起头,站在门边的男人和周围人说着话,眼睛却状似漫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这位是周少带过来的,游溯。”旁边的人注意到他的停留,介绍了一句。
“周砚明的人。”蒋烽想起了周家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事,主角之一就是面前坐着的这个,因为这个,又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心想不怪周砚明能抗着周老爷子的压力都要跟对方在一起。
一个男的,长成这样......还喜欢这样盯着人看,换成蒋烽,也要把人攥手心里。
要是他,可不会让他拿这种目光看自己之外的人。
“都别紧张,就是过来打个招呼,既然周砚明不在,你替他送送我吧,”蒋烽随手一指,“周砚明要是在,本该他亲自送我。”
游溯被点名,原本就暗自提着心的二代们瞬间更紧张了,觉得蒋烽这是找不了周砚明的茬,才准备把气出在游溯身上,把人叫出去,指不定要怎么为难人,有人阻拦:“蒋总,小游他哪里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还是我送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得罪我了。”蒋烽问得认真,对面哑口无言。
“只是让他送我到门口。”
他重新看向游溯。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起身,“好。”
他面色镇定,看不出太多情绪,好像看不出双方之间的暗流,乖巧走到蒋烽身边。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叫游溯的名字,游溯当没听见。
说是送,就真只是送人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游溯全程眼观鼻,鼻观心,绝不轻举妄动,保持适度距离。
到了稍微开阔一点的大厅,他稍加快半步,走在身侧,手臂晃动间,不经意蹭过对方的手背。
只蹭一下就飞速收回,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直冒汗。
数了两秒,没回溯,才悄悄吐出口气。
看来这种程度的触碰不会被回溯。
越快到门口,他磨磨蹭蹭走得越慢,试探剧本的回溯临界值是个小心控制变量的过程,也许下一步就超越了界限,导致回溯。
蒋烽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脚步慢下来。
几分钟的路走得比以往久了许多,到门口时,司机已经把车开来了。
蒋烽拿出根烟,转身看着一路无言跟出来的人,对方立马意会,熟练地从他兜里摸出打火机,凑到跟前给他点上。
蒋烽拿着烟的手停顿,对方神色自然,没觉得哪不对。
他深深看着对方,眉拧起来一瞬。
游溯正在看蒋烽拿烟的手,想起以前有同学偷偷躲在操场角落抽烟,烟味难闻,样子也流里流气的,都是爱打架的小黄毛,他觉得这些人幼稚,和他这样数一数二的优等生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是蒋烽拿着烟的样子很好看,有种特别的贵气,他说不上来,猜想可能是手指好看的缘故,骨节突出,每一节都很长,烟在指缝里小得像是个玩具,被灵巧的手指随意摆弄。
然后他又跑神想到了些别的。
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移开眼睛,不敢再看了。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蒋烽忽然问。
说?说什么?
前车之鉴,怕被剧本教做人,游溯不敢太放肆,就老老实实说了句一路顺风。
蒋烽没动,对这句不太满意的样子。
游溯不知道他想让他说什么,不过他自己也觉得就说这个不甘心,机会难得,总要多探探剧本允许的脱轨程度。
悄悄捏起拳头,嘴皮子动了动,小声说:“下次见。”
紧张地等了几秒,周围一切正常。
蒋烽嘴角上扬,“下次见。”
他朝游溯身后看了一眼,转身上了车。
游溯回身,看见周砚明正脸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
“你跟他说什么?”
他压着火气,像是要吵架,游溯倒是放心了。
他确认了一件事。
剧情存在连贯性,在这过程中,他的一些行为改变造成的影响可以被修正,就像现在,他送蒋烽出来没有影响今天的剧情,所以被允许发生;而有些改变,会导致结局无法被修正,所以才会被回溯。
——要是他直接跟蒋烽走了,那他今晚就绝对没法跟周砚明吵架了。
理论上,结局是可更改的,只是实际操作起来,中间会被回溯,被修正,几乎不可能让他挣脱剧本上写好的人生。
......嗯,几乎。
游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周砚明还在说什么,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听了。
他想到了滚雪球,想到了多米诺骨牌,最后想到了一部电影,叫《蝴蝶效应》。
......
游溯一路从A市烧到了银市。
中途清醒过几回,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把自己在梦中的实验记下来,成功的,失败的,什么是被允许的,什么是不被允许的,洋洋洒洒写了好多。
靠脑子记,绝对记不住,只能在刚醒记忆比较清晰的时候记在本子上。
中途游溯收到了江皓的消息,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游溯去火车连接处打了个电话回去。
“蒋烽竟然放我走了,他说不追究我之前做的事了,让我有多远滚多远,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江皓惊疑不定,拿不准是不是圈套,“他跟你也是这么说的吗?”
游溯咳嗽两声,嗓子疼的厉害,使劲挤出点虚弱的声音,“应该是真的吧,他挺讲信用的。”他答应他的事,都做到了。
江皓语塞,“他?信用?早八百年前就透支没了......等下,你的嗓子怎么了?”
游溯:“......咳。”
江皓倒抽了口凉气,“他......他怎么你了?”
游溯:“没怎么。”
江皓在那头沉默。
半晌,语气复杂道:“好兄弟,我......唉......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我不小心被抓了,你也不用......”
游溯哭笑不得:“他真没把我怎么样。”
江皓哽咽:“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为了救我,你......唉,连李远征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游溯想,你倒是把话说全啊,为了救你他到底怎么了,难道要他告诉他,他是自愿被睡的吗?万一江皓指的不是这个呢?
偏偏江皓就是不把话说完整。
那晚他被抓,游溯被蒙在鼓里,绝对被蒋烽逮个正着,他觉得蒋烽肯放过他,肯定是游溯出卖了点什么。
孤身打拼这么多年,见惯了娱乐圈的尔虞我诈,连发小跟他之间都是利用多过真心,却不想有这么个人,不计较他向蒋烽出卖他,到最后,竟还愿意捞他一把!
江皓依旧哽咽,“你现在在哪,你还安全吗,要不我过去给你送点药?”
游溯:“安全,不用,谢谢。”
江皓试探着问:“那你还要报复蒋烽不?”他道:“蒋烽把我之前的债勾了,我这边不用再给公司还债了,但你要是还想继续报复他,我就奉陪到底!”
就他们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二人组?
游溯痛苦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江皓:“......也是。”
不是我方队友太菜,都怪敌方boss太强了。
游溯没想到江皓这事最后竟然是这么了结的,问起对方今后有什么打算,江皓说卡里还剩点钱,准备退圈回老家开个小店。
至于李远征,八成不会甘心这么灰溜溜回老家,还要再挣扎一番。
不过有了这么一回,江皓不想再管他了。本来一开始,就是李远征先贪心易安证券的张总给的好处,才背叛蒋烽,对蒋烽下手的,江皓看在对方和自己发小的感情才帮他,结果惹了不该惹的人,双双吃尽苦头,眼下可算是解脱了,再好的感情都淡了。
问他赌钱的事,江皓沉默片刻,说:“圈子里很多事身不由己,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沾就能不沾的,手里太干净,这也不行,那也不干,人家觉得你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背地里会排挤你,和起伙来整你。”
好在如今比剧本里收手早,不算陷得太深,还能回头。
“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这次是我欠你。”
游溯哪可能说蒋烽放他一马跟他没半毛钱关系,江皓这人说好吧坏事也没少干,说坏吧又有点好的地方,他重感情,为了一个发小天大的篓子都敢捅,心里不知道怎么去评判这么个人,只说:“要是再有人联系你或者你发小,说要算计蒋烽什么事,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记得剧情里说,江皓他们一开始背叛蒋烽,是有个蒋烽的对头搞的鬼。
“你还没死心?”
“不是,”游溯笑道,“这种事别再干了,让你发小也别干,下次我还能不能保得住你可就不知道了。”
“那你关心这事干嘛......”江皓话到一半,想明白了什么。
语气满是惊悚:“你......你不会对蒋烽是真心的吧!”
此话一出,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茅塞顿开。
“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害蒋烽,”江皓自言自语说,“不对,你要是真喜欢他,又为什么要促成那两人的事,难道不应该极力阻拦吗?”
忽然,他嘶地抽了口气。
声音惶惑无措:“你......你要帮他跟周砚明......你就没想过,自己跟他在一起吗?”
阴差阳错,游溯手搓的简陋剧本又回来了。
江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不明白,”他喃喃道,“真有人能爱另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只要对方幸福,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游溯点头认同:“那是太夸张了,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江皓听游溯的语气,仿佛不觉得这是多委屈的事,当下连对方耍了自己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大受震撼。
蒋烽何德何能,有这么个人这么深爱着他!
“他们俩的事没成,你今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游溯的谎话只骗过蒋烽,现在又骗着了一个,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只是不好再告诉江皓更多了,只能让对方这么认为下去。
心里道了句抱歉。
江皓带着混乱挂断了电话,想必得花上一段时间消化这件事。
游溯回到座位上,继续闭目修养。
车到银市是傍晚,来接他俩的是个面包车,一路颠簸着,景色越来越荒凉,烧天的落日连着接天的大漠,车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学校的师生有单独的院子和小楼当宿舍。
院里停了一辆大巴车,其他人比他们早到大概半天,下午去研究站那边还没回。
游溯烧退了些,还是很虚弱,去医务室测了体温,拿了点药,大夫说明天要是还不好,就得去医院了。
谢过医生,和一路照顾他的同学,把行李箱里带的零食分给对方一些,游溯回到房间,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枕头边的手机再次亮起,电话响了一阵,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