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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命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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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嫂死在二月廿。
三哥三嫂死在三月初三。
杜老爷说他们夫妇二人死得好啊。
肉井出现后,邳罗街道萧条,有远亲的大多都带着家中小孩去奔了远亲,老人腿脚与身体不好的,无力远行的,都被丢这里。
杜家几十年的营生,田与地,店与铺,那就是一铲子一铲子的土,早就把杜老爷半截身子堆埋了起来,拔不出也就走不掉。若儿孙长成人,或可做他的腿脚,但这些腿脚各有各的想法,朝着八方逃,要把他这树根子给锯掉。
大嫂嫂不管家事,大哥将自己手上所有的田铺产业全送给了三哥,他死后,三哥长出十八只手,抛卖的抛卖,典当的典当,纵然亏一些,起码换成了能带走的东西,他知道生意无非一个“远”字,活着也是一门生意。
十日内他就笼了大半钱财,带着妻子和弟弟跑了,刚出苏州便遇到山匪流寇,山匪杀尽了人放干了血,把他们做成了腌肉,钱财也都进了山窝。
只逃出一个四哥。
他回来时浑身屎尿腥臊,到了家门口,下人没认出他,要打他出去,他挨了棍子反而抱着门柱喜极而泣,又哭又笑,在地上打滚,说自己是老四,归家来了,家里好啊,遮风挡雨,还是家里好。
月娘跑出来,见了他,不嫌脏不嫌臭,扑过去抱着他哭。
三哥逃走时,杜老爷气得中风,屎尿失禁,都是月娘在照顾,喂汤喂药,擦身翻被。
杜老爷握着她的手说:“老大死了,你生个儿子,日后杜家的家产……全是你儿子的!”
月娘看着他,愣愣的,说不出话。
四哥儿逃了,她如今算半个活寡,去哪儿生?怎么生?
她蓦地想起来,自己二月份的月事没有来,这家里乱了两个月,她已然顾不上这些……
杜老爷见她呆傻的模样像个稚子,将她手抓过来,塞进嘴里,用舌头吮她的指头,含混不清地说:“你是我挑来的,干净,又会念书,不像旁的女人,都是些翘屁股的牲口,只会发些狐狸骚,你生的儿子定能成个人物……”
月娘大叫一声,还未吹凉的药碗直接扣了他脸上,跳着脚跑了出去,她跑到一半就听得下人说四哥儿回来了,眼泪霎时滚出,水漫金山。
四哥一身屎尿味,洗了三回都没洗掉。
月娘不嫌,睡觉时都抱着他的脑袋,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两个人挨着搂着,泪把这夜都打湿。
他说,自己是钻了山匪屙屎拉尿的坑洞,等他们都睡了才跑出来。
月娘小声地问:“那,那……金桂呢?”
“死了,三哥知逃不过,用防身的刀抹了三嫂嫂的脖子,她去得很快,没受苦的,但他自己来不及,被捉了捆了,割了舌头,片成了……片成了……”
最后两个字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三哥那双瞪出血的眼在四哥脑中挥之不去。
三哥身上开了那样多的口子,全是眼,全是血,全是泪,全在看他。
小四,你躲起来,躲起来,别让他们找见,人吃人啊……
四哥躺在月娘怀里,在她的歌声里睡着了,他梦见二姨娘。
二姨娘没月娘那样绵软馨香的身子,轻,薄,透着股艳甜,四哥很喜欢抱着阿娘,抱着她,心里就安定,天塌下来地陷下去都不要紧,他踩着阿娘的膝,这就是地,他搂着阿娘的肩,这就是天。
十郎有些像她,哪儿像,他也说不上来,只是像。
阿娘抱着他,拍着他的肩,给他唱童谣,歌声像水,摇着一只小船,唱着摇着,他在她臂弯里拔长了长大了,脚踩了地,可他还被她抱在臂弯里,抱在歌声里。
“阿娘,”四哥说,“我做了一个好吓人的梦。”
“梦见什么了?”
出了声,却是个男人。
四哥猛地抬头,却看见了一张艳绝笑脸,是十郎。
“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十郎一偏头,还是笑,不明白似的,又像太明白,他说:“你阿娘是男人,我也是男人啊!”
四哥从他身上滚落下去,看着他,他端坐在那儿,穿得大红大紫,袍上开牡丹飞彩蝶,袖子用金线滚边,只头上素着,一支海棠簪子,又白,又红。
这衣裳,是月娘的喜服。
十郎万分委屈地说:“四哥哥,你不认得我啦?”
四哥问:“你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我就在这啊。”
四哥带着股迷糊劲儿,问:“你是阿娘,还是十郎?”
“一样的呀,是阿娘,也是十郎。”
四哥看他站起来,把身上衣服一件件地脱下来,好白的身,像一捧雪,但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是娘还是十郎,这雪晃了他的眼。
十郎又怜又爱地看他:“做梦吓着了,是不是?”
四哥点头,落下汗,又点头,十郎朝他伸出手,四哥便颤巍巍地爬过去,抓住这救命的手,站起来,挨过去。
四哥还想再说什么,咽了口唾沫,没来得及说。
十郎展开一身雪白的皮肉,将他整个儿地吞没了。
男与女分明,也模糊。
生与死分明,也模糊。
杜老爷将那老道叫来了家里,请他喝茶,问那“井仙姑”的事情。
“那金山寺的秃驴顶什么用?你们家大郎的媳妇儿不就是在他们寺里遭的嘛!若他们真有些修为,能挡不住这仙姑?那仙姑落话都落我们天清观!”
老道喝一口酽茶,呸出茶叶,说:“那找我们天清观就对了哎——”
杜老爷腰后垫了高枕,他呵呵地说:“道爷是见过神仙的,你这双眼算是开过天眼,能称一句半仙了。”
老道让他夸得舒坦了,连连噩梦都抛之脑后,只当自己已登阶升仙,能对这些凡人指点一二。
老道说:“想当然我是有天缘的,否则仙姑为什么托梦给我,让我见了她真面目?我第一晚就瞧清楚了,她呀,是我们这儿出的地方仙,离飞升就差那临门一脚,到了瓶颈,这才出来找童子!”
“还是个地方仙?”
“杜老爷,这话本不该同凡人讲的——”悠悠卖一个关子。
袖子一张,收进去鼓囊囊一个钱袋子。
给茶杯里续上热水,丫头的手让他摸上一摸。
老道清了清嗓子,又刻意压低声音:“那仙姑早就来了我们这儿,只是一直没显灵,她曾装成农妇的模样来过我们道观,那可不就是来看看我们这山头的灵气足不足,够不够她修炼的吗?”
“早来过?你亲眼瞧见的?”
“我这开了天眼的,旁人看不破,我能看不破吗?约莫十年前,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她进来时浑身的金光,闪瞎我的眼!”
“长什么样?”杜老爷问。
老道摸着红皮花生吃,摇摇头:“女人样啊,还能是什么样!”
“生的杏眼?”另一道声音。
“对对,杏眼,是杏眼,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道爷陡然收势,目光转向房门,眯眼看着那挡光的身影。
道爷认出半截,不确定:“哟,这是……”
回来了。
草屑风沙咬着他的袍角不肯放,那是杜红给他买的氅衣,穿了多年,破过补过,没有丢过,脸上多了些胡茬,似变了模样,抬眼,没变样,一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石。
“二……”老管家腿脚慢,边走边喊,声音像只被吹着跑的纸鸢,从各个院子顶上飞过。
一个“二”抖擞了闻者的精神。
“二哥儿回来了!!!”
迟来的通报,这一嗓子银瓶乍破,砸得所有人精神一振,像是找到支柱,猛地喜了起来,像这人又得了一次解元。
脚步声纷至沓来,聚到了老爷的大院外,探头探脑。
杜景淳站在门边,看着杜老爷,没喊父亲,只问一句:“你怕吗?”
没有宽慰,没有怨毒,像弹了一筷子清水到这老人的脸上。
你怕的。
若不是怕,怎会夜不能寐,要将堂屋点得通明,若不是怕,怎会去死过人的院子里烧纸,烧得天都灰了,若不是怕,怎会让萍姐儿喝下半桶符水,在大门口又尿又吐了才许她回家,要怕的太多,都不知道该怕哪一个……
你该怕的。
“哈!”杜老爷笑了一声,这一声牵扯出一滚儿的笑声,带着黄痰,像一个个支离破碎的纸灯笼,没灯了,里头只剩下沙。
他喝道:“老子怕什么?!老子什么都不怕!”
眼突如蟾蜍,蹲的却不是金银,是酸汗褥子。
道爷把花生倒袖子里,一矮身从杜景淳身侧夹缝钻过,说“老爷,咱改日再促膝长谈”。
“爹,”杜景淳终是喊了他一声,问,“你还记得孟春长什么样子吗?”
老管家脸上喜色让这个旧名字给一抹,他挥退所有人,将门哐当一合。
“什么样?女人都一个样!”杜老爷哆嗦着两排指,骂他:“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礼法,还有没有长幼尊卑,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跪下!你给我跪下!!”
杜景淳没动,杜老爷怒吼着像头狮子扑出来,趴落床沿,无论如何都爬不起身,一股腥臊气腾地升起,他方才激动,没憋住尿,黄水淌湿两腿,淅淅沥沥。
杜景淳把他抱回床上,抽掉褥子,换了新的,又给他脱裤子,擦身体,杜老爷这身皮肉已老得不成样子,快要把不住骨头。
等裤子穿上,恢复了人样,他才又活过来,耷拉着层层眼皮喊:“衡石。”
这一声喊得掏心掏肺。
杜老爷说:“没考中也不要紧,杜家供得起你,你在家里再读三年,三年又三年,未尝不可……”
若是考中了,早来人到家里报喜了,但杜景淳风尘仆仆地自个儿回来了,那就是没中。
杜老爷如今倒是希望他别中。
杜景淳擦过手,说:“我去了很多地方,想一一说给你听。”
他坐下,椅子正对着那张床,这屋子窗门紧合,只有窗缝里漏出的一道天光笔直落下,打在他鞋面上,好似身前横卧一把雪刃。
“我少时离家,去了通州,先生在堂上念'君',童生在堂下和'天也',先生念'父',童生和'天也',念'夫',和'天也'。
后来去了京城,一日酒楼吃饭,见一老秀才吃醉了酒,以手蘸猪肉油膏,抱柱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君父至尊。满堂喝彩。
同学以筷击酒盅,高呼,'为之纲者,为之天也'[1]。”
满堂皆笑,独他杜衡石一人茫然四顾,侧耳听得周遭锒铛作响,全是不现形的铁索铁枷。
众口众舌,圈成一句“世道如此”,囹圄不得出。
“衡石,你怎的哭了?”同桌的一位友人问。
杜衡石睁着泪目:“我找不见人啊……”
“你要找谁?”
“我要找人,我要找路上的许多人,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见啊!”
“他吃醉啦,”友人们抚掌笑他,“衡石醉啦!”
“哈哈哈!说得好,那老秀才说得好!”杜老爷拍着床板,掌力都被身下的棉花给吸了,闷不出声,他用指点着自家儿郎,笑声咝咝:“若他在这儿,我要狠狠地赏他财宝,请他来家里当先生,此等德行,可为世人表率!”
杜景淳微微偏头,也跟着笑。
杜老爷的门外,管家听着这些话,眼皮乱跳,二哥儿说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纲常伦理之论,老爷还大赞他,想来里头是一派父慈子孝的场景,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个小厮用木架抬着一个火盆进了院子,被管家吆喝拦住。
“干什么的!”
小厮慌忙解释:“是二哥儿让我们抬火盆来的。”
管家瞪眼:“抬这玩意儿来干嘛?”
“这……这我们也不知道了,总归二哥儿是这么说的,我们照着做而已,不信您去问问二哥儿。”
管家隔着门唤了一声,问了一句。
杜景淳说,屋子里冷,生火驱寒。
管家得了话,便推开门,让小厮把火盆抬了进去,按杜景淳说的,搁在床前。
门又合上。
火将杜景淳的面庞照红,照亮,也照实。
他一扬手。
一件物什从火舌上飞过,红舌头猛地腾起来,想舔那东西,却没舔到,它卷起阵热风,啪地落在杜老爷的手边。
是一双草鞋,不合小孩的脚,却合男人的脚。
杜景淳说:“大哥年年春天都给自己编一双草鞋,这是他今年新编的,只是没编完人就死了。”
前尘往事刷地掀开,一双杏眼,一双带花的草鞋。
再往前翻,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半大的女孩来,说要卖,换些钱去葬老父,杜老爷夸他是个孝子,给他好大一笔钱,再叫大郎出来看看,什么叫“百善孝为先”。
一个棺材板,埋了老的,又钉死了小的。
杜老爷一把掌将那草鞋拍进火盆:“他该死!我偌大的家产,他不要,转手送给老三那个外人!这个不孝子,要把我好大一个家送给外人!不孝子就该死!就算他不死,我也一定杀了他!”
杜景淳说:“大哥死了,三郎是夫人从外面抱给二姨娘的,为遮你的丑,但他也是杜家的孩子,如今也死了,五郎和九弟都夭折,你的杜家就要落到四郎头上,偏偏他流的不是杜家的血。”
“放你娘的屁!”杜老爷口水四溅:“老四是我的种!是我和棠妹生的!”
杜景淳走过去,蹲在火盆前看他:“他是玉棠生给你的报应,来断你的宗,你怕不怕?”
杜老爷想伸手抓他衣领,但因为刚才丢了双草鞋进去,火焰腾得高,他怕被火燎手,只能用啖肉饮血的目光恨恨地看杜景淳:“杜红……杜红在哪儿?我还有个儿子,你把我儿子藏起来了是不是!你把他藏哪儿了?!你这个偷家的贱种,把我儿子还给我!!”
杜景淳不答,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烧起来,自顾自地说。
“二月二,我出了家门,没去京城,我去了金山寺,拜过佛,去了天清观,问过道,但佛闭着眼,真人闭着口。我有那样多的问题要问,他们却不能对我言明,神佛不看我。
于是我又去拜,我回了老家,拜阿娘。
她叫我衡石,要我周正,我战战兢兢,行止坐立都求周正,却一日日地抬不起头,站不直身,高屋大檐压得我翻不了身,我以为离了家就行了,但外头却是同样的高屋大檐,出去了还有,出去了还有,一道又一道,一环又一环,我好茫然,原来我头顶有一片逃不出也补不了的天。
我问她,娘啊,若是天不义,天不亲,天不正……”
最后一句话落得轻,像诘问自己:“我当如何?”
管家用手指在纸纱上抠出个窟窿,凑脸过去,眼却被烟熏了。
杜景淳竟蹲在里头烧黄纸!
实则他被熏了眼,没看清,杜景淳烧的根本不是黄纸,他手里捏着的厚厚一沓是个旧本子,因年岁太久了,像黄纸,又像黄土,薄薄一张,写满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全是人命。
是家谱。
家谱一页一页地翻,人一群一群地埋。
满屋子的纸烟。
隔着烟,隔着火,父的一声声咆哮传来。
你当如何?
你当如何!
一只手,穿过烟,穿过火,抚上帐子里那只怒不可遏的兽的颅顶。
一声叹。
杜老爷面庞充血,声嘶怒吼:“你当如何?!”
嗤啦!
他整个儿头面被重按进了盆里,火噼里啪啦在他皮肉上炸响,放声痛嚎的嘴里呛进炭灰和纸灰,呛进一条又一条人命,这下祖宗和子孙全在他口中,整整齐齐,满满堂堂,是多子多福呀。
咚!
咚!
他挣扎要起,两只手撕着杜景淳的腿脚,却被死死按住,在盆里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杜景淳两只袖一道地卷进去,他如置身烈火,焦焚的痛苦却丝毫不减他的气力。
他跪着,头越来越低,火焰卷着他的眉,刺进不愿合的眼,他挨近那尸体,说:“我当亡天。”
管家喉咙里“嗬”的一声。
屋内人扭头看来。
无恨无怨,又怜又悲一双,泪眼。
“这棺材已挖出来了,哥儿,您看……”
邳罗县外,沂水小丘是个宝地,二姨娘就埋在这里,她不能进杜家的祖坟。
这地儿是三哥寻的,他跟四哥说“阿娘会喜欢的”。
三哥怕是想不到,这口棺材会被挖出来,带着那个裹满腐朽泥腥的隐晦秘密一起重见天日。
四哥咬牙:“开!”
恍若开的不是棺,是地府的门,要将那走远了的魂追回来,问一句,你到底是爹还是娘?
来验尸的稳婆瞧见这尸骨的第一眼,心中答案已定了七分,最后的三分存疑很快在亲手摸过那尸骨后打消了。
她给了句“开棺定论”:“是个男子。”
四哥浑身力气都用在齿关,这才憋住口中一声啸。
是个男子,是个男子!!
四哥双眼凸出,布满血丝,他的眼球僵硬转动,定在土坑的一处,那里怎会有三哥的头?
是了,该有三哥的,他最爱同自己说的话就是“我早告诉过你,你偏不听”。
三哥的头坑坑洼洼,像个血核桃,你听,你听啊,他又说了,还是那句。
“四啊,我早告诉过你,我不是他生的,只你是他生的,你不信。”
“你像他,儿子像老子,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谁的种像谁,你就不是杜家的种啊!”
稳婆对着四哥面露难色:“您说下面是具女尸,我才来的,如今确定是一具男尸,按礼法,原不该我掌事,您该另请高明……哥儿?”
“你阿爹在台上是女人,下了台,进了门,来这家里也是充女人来的。”
“新婚夜,女人落红,他也落红,剪断子孙根,他从此就是个破了处的新夫人……不,不不,他还是有根的,你就是他的根哈哈哈,你就是他和三姨娘的根啊!”
“你喊他,喊他爹!他在黄泉路上兴许愿意回头瞧你一眼!”
四哥喉咙里的啸终于破了笼,在这埋骨之地层层荡开,他发癫发狂地吼叫,口涎喷出,挂在下巴上,他跺地:“你闭嘴!你闭嘴!闭嘴!你这个死人闭嘴!你死了!啊啊啊!!”
稳婆惊愕,自己不过说了句实话却横遭咒骂,她心里是怒的,但不敢回嘴骂这人,因他看上去简直像中邪,死盯着那块地,脸庞鬼气森森。
稳婆只当自己吃了一亏,后头的银钱也说不要了,摆手快步走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烂泥,但四哥在眼里,还有一滩被他踏过的烂骨烂肉,肉泥蠕蠕而动,热气蒸腾,咕嘟冒泡,好像放在汤锅里煮,这人间就是口汤锅。
“小四,躲起来啊,躲起来,人吃人啊——”
“我不躲,躲什么?上哪儿躲?”四哥摇头喃喃:“我姓杜,我就是杜家的种,我是老爷的种,我不躲……不躲……”
他想起来,山穴里,火堆,铜锅,沸水蒸汽让里头像个蒸笼,好热啊,他的汗和汤水一齐地滚出来,他身上压了个女人,那女人死透了,腿脚拗到了后背,肉,都是白花花的肉,血,全是红汤汤的血。
分明是一双死人眼,上下伏动着,眼珠子却盯着他不放,好似没死。
他想起来了……
四哥摇摇晃晃走向那口棺,他淌了很多汗,像又回到了那个山穴。
“我不要当女人,我不躲,不,不……”四哥在另外两个小厮惊恐异常的眼神下爬进了死人棺。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骇得不行,他们在原地站着,只听得里头传来细微人声和磕碰声。
看,还是不看?
其中一人咬着牙,大着胆子挪去两步,抬着下巴往里头瞧。
四哥在啃死人骨头,咔嚓,咔嚓。
他要把他挫骨扬灰!
他要……
“当爹,我要当爹,我要当爹,我要当爹,我要当爹,我要当爹,当爹,当爹……”
声音含混,让人分不清,是要当爹,还是要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