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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螺寺 ...

  •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最后一轮日头的尾巴也消失在远山,路遥人困,一伙训练有素的黑衣男卫扛着玄鸟凤纹的棺椁疾步前行,领头的是一罗衣少女,见到了一处独立的红墙古寺时,拉拉缰绳,黑马发出嘶鸣一声,马蹄顿住。

      为首的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她姿态利落地跳下黑马,摸摸马头,“天仙,你可乖些,等进了晴都,就不要像在安州那样横冲直撞了。”

      这女子正是檀璎,当今晴照皇朝女帝的第三女。

      她生得面容精致却不孱弱娇怜,反是骨相极佳,瞧着那张芙蓉面倒给人春风拂过大地的生机之感,身姿高挑而不失纤秾合度。

      檀璎凝眸看这古刹,上书【红螺寺】三字。

      身边的素衣年轻男子见状下马去叩寺门,三声而过。

      古刹开了寺门,一个中年女尼僧帽素衣,见了檀璎一行人,施以手礼道:“今日本寺有男子贵客,实在不能放你们进去,请去别家落脚吧。”

      晴照男女毕竟有别,在安州也是如此,世家郎君重礼仪,若是来了寺内拜佛住宿,确实往往女子不好相留,以免生出些旖旎别情,错了礼数。

      檀璎一怔,心中不免好笑,此刻方圆百里除了这处官寺,哪里还能容得下她从照都带来的人马和棺木?人是活的,理是死的,总不能要他们这三十来个人夜宿街头罢?

      檀璎身边的女将绛珠儿亦下了马兴冲冲过来叉腰毫不客气道:“老尼姑,你不看看我们是什么人?叫你们师太出来——”

      檀璎素来知道绛珠儿的脾气,她一向不藏着掖着,最烦与人多言说,这一路确实让她的脾气已经像个炮仗般,对所有遇见的人都心怀戒备,且敌意满满。

      女尼一愣,见这说话十分冲气的女子一身红衣劲装,而她身边这貌似主子的女子一袭米白印花窄袖纱袍,素褶裙,腰悬双鱼美玉,长发垂挽素带,发鬓之间玉梳莹润,生动中透着贵气,怕是轻易惹不得,万一这个红衣女子杀心大起,抽出腰间的长刀来把她砍死岂不是小命交待?

      思定,女尼攒出一个笑来,“容我请师太过来——稍等。”

      老尼走后,绛珠儿双手环胸,一脸厉色,头却偏向檀璎三分,“殿下,我们这一路上被人杀、被人砍,被下毒,被放蛇,被围攻,为免那些麻烦事,我们是不是——”

      说着,绛珠儿还愈发眼神坚定,手横着似刀状,大有一副结果了的模样。

      她是来借宿,不是来杀人的。

      檀璎看着浑身杀意的绛珠儿有些无语凝噎,“不是,绛珠儿,这是官寺,你在官寺杀人,是想我回晴都第一件事就是被问罪么?”

      她此番赴晴都,人还未至,杀名先到,她是想去讨一个公道,这公道没讨,自己却先成了无理之人,岂不扼腕?

      绛珠儿悻悻缩手,嘿嘿一笑道:“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面传来一声低笑,檀璎侧首,是卜公公,他已下了马,团着手佝着身子过来,面容慈善。

      他是皇宫过来传诏的太监,她的生父死已不能再驻守照都,晴都的生母女帝便要接当初被父君带走的她回去了,去年她接到手令的时候,还在为爹爹守孝,十五岁的年纪,坐在灵堂,披着孝服麻衣,沉静至极,卜公公被她的人引入见到爹爹的牌位时,哀哉几声,扶她起来,说她母亲来接她了。

      卜公公是她生父早年留在晴照皇宫的心腹,当年她生父与她娘生分,便自去照都平定峒人叛乱,也带走了她这个独女,而将卜公公留在宫中经营多年,爹爹也曾说过,如果晴都城没有她可以相信的人,至少可以信卜公公,他没有害她之心。

      在此之前,从未有女帝的夫君晴照主君一直驻守在照都的,更没有皇女离开晴照皇宫而长大的,更遑论是嫡女。

      晴照皇朝,女子为帝,男子为君,女帝主政,主君辅佐,晴都居北,照都居南,照都本就是女帝夫君的封城。

      女帝的正君是要能打仗会战术的高贵男子,才能成为这晴照独一无二的掌权男子,她的生父活着时便是女帝之下最有权力的男子,死后无论是夫君还是臣子,至少让他死得其所,安葬在女帝的身边,父君他定会很高兴的罢。

      卜公公年纪不过二十七岁,却头发两鬓染了霜白,笑起来一张白皙俊美的脸颊皱巴得同朵雏菊一般,他还微佝偻着身子,别看这般谦卑,人却是学过武的,在路上的刺杀她是见识过的,出掌凌厉,腿风疾速,将路上意图刺杀她的人一击毙命。

      这样的本事,他若真想杀她,早已防不胜防。

      他悠然道:“你这么冲动,当心害惨殿下,晴照皇宫里的人没有谁是省油的灯。”

      没有谁是省油的灯?檀璎不由想到,晴都的女帝?女帝的后宫?女帝其他的子女?她是女帝正君唯一的女儿,顺利回到晴都,确实是给晴都的局势投下一颗石子,让这波云诡谲的湖面泛起涟漪,想她死的人,她心中大概有点轮廓。

      绛珠儿知道卜公公所说确实无错,便羞愧道:“我知错了,这回陪殿下回晴都就是给咱们主君争口气儿,为殿下夺回她本该有的东西——”

      卜公公颔首,语重心长道:“你知道就好。”

      卜公公打量着绛珠儿,观她一路以来的表现,虽然性子不免莽撞,到底人是有本事的,一柄红宝长刀确实耍得不错,是三殿下身边得力的帮手,还得是性子多沉稳一些好。

      檀璎注意到门又开了,看着像是师太的女子橫扫一眼便朝身边弟子低声吩咐几句,继而对她道:“净月无礼,我便让弟子们来搬行李,那棺木我会让寺人妥帖安放,一并将贵人的人马处置好。”

      檀璎顺势作揖道:“有劳师太——”

      又道:“那棺木还是让我的人去放,只需有人领手下人去即可。”

      师太面容威严,对着檀璎却温声许多,“也好。”

      “——贵客们请移步,随贫尼去上等禅舍。”

      师太转身,檀璎几人便跟着她踱步进入,古刹内曲径通幽,处处雅致,杏花缠枝满树,美不胜收。

      绛珠儿忽然道:“卜公公,我们离晴都还有多远?”

      绛珠儿好奇地看着照都远没有的景致一时疑惑着自己是不是已经进了晴都而远远离开了照都,这一路足足走了一年多,若不是要跟着殿下来晴都,绛珠儿活到现在还真没想到出远门,更不必说这一路行走,能看如此多与安州不同的风土人情,而晴都远与他处不同。

      卜公公笑道:“我们虽还没进晴都,但红螺寺已在宁州地界,宁州的核心,是神女落泪的眼珠,而眼珠就是晴都——”

      绛珠儿从小在安州照都长大,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儿,更没什么刀枪功夫之外的见识,一听便忍不住问到底。

      “什么神女的眼泪、眼珠?”

      卜公公深觉到底是年纪轻,见识不多,无奈摇头,“算了算了,我讲予你听,我们晴照皇朝的版图酷似神女抬手祈祷落下三颗泪珠的半身像,三泪便成三泪岛,神女的眼珠所在就是晴照,这神女落泪一说虽是后来人发现,但正恰合我们晴照女主天下的传统,便有了神女落泪的传说。”

      绛珠儿挠挠头噢一声,又涌上疑惑,“那我们照都城呢?它又是女神的哪里?”

      “照都虽是有都之说,却只是帝王之所晴都的陪都,它得以成为陪都,不过是地势关键,与两大州毗邻,靠近峒蛮,方便集两州兵力及时遏制变数。若细细追究,约莫是神女的心脏罢。”

      绛珠儿吃惊地圆睁着杏眸,“原来是这样啊。”

      卜公公博闻多识,绛珠儿终是有所见识,她听说过卜公公是个男人,却也不是个男人,她混在军营长大,在照都主君的行宫亦未曾见过内监,彼时还真不知内监是什么回事,后来经人一说才知道,卜公公委实是很悲惨,此刻听他这般耐心讲解,心中愈发涌起对身残志坚之人的敬佩。

      师太淡声道:“施主们,到了——”

      檀璎从卜公公的话中回神,对师太道:“多谢。”

      神女落泪,她早已从书中看过,这不过是帝王们以此确立声威的东西,恰巧可用,帝王怎么会错过这等时机?

      晴照檀氏,母女一脉相传,血脉稳定,八百年间统治晴照天下,虽其间有过乱变分合,到底如今还是檀氏女帝坐镇,如今便是她的生母第二百零六代女帝檀喆所治,年号永和,此生不改,是为永和帝。

      檀璎带来的侍从帮着把行李搬进屋里,还有女尼们过来指引,很快东西就都放好了,人也进了屋子休息。

      檀璎掀开纱帘进了屋里,绛珠儿自觉进去守夜,卜公公转头去了侧厢。

      更深漏重,月光斜入内室,檀璎眠浅,许久,屋檐水滴掉落发出吧嗒一声,檀璎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

      垂目而望,榻下的绛珠儿一张明艳小脸鼓嘴吃什么般,甚至还挂着点口水,檀璎推推绛珠儿,她未醒,猛地,窗外剑光刺破纸窗,朝二人面门过来,极尽凌厉。

      白天的女尼们一夜间都变成了男人,穿着僧袍法衣却男相尽显,手持长刀,朝着破开的纸窗跳进来攻击,一个赛一个凶猛,一息之间,四五个男刺客进入屋里。

      方才檀璎醒得及时,内力催动,弹开了好眠的绛珠儿,身子微微后仰,一指便将送来的刀尖碎断。

      绛珠儿醒过来,见状,立即抽出腰间长刀打杀四方起来,一个旋身,便将刺客伤个成片。

      檀璎静静伫立,浅笑道:“我会武功一事不能透露出去,绛珠儿,都杀了干净罢。”

      檀璎是极不喜欢杀人的,但耐不住有人非要上赶着受死,既然如此,不惧死便让他们死得其所罢。

      她甩甩手,走出屋内,卜公公早已听见动静蹲守过来,见檀璎没事松了口气。

      “殿下,您没事就好——”

      卜公公瞅瞅屋内,绛珠儿已经神色果决撂倒一片,便很是放心跟在檀璎身后,殿下到底还是女帝的孩子,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

      二人朝院中走去,檀璎的人早已将那些男扮女装的尼姑制服。

      一个样貌不过十七八岁的稳重少年过来,“殿下,这些人该当如何处置?”

      檀璎沉吟片刻,“鹭奴,关押起来,到时候送去宁州州守处。”

      晴都也在宁州,宁州州守却是在晴都办事,送去宁州府衙,也是送到女帝面前。她倒是想看看,她的生身母亲,对于她被刺一事,是如何看待。

      两人继续往外走,卜公公边道:“这事定然是晴都的势力做的,我们回晴都之初,暂时无法撼动那些人。”

      檀璎颔首道:“我知道,不求结果,但求答案。”

      她不求这件事水落石出,但求女帝心中,到底如何想,这样她方能决定如何做。

      沉默间,开门时初见的尼姑净月满身是血出现在两人面前。

      檀璎终于找了她要找的人,“你为何伤成这样?”
      净月跪伏在地上,“殿下,是一伙贼人挟持了师太,红螺寺的弟子早就在昨夜都换了人,他们说是要等人,便强迫师太和贫尼在这里等待贵客到来等着设伏。”

      月辉照射之下,檀璎踱步过去,净月哭得哀伤。

      “师太在何处?”

      “师太在——”

      净月抬头邪笑,手持三枚银针,朝檀璎刺入。

      檀璎却迅速反折她的手,三枚银针刺入她喉间,净月嘴角吐血,“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有防备?”

      檀璎一笑,“下次行刺,可不要再叫我殿下,因为——我没说过我是谁。”

      净月脸色阴鸷忿恨,朝她挥出一拳,气流激出,轰然倒地气绝。

      檀璎被这气流一带,弹出身子,转头便是荆棘丛。

      卜公公跑着去接,奈何方才站得远,卜公公无比心焦,只能看着她渐渐落到荆棘丛中。

      檀璎心中只觉,莫不是要毁了半张脸?也是她大意了,不曾想还有这等后手。

      千钧一发之时,一双手沉稳地揽住了檀璎俯身飞过来的身躯,牢牢圈住了她的腰肢。

      她闻到一种如雪似兰的香气,还掺杂着药香,只是这手腕却颇有力道,素衫底下薄而有劲的肌肉却不是假的。

      檀璎忍不住奇怪,吃药的习武之人?

      她扭头,是个男子……真好看。

      生得甚美,和她爹爹一样美,像天仙似的,当然不是她心爱的小马,而是真天仙。

      她从前在照都见多了庸脂俗粉,想找个同她爹爹比也不逊色的天仙,奈何当真没遇见过,所以把爹爹送给她的良马取名叫天仙,如果找不到,就同她这马过了,将就是将就不来的,索性不娶。

      眼前人鼻挺唇朱,肤白胜雪,晴照皇朝女子着窄袖袍戴华胜绢花,男子披帛圆领衫戴花玉冠,他是个十足十的晴照男子,蓝衬圆领雪衫,羽冠束发流苏垂落,素帛环身,腰挂玉剑,腿长颀姿,人美得似雪山盛莲。

      他略扫过她一眼,松开了手,檀璎立即站定了。

      檀璎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美男子,一时只觉见了雪玉。

      随即,那公子踉跄后退几步,俯身吐出一口血来,得,美玉沾血,更好看了。

      苍天怜见,她并非二三百斤的大胖子,好歹是骨质匀称的年轻娘子,怎么就让一个好心来扶的公子受不住吐了血呢?

      似是他家仆的人追了过来,将离这公子几步远的轮椅推近来,熟练地掏出素帕伸到公子唇边。

      檀璎内心os:碰瓷儿?

      此刻再看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弱不胜衣,脸颊苍白异常,真是同碎瓷器没个分别了。

      这家仆叉着腰骂檀璎一干人等,“我们公子好端端在庭院赏月,他身弱之人,你们打打杀杀就算了,做什么还要害得我家公子吐了血——”

      檀璎目瞪口呆,旁边的卜公公过来,“诶,你且听——”

      “你们还要不要脸?不晓得晴照男女成年后内外有别?”

      “诶,其实我们小姐她遇上了——”

      “遇上什么遇上?我们来寺庙进香,是红螺寺的贵客,你们不知道寺庙清净之说?”

      “……”

      “你们看着也是有头有脸的,也不知下手轻些,我们公子体弱多病,要死你们手上该怎么赔?”

      “……”

      这时,绛珠儿一手拎着带血的长剑,一手拎着被绑捂嘴的师太大步流星走过来。

      檀璎低咳一声,“到底怎么回事?”

      绛珠儿抽走师太的口塞,师太大口喘气,求饶道:“我们红螺寺是官寺,哪里敢随便害人,这净月尼姑是数月前上头安排过来的,今夜她威胁我必须留住二位,我不得已才——”

      师太自己也很怄气,她当主持这么多年,本来安安分分做事即可,上头人暗算谁谋害谁,她哪里管得了?

      卜公公指着师太气声道:“你这寺主当得如此失职!待我回了皇宫,看我不奏你一奏。”

      师太一听,顿时求饶道:“公公饶命,我也是做不得主,求您扰我一回。”

      檀璎看了半晌,“绛珠儿,松绑。”

      师太解绑后立即千恩万谢便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生怕被宰了一般。

      绛珠儿收回长剑,“便宜这老尼姑了——”

      此时,那家仆才睁圆眼睛,“到底……发生了何事?”

      檀璎明白了,家仆连同他的主子,似乎是状况外的人,但真就是状况之外么?

      那‘病弱’男子一副事后诸葛的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张开金口道:“环郎,方才并非这小姐伤了我。”

      檀璎吁出口浊气,还好、还好,不是碰瓷儿的。

      方才轻轻一揽,总不至于将这公子害得人去了半条命吧?真算起来,檀璎也是百口莫辩。

      檀璎有心想说些什么话谢谢美男子,尚自己思量间,男子发了话。

      “上完香就该归家了,推我入禅房安睡罢。”

      这话,听在檀璎耳中,怎么像是强调——就像是强调他的来意。

      檀璎心口微痒,略近些,拱手一礼,“敢问郎君是哪家的?你方才救我一回,我自当回报。”

      男子唇边泛笑,若神祇一般,“真有心回报?”

      檀璎亦笑道:“自然。”

      男子纤长白皙的手指撑在下巴处,“十月初八,月神宫宴。”

      男子说完便对小厮道:“推我回房。”

      檀璎忍不住叫住道:“你会出现在宫宴上?”

      男子回首,深深看一眼檀璎,温柔浅笑,“不是,你若出现在那里,我会寻你。”

      檀璎与这貌美男子对视一眼,男子扭头,主仆二人远了、消失了。

      檀璎回味方才的对话,这男子倒像是明白她的身份,可他又不像是与刺杀她的人一伙儿,她心中愈发对他生出兴趣。

      倘使她出现在月神宫宴,他又当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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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不写,构思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