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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有爱人 ...

  •   傅阳歆走后的第七年,艾迟风在老宅的银杏树下钉了块木牌。青灰色的木材上,他用傅阳歆留下的那支钢笔刻了三个字:等风来。刻痕里嵌着金粉,阳光照过时,像傅阳歆左胸那颗朱砂痣在发亮。

      15岁的傅念鹤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片银杏叶,叶脉上的纹路和他锁骨下的红痣一样清晰。"爸,"他仰起脸,校服领口沾着橡皮泥,"爹地会不会觉得,这三个字太傻了?"

      艾迟风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划过他耳后——那里有颗小小的痣,和傅阳歆的一模一样。"不会,"他声音轻得像落叶,"他以前总说,我写的字再傻,也是给他一个人的。"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时,艾迟风正帮念念把银杏叶夹进课本。屏幕上跳动的"妈"字让他指尖发颤,这是傅阳歆走后,母亲第三次主动打电话来。

      "迟风,"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嘈杂,"下周六下午三点,锦绣茶楼,张阿姨的侄女,叫阮时芮,你去见见。"

      艾迟风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收紧,木牌上的"风"字硌得掌心生疼。"妈,我..."

      "别跟我说你忙,"母亲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三十五了,总不能一直单着。人家姑娘是医生,知书达理,我看过照片,跟你很配。"

      挂了电话,艾迟风站在银杏树下,看念念把写满"傅老师"的信纸折成纸鹤。风穿过叶隙,发出沙沙的响,像傅阳歆在笑他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逼着去见所谓的"合适人选"。

      那是七年前,傅阳歆刚走半年,母亲也是这样打来电话,说"隔壁楼的李医生人很好"。他穿着傅阳歆织的灰色围巾去了茶馆,看见对方递来的手就红了眼眶——那双手不像傅阳歆的,没有常年握钢笔磨出的薄茧,没有在化疗时输液留下的针孔。

      "对不起,"他当时也是这样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心里有人了。"

      如今七年过去,他以为母亲早就放弃,却没想这份"关心"从未缺席。就像老宅屋檐下的风铃,总在他以为岁月静好时,突然晃出细碎的响。

      周六清晨,艾迟风打开衣柜最深处的抽屉,里面叠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是傅阳歆亲手织的,袖口处有个歪歪扭扭的鹤形图案,是他化疗期间视力模糊时的作品。艾迟风把毛衣贴在脸上,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银杏香——那是傅阳歆最后日子里的味道。

      "爸,你要穿这个吗?"念念抱着校服走进来,眼睛盯着毛衣上的鹤," 爹地说,这是他给你织的'护身符'。"

      艾迟风点点头,把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了件深灰西装。镜子里的人两鬓已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比傅阳歆走时深了许多,但锁骨下的红痣依然清晰,像枚永不褪色的印章。

      去茶楼的路上,银杏叶在车窗上打着旋。艾迟风想起高三那年,母亲也是这样逼着他去见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他揣着傅阳歆写的情书去了咖啡馆,没等对方开口就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那天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傅阳歆害羞时的脸。

      锦绣茶楼的木雕屏风后,阮时芮已经到了。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手里捧着本《飞鸟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看见艾迟风进来,她站起身,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艾先生?"

      "林小姐。"艾迟风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里有圈浅痕,和傅阳歆常用的那只马克杯一模一样。

      服务员添茶时,林薇的目光落在他西装领口:"您里面的毛衣很特别,鹤形图案是手工织的?"

      艾迟风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把领口扣紧:"是...一位故人织的。"

      "故人?"林薇翻过书页,夹在里面的银杏书签滑了出来,"您很念旧。"

      艾迟风看着那片银杏叶,突然想起傅阳歆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他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却笑着说:"小迟,等我走了,你就把我的骨灰撒在银杏林里,这样每年秋天,我都能变成叶子来看你。"当时他哭得说不出话,只知道把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那颗朱砂痣感受最后的温度。

      "阮小姐,"艾迟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惊得屏风后的鸟笼扑棱棱作响,"对不起,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阮时芮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猜也是。"她捡起银杏书签,放在艾迟风面前,"张阿姨说你七年没谈恋爱,我就觉得,要么是心里有人,要么是...太挑剔。"

      艾迟风的指尖抚过书签的纹路,像在触摸傅阳歆的指纹:"我心里的人,走了七年了。"

      "是织毛衣的那位?"阮时芮的声音很轻,"鹤形图案,应该对您很重要。"

      "嗯。"艾迟风的声音突然哽住,他想起傅阳歆最后一次化疗,头发掉光了,却笑着说:"小迟,等我好了,给你织件满是鹤的毛衣,让你走到哪都带着我。"那时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落在他脸上,像层薄薄的金粉。

      阮时芮喝了口茶,茶雾模糊了她的表情:"艾先生,您不用觉得抱歉。其实我来之前,张阿姨就跟我说,您可能...不太一样。"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我有个表哥,也是这样。他等了他的爱人十二年,直到对方从国外回来。"

      艾迟风猛地抬头,看见阮时芮眼里的理解,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却温暖。

      "您的故人,一定很优秀。"阮时芮把《飞鸟集》推过来,翻开的那页写着:"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艾迟风的指尖划过那句诗,突然想起傅阳歆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走了,小迟要带着念念好好活,像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阳光。"那天他把日记本按在胸口,直到封面沾湿了泪。

      "他叫傅阳歆,"艾迟风轻声说,像是在对阮时芮说,又像是在对空气里的傅阳歆说,"是个作家,笔名鹤砚。他写的故事都很温柔,却总在结局让主角死去。"

      "为什么?"林薇好奇地问。

      "因为他说,"艾迟风的声音带着笑,眼角却发潮,"只有死亡才能让爱情永恒。可他走后我才知道,真正的永恒,是活下来的人带着回忆继续走。"

      茶楼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像在应和他的话。艾迟风掏出钱包,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傅阳歆抱着刚出生的念念,坐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发梢,锁骨下的红痣与念念的连成条直线。

      "这是我们的儿子,念念。"他指着照片里的婴儿,声音软得像棉花,"今年十五岁了,锁骨下有颗红痣,和我们俩的一样。"

      阮时芮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突然笑了:"很像您二位。"她把照片推回去,"艾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想,傅先生一定不希望您困在过去里。"

      离开茶楼时,阮时芮把那片银杏书签送给了艾迟风。"就当是,"她站在台阶上,秋风掀起她的裙摆,"替傅先生送您的。"

      艾迟风握着那片叶子,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拒绝的那个女生也曾这样对他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错的是不敢承认。"当时他以为是嘲讽,现在才明白,那是来自陌生人的温柔。

      回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期待:"怎么样?林薇这姑娘不错吧?我看你们可以试着处处。"

      艾迟风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银杏林,突然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尖锐的质问:"你又耍我是不是?小迟,你都三十五了!傅阳歆都走了七年了,你还要守着那个死人到什么时候?"

      "他没死,"艾迟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活在我和念念的骨血里,活在每片银杏叶里。"

      母亲的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把钝刀子割在艾迟风心上。"你怎么就不能正常点?"她哽咽着,"你爸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的!"

      "妈,"艾迟风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您还记得高三那年,我被您锁在屋里吗?您说要是我敢跟傅阳歆来往,就打断我的腿。"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那天是傅阳歆把我从窗户接出去的,"艾迟风望着天边的晚霞,"他背着我跑过三条街,校服后背磨破了,却笑着说'别怕,有我在'。妈,这样的人,我怎么忘得了?"

      母亲没再说话,只听见电话挂断的忙音。艾迟风握着手机,指腹划过屏幕上的"妈"字,突然想起傅阳歆生前总说:"小迟,总有一天,你妈会理解的。"

      他把车停在银杏林边,走下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满地金黄的叶子交叠在一起,像幅未干的画。他掏出林薇送的银杏书签,夹进随身携带的傅阳歆的日记本里,刚好夹在写着"等风来"的那页。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念念发来的照片:老宅的银杏树下,木牌旁多了个小小的稻草人,穿着念念的旧校服,手里举着片银杏叶。

      "爸,"附带的消息里写着,"爹地说,他收到你的信了。"

      艾迟风笑着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家走。风吹过银杏林,叶子沙沙响,像傅阳歆在说:"回家吧,我在等你。"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念念背着书包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个保温桶。"爹地说你会饿,"他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让我给你带了银杏粥。"

      艾迟风接过保温桶,触手温热。打开盖子,甜香漫出来,里面卧着颗荷包蛋,蛋白上撒着碎银杏——是傅阳歆生前最拿手的做法。

      "是奶奶教我的,"念念吸了吸鼻子,"她说爹地以前总这样给你做早餐。"

      艾迟风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远处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傅阳歆害羞时的脸。他知道,和母亲的和解或许还需要时间,但此刻怀里的温度和鼻尖的甜香,已经足够支撑他走下去。

      银杏林的深处,那块"等风来"的木牌在暮色里静静伫立,刻痕里的金粉闪着微光,像傅阳歆左胸那颗永不熄灭的朱砂痣。而艾迟风知道,风其实从未离开,它只是变成了银杏叶,变成了粥香,变成了儿子锁骨下的红痣,永远停留在他身边。

      傅阳歆走后的第9个冬天,艾迟风搬进了云顶别墅,四百平米的空间里,暖气总开得比标准低两度,他说傅阳歆怕热,这样的温度刚好能让书房里的砚台保持温润。

      15岁的傅念鹤抱着傅阳歆的手稿盒,站在旋转楼梯的中段。胡桃木扶手映出他锁骨下的红痣,像枚被体温焐热的朱砂印章。"爸,"他指尖划过盒盖上的烫金"鹤"字,"三伯说,大伯和二姑明天到。"

      艾迟风正在调试客厅的水晶灯。八千颗切割面的玻璃珠在他掌心晃出细碎的光,像傅阳歆化疗时掉在枕头上的头发。"知道了,"他声音透过梯子传来,带着金属轻微的震颤,"让张妈把二楼东卧收拾出来,二姑对尘螨过敏。"

      念念抱着盒子转身时,楼梯踏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让他想起老宅的木楼梯——傅阳歆走前的最后一个秋天,他就是这样抱着盒子,听着傅阳歆在楼下咳嗽,每一声都像玻璃珠砸在地板上。

      凌晨三点,艾迟风在书房惊醒。砚台里的墨冻成了冰,傅阳歆留下的钢笔斜插在冰面,笔尖悬着半滴未干的墨,像只停在寒枝上的鹤。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锁屏壁纸:傅阳歆坐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念念,三人锁骨下的红痣在阳光下连成条金线。

      这张照片是傅阳歆走前亲手设置的。那天他靠在病床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里的红痣:"小迟,等念念长大了,告诉他这是我们仨的暗号。"输液管里的药液滴进血管时,他突然笑了,"别让他知道我走得疼,就说我去给砚台找新墨了。"

      窗外飘起了雪。艾迟风拉开窗帘,看见庭院里的红豆杉积了层白。傅阳歆在时总说要种满银杏,"秋天的时候,落叶能把泳池盖成金色的被子",可现在这片土地上,只有这株红豆杉——傅阳歆的三伯说,这树招财,适合放在别墅庭院。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时,雪下得正紧。傅家长子傅阳昭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背景是去年股东大会的合影:穿高定西装的男人站在C位,鬓角的白发比艾迟风的更密,却依旧能看出和傅阳歆相似的眉眼轮廓。

      "小艾,"傅阳昭的声音裹着机场的广播声,"我和你二姑明早九点落地,不用派车,我们自己过去。"

      艾迟风望着窗外的雪:"已经安排好了,张妈熬了二姑爱喝的竹蔗茅根水。"

      "有心了,"傅阳昭顿了顿,背景里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响,"念念还好吗?上次视频,他说在写《霜刃》的续写?"

      艾迟风的指尖划过砚台的冰面:"嗯,写得比他爸当年大胆,敢让男主活过三十岁。"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像傅阳歆高中时躲在图书馆里的声线。"随阳歆,"傅阳昭说,"当年他非要把《霜刃》男主写死在雪松林,我们都劝他改改,他说'只有死亡能让爱情永远年轻'。"

      艾迟风没接话。他想起傅阳歆弥留之际,攥着修改稿的手在发抖:"小迟,把结局改了...让他活,求你了..."监护仪的警报声里,那页写着"雪松林遇救"的稿纸,被血洇成了深褐色。

      挂了电话,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个紫檀木盒。里面躺着傅阳歆的死亡证明、念念的出生证,还有张泛黄的股权赠与协议——傅阳歆把自己持有的傅氏集团30%股份,全转到了艾迟风名下。协议末尾的签名处,红泥印章的"阳"字缺了一角,是他化疗时手不稳,敲歪了铜印。

      雪停时,天已微亮。艾迟风站在二楼露台,看着张妈指挥园艺工人给红豆杉扫雪。铁铲碰在冻硬的枝桠上,发出和傅阳歆的骨穿报告纸相同的脆响。

      "先生,"张妈举着保温杯走来,杯口冒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二姑爱吃的杏仁酥烤好了,放厨房还是客厅?"

      艾迟风接过保温杯时,指腹触到杯壁的烫金花纹——缠枝莲纹,和傅阳歆奶奶的陪嫁茶杯一模一样。"放厨房吧,"他望着庭院里的雪,"等他们到了再端出来,热乎着才香。"

      上午八点半,宾利车停在别墅门口时,念念正在给傅阳歆的砚台解冻。温水顺着砚池的鹤形刻痕漫开,像给沉睡的鹤喂了第一口春泉。"爸,车到了。"他对着楼下喊,声音撞在挑高的穹顶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回音。

      艾迟风从衣帽间出来,身上的深灰西装是傅阳昭去年送的。袖口的珍珠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让他想起傅阳歆走那天,殡仪馆工作人员递来的骨灰盒——也是这样的光泽,却比珍珠扣重千万倍。

      傅阳昭提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时,皮箱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长痕。他比视频里瘦了些,鬓角的白发烫成了微卷,却依然能看出和傅阳歆相似的眉骨轮廓。"小艾,"他拍了拍艾迟风的肩,掌心的茧擦过西装面料,"三年不见,你倒比上次在葬礼上看着精神。"

      二姑傅阳溪跟在后面,驼色大衣下摆沾着雪粒。她摘下墨镜时,艾迟风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和傅阳歆熬夜改稿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念念长这么高了,"她捏了捏孩子的脸,指尖停在他耳后,"这颗痣跟你爸的位置分毫不差。"

      念念突然往后缩了缩。这动作让艾迟风想起傅阳歆第一次带他见傅家人的场景——那年傅阳溪刚从英国回来,也是这样捏着傅阳歆的脸,说"我们阳歆的朱砂痣,将来要配颗同样的才好"。当时傅阳歆红着脸往他身后躲,耳尖比朱砂痣还烫。

      张妈端来竹蔗茅根水时,水晶灯的影子在傅阳溪的茶杯里摇晃。"听说你把老宅的银杏林捐了?"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冰糖,"三伯说你在林子里立了块碑。"

      艾迟风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那块碑是他亲手刻的,正面是"鹤归处",背面刻着傅阳歆《霜刃》里的句子:"最好的长眠是活在爱人的骨血里"。"嗯,"他声音很轻,"孩子们喜欢在那里写生。"

      傅阳昭突然笑了,笑声震得水晶灯又晃了晃:"阳歆要是知道,肯定说你酸。"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推到艾迟风面前,"集团董事会希望你能回去主持工作,你手里的股份...""我不去。"艾迟风打断他,指尖按住文件上"傅氏集团"的烫金字样,"阳歆知道我不喜欢那些。"

      空气突然静了。念念抱着手稿盒的手紧了紧,盒盖与盒身碰撞的声响里,他听见傅阳溪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总把阳歆护得像块易碎的玉。"

      这句话让艾迟风的喉结猛地滚动。他想起傅阳歆走前的那个深夜,也是这样的寂静里,对方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胸口按:"小艾,记住这颗痣的位置...下辈子我还长在这里,你一摸就知道是我。"

      午饭时,张妈端上了杏仁酥。傅阳溪拿起一块,碎屑落在骨瓷盘里,像傅阳歆化疗时掉的头发。"对了小艾,"她突然开口,叉子在沙拉碗里划出轻响,"下周有个酒会,林氏集团的千金会来,你们..."

      "二姑,"艾迟风放下刀叉,金属碰撞声惊得念念手里的牛奶杯晃了晃,"我有爱人。"

      傅阳溪的叉子顿在半空。傅阳昭放下酒杯,杯底的红酒在白桌布上洇出小朵暗红的花,像傅阳歆咳在餐巾上的血。"小艾,"他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阳歆已经..."

      "他没死。"艾迟风的声音突然拔高,水晶灯的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就在这栋房子里,在砚台里,在念念的骨血里。"

      念念突然站起来,手稿盒"哐当"掉在地上。傅阳歆的手稿散了一地,最上面那页"艾迟风之死"的结局上,还留着他化疗时滴的泪渍,晕得"死"字只剩半边。

      "爸!"念念的哭声像被踩住的猫,"大伯二姑不是故意的..."

      傅阳溪弯腰捡手稿时,指尖触到页边的红痕。那是傅阳歆用红笔圈的批注:"此处应改HE,给读者留个念想"。她的手抖了起来,突然想起三年前在葬礼上,艾迟风递给她的那份修改稿——最后一页的"雪松林遇救"四个字,墨迹深得像要刻进纸里。

      "对不起,小艾。"傅阳溪把手稿按原样叠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不该提这些。"

      艾迟风没说话,只是把念念搂进怀里。孩子的眼泪打湿他的西装前襟,晕开的形状像片蜷缩的银杏叶。这让他想起高三那年,傅阳溪发现他们偷偷约会,也是这样在傅家老宅的饭桌上,把傅阳歆的情书拍在桌上:"两个男人像什么样子!"

      那天傅阳歆也是这样哭着躲进他怀里,耳尖抵着他锁骨下的红痣:"小迟,我们是不是错了?"

      暮色漫进客厅时,傅阳昭在书房发现了艾迟风。他坐在傅阳歆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攥着张泛黄的孕检单——是念念出生时的报告,"傅阳歆"三个字的签名处,红泥印章比标准尺寸小了圈,是他偷偷刻的私章。

      "这是..."傅阳昭的声音很轻,像怕吹走纸上的墨香。

      艾迟风把孕检单放回砚台底下,那里还压着傅阳歆的死亡证明。两张纸的边缘都磨得发白,像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念念出生那天,"他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雪,"阳歆说这孩子是老天爷赏的,比任何商业帝国都金贵。"

      傅阳昭望着书桌对面的墙。那里挂着幅未完成的油画:傅阳歆坐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正对着空白的画布,画布上却早已用铅笔打了底稿——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锁骨处都点着小小的红点。

      "我们都以为,"傅阳昭的喉结滚了滚,"阳歆跟你在一起受了委屈。"他想起傅阳歆放弃继承权时,父亲把他关在祠堂三天,族谱上"傅阳歆"三个字被红漆划得面目全非。

      艾迟风突然笑了,笑声撞在书架上,震得傅阳歆的著作全集簌簌作响。"他从不觉得委屈,"他指尖划过《霜刃》精装版的烫金书脊,"他说最委屈的是砚台,总等不到我磨墨。"

      晚饭前,念念在庭院里堆了个雪人。胡萝卜鼻子歪在一边,围巾是艾迟风的灰色羊绒款,领口处别着片塑封的银杏叶——是傅阳歆走前夹在《飞鸟集》里的那片。

      "爸,大伯二姑快来看看!"念念举着手机跑进来,屏幕上的雪人在暮色里泛着白,像傅阳歆化疗后没血色的脸。

      傅阳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雪人领口的银杏叶。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让她想起傅阳歆出国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在庭院里堆雪人,说"等我回来,就用这片叶子当它的心脏"。

      "念念,"她突然开口,声音软得像雪,"你知道...你爹地是做什么的吗?"

      念念正在给雪人拍最后一张照,闻言转过身:"知道呀,他是作家鹤砚,写《霜刃》的那个。"他举起手机屏幕,"傅老师说,他书里的艾迟风,原型就是我爸。"

      傅阳昭的目光落在艾迟风身上。这个总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此刻正弯腰帮念念拍掉身上的雪,指尖的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和傅阳歆描述的"会把砚台擦三遍的艾迟风",一模一样。

      深夜的书房里,傅阳溪翻着傅阳歆的手稿。最厚的那本《霜刃》修订稿上,每处"艾迟风"的名字旁边,都用红笔标着小小的星号。"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时,看见艾迟风正往砚台里添温水。

      "他说,"艾迟风的声音混着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每个艾迟风的名字,都要配一颗星星,这样在黑夜里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傅阳溪突然捂住嘴,眼泪掉在手稿上,晕得星号像要活过来。她想起傅阳歆出国前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趴在书桌上,红笔在"艾迟风"三个字周围画满星星:"姐,你说他会等我吗?"

      雪又开始下了。艾迟风站在露台上,看着雪花落在雪人领口的银杏叶上。傅阳昭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是傅阳歆以前偷偷抽的那种薄荷味,烟盒上还印着"戒烟"的标语。

      "明天我们去看看阳歆。"傅阳昭的声音在雪雾里散得很慢,"董事会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回来。"

      艾迟风没接烟,只是望着庭院里的红豆杉。树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像傅阳歆化疗时瘦得脱形的轮廓。"他不喜欢墓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说那里的柏油味盖过了银杏香。"

      傅阳昭突然笑了,把烟塞回烟盒:"跟他一模一样的倔脾气。"他转身时,袖口的珍珠扣晃了晃,"对了,念念问起阳歆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说?"

      艾迟风的目光落在雪人身上。月光把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张开翅膀的鹤。"我会说,"他声音裹着雪粒的清冽,"他去给砚台找新墨了,等明年银杏发芽,就带着满砚台的春天回来。"

      第二天清晨,念念在雪地里发现了个新堆的雪人。这个比昨天的矮些,穿着傅阳溪的驼色围巾,领口别着两片银杏叶。张妈说,是凌晨三点,看见大伯和二姑在庭院里,像两个孩子似的往雪人手里塞手稿。

      艾迟风站在二楼书房,看着傅阳昭的车驶出大门,后视镜里,两个雪人并肩站在红豆杉下,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像两只依偎的鹤。他摸出手机,给傅阳溪发了条消息:"手稿里夹着砚台的保养指南,二姑有空可以看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砚台里的墨刚好化开。艾迟风提起傅阳歆的钢笔,在宣纸上写下"鹤归"两个字。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像给归来的鹤,铺了层柔软的云。

      念念背着书包跑进来时,宣纸上的字刚好干透。"爸,"他指着"鹤归"二字,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阳光,"爹地是不是快回来了?"

      艾迟风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窗外的雪还在下,两个雪人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像傅阳歆留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念想。

      "快了,"他轻声说,指尖划过父子俩锁骨下的红痣,"等砚台里的墨发了芽,他就回来了。"

      傅阳歆的钢笔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落下个小小的墨点,像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傅阳歆走后的第十二年,艾迟风在庭院的银杏树下装了盏地灯,暖黄色的光束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傅阳歆化疗时掉在床单上的头发。

      16岁的傅念鹤蹲在旁边调试相机,镜头里的地灯光晕刚好圈住树干上的刻痕——那是十二年前傅阳歆亲手刻的"风"字,如今被岁月拓得愈发深邃,边缘渗出的树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凝固的泪。

      "爸,"念念突然回头,相机的肩带勒得锁骨下的红痣微微发红,"三伯说这棵树的树龄刚好是您的年纪。"

      艾迟风正往地灯底座填水泥。铁铲碰撞石块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白汽冒出来:"爹地在时总说,树是活的史书,每圈年轮都在写我们的故事。"

      水泥浆溅到袖口时,艾迟风的指尖突然发颤。这触感让他想起12岁那年的冬天——母亲把烧红的火钳按在他手背,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煤烟味,像极了此刻水泥被高温蒸腾的气息

      凌晨四点,艾迟风在衣帽间惊醒。傅阳歆的羊绒大衣挂在最内侧,十二年来他总在梅雨季拿出来晾晒,衣摆的流苏却依旧褪成了浅灰,像记忆里母亲鬓角的白发。

      他摸出大衣内袋里的牛皮本——这是傅阳歆走前塞给他的,封面烫金的"鹤"字已经磨平。翻开泛黄的纸页,第37页的钢笔字被水渍晕得发蓝:"小迟手背的疤像片银杏叶,下雨前会发红,像在喊疼。"

      这行字的旁边粘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的纹路与他左手背的疤痕完美重合。傅阳歆曾用红笔在叶尖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说"这样下雨时,它就有暖宝宝了"。

      楼下传来咖啡机的嗡鸣。艾迟风把牛皮本塞回内袋,下楼时看见念念正往热可可里加棉花糖。少年穿着傅阳歆的旧卫衣,衣摆盖住膝盖,袖口露出半截绷带——上周在银杏林写生时被枯枝划破的,位置刚好在艾迟风当年被火钳烫伤的同一侧手臂。

      "爸,"念念把马克杯推过来,杯沿沾着棉花糖碎屑,"今天要去老宅收拾爹地的手稿吗?张妈说阁楼漏雨,再不去那些稿纸该发霉了。"

      艾迟风的指尖划过杯壁的烫金鹤纹。这是傅阳歆生前最喜欢的杯子,某次化疗后他举着杯子笑:"你看,鹤的翅膀断了根羽毛,像不像你手背的疤?"当时他没敢告诉傅阳歆,那道疤其实是被母亲打的。

      老宅的阁楼积着厚厚的灰。阳光从老虎窗斜射进来,在傅阳歆的手稿堆上投下光柱,无数尘埃在光里翻滚,像12岁那年飘在煤炉上的火星。

      念念戴着口罩整理纸箱,突然"呀"了一声。他手里捏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肘部的破洞边缘还留着焦黑的痕迹,与艾迟风此刻袖口露出的疤痕形状如出一辙。

      "爸,这是您的高中校服?"念念举着校服转身,灰尘在他发间跳荡,"破洞怎么像是被烧的?"

      艾迟风的喉结猛地滚动。他想起12岁那个雪夜,母亲把他的书包扔进煤炉,火苗舔舐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像在吞噬一只折翼的鹤。他扑过去抢时,手背被炉沿烫出了这片银杏叶形状的疤。

      "是...不小心碰到酒精灯了。"他伸手去拿校服,指尖却在触到布料的瞬间缩回——那焦黑的纤维里,还藏着当年煤烟的呛味,和母亲尖利的咒骂:"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天生就是贱骨头!"

      手稿箱底层压着本傅阳歆的日记。念念蹲在灰尘里翻到某页,突然抬头:"爸,爹地写'艾迟风总在雨天发烧,像株被水泡烂的银杏',这是什么意思?"

      艾迟风的目光落在日记的钢笔字上。傅阳歆的字迹总带着点飞白,像被风吹动的芦苇,可这行字却写得异常用力,笔尖划破纸页,露出底下泛黄的衬纸,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16岁那个梅雨季节。母亲因为赌债输光了工资,把怨气全撒在他身上。暴雨拍打着窗户的夜晚,她把他锁在煤房,潮湿的煤块在他脚边渗出水,混着煤渣结成冰。

      "你不是喜欢那个写东西的野小子吗?"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酒气的热辣,"有本事让他来救你啊!"

      那天傅阳歆真的来了。他翻墙时摔断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踹开煤房的门,校服后背沾满泥污,像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鹤。"我带了退烧药,"他把艾迟风搂进怀里,体温烫得惊人,"再撑会儿,我们逃出去。"

      煤房的霉味钻进鼻腔时,艾迟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念念慌忙递过矿泉水,看着父亲的指节死死抠住手稿箱的边缘,那里有个月牙形的凹痕——是傅阳歆走前用指甲刻的,说"这样你想我的时候,就有地方放指尖了"。

      "爹地知道...您被奶奶打过吗?"念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灰尘里的时光。

      艾迟风望着老虎窗透进来的天光,那里飘着片银杏叶,正缓缓落在傅阳歆的日记上。"他知道,"他声音涩得像含着沙,"但他从不说破,只是每个雨天都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

      日记第59页夹着张褪色的照片。傅阳歆举着相机,镜头对着趴在课桌上的艾迟风,少年的左手压在脸下,手背露出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红。照片背面有行小字:"17岁的小迟,像只藏伤的猫。"

      收拾到傍晚时,念念在箱底发现了个上了锁的铁盒。黄铜锁扣上刻着只小鹤,是傅阳歆的笔迹。"爸,钥匙是不是在您那儿?"他晃了晃铁盒,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

      艾迟风摸出挂在钥匙串上的铜钥匙——这是傅阳歆走前放在他西装内袋的,钥匙环上还缠着根红绳,是用傅阳歆化疗时剪的头发编的。

      铁盒打开的瞬间,两本红色的本子滑了出来。是他和傅阳歆的结婚登记证,照片上的两人穿着白衬衫,锁骨下的红痣被摄影师特意用红笔圈出,像两颗并蒂的朱砂。

      "原来你们真的领证了!"念念的眼睛亮得像星,手指抚过登记证上的钢印,"爹地总说'等政策允许就给你个名分',他真的做到了。"

      艾迟风的指尖停在傅阳歆的签名处。那三个字的笔画里还留着化疗时的颤抖,却依旧执拗地向"艾迟风"三个字倾斜,像在跨越纸面拥抱。他想起登记那天,傅阳歆靠在民政局的门框上咳嗽,手里却紧紧攥着这两本红证:"小迟你看,法律说我们是一家人了。"

      铁盒底层压着份遗嘱。傅阳歆的字迹在最后几行突然潦草,墨点溅在"全部遗产由艾迟风继承"的条款上,像未干的血渍。"念出来听听,"艾迟风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爹地总说,文字要被读出来才有温度。"

      念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荡出回音:"本人傅阳歆,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赠予艾迟风,包括但不限于云顶别墅、银杏林...以及傅氏集团30%股份。另,儿子傅念鹤成年前,由艾迟风代为保管其继承的20%股份..."

      "停。"艾迟风突然打断他,目光落在"儿子"两个字上,傅阳歆写这两个字时,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页,像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秘密。

      他想起念念出生那天,傅阳歆躺在产房的病床上,麻药还没退就挣扎着写遗嘱。"必须写清楚,"他抓着艾迟风的手往纸上按,"我们的孩子,要活在幸福里。"

      暮色漫进阁楼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的"母亲"二字让艾迟风的指尖瞬间冰凉,像摸到了煤房里的冰块。

      "小迟,"母亲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嘈杂,"下周六张阿姨的儿子回国,你们见一面?人家在英国读的金融,跟你..."

      "妈,"艾迟风打断她,目光落在傅阳歆的遗嘱上,"我有爱人。"

      电话那头的嘈杂突然静止,过了很久,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还在跟那个...那个死人较劲?艾迟风我告诉你,你要是敢..."

      "他没死。"艾迟风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活在我儿子的骨血里,活在每片银杏叶里,活在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

      念念慌忙按住父亲的肩膀,却被他猛地甩开 ,艾迟风的手背在颤抖,那片银杏叶形状的疤痕在暮色里泛着红,像在重新渗血。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母亲的哭声混着汽车鸣笛传来,"三十五岁的人了,守着个死人的东西过活,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他不是野种!"艾迟风突然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开的纹路像傅阳歆手稿上的红痕,"他是傅阳歆的儿子,是我艾迟风的儿子,是傅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手机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彻底没了声响,艾迟风喘着粗气蹲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手背的疤痕贴在地面,像在与十二年前的煤房对话。

      念念捡起碎掉的手机,看见屏保上的照片:傅阳歆坐在轮椅上,艾迟风蹲在他面前,两人的手交叠在念念的头顶,三个红痣在阳光下连成直线。

      "爸,"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爹地说过,别跟不值得的人置气。"

      艾迟风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指腹划过他手臂上的绷带:"疼吗?上周在银杏林被划伤的时候。"

      念念摇摇头:"爹地说,伤疤是成长的印章。"

      这句话让艾迟风的喉结猛地滚动。他想起傅阳歆临终前,用最后力气抚摸他手背的疤痕:"等念念长大了,告诉他伤疤不可怕,怕的是不敢承认疼过。"

      回去的路上,念念在后座睡着了。艾迟风从后视镜看过去,少年的头歪在傅阳歆的羊绒大衣上,嘴角还沾着棉花糖的甜味。

      车经过老城区的煤场时,艾迟风突然停了车,十二年前这里堆满黑漆漆的煤块,如今却改成了银杏主题公园,新栽的树苗上挂着小牌子:"此树由艾迟风先生捐赠"。

      他走下车,踩着松软的草坪往里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满地未清扫的银杏叶交叠,像幅被打翻的水墨画。

      公园深处的长椅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个铁皮盒,正往地上撒着什么。

      "你好,"老太太看见艾迟风,突然开口,"你见过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吗?左手背有片银杏叶形状的疤。"

      艾迟风的心跳瞬间停了。他看着老太太把铁皮盒里的灰撒在银杏树下,那灰黑的颜色像极了煤炉里的余烬。

      "我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草木,"十二年前跑丢了。那天我把他的校服烧了,他就再也没回来。"她突然抓住艾迟风的手腕,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疤痕,"你看这疤,是不是很像银杏叶?"

      艾迟风猛地抽回手,却在转身时看见老太太铁皮盒上的刻痕——那是个歪歪扭扭的"风"字,与傅阳歆在银杏树上刻的一模一样。

      到家时,张妈已经炖好了姜汤。艾迟风接过碗,看见念念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给傅阳歆的牌位读遗嘱。少年的声音软软的,把"全部遗产"读成了"全部甜茶"。

      "爸,爹地说要把银杏林留给我当十八岁礼物。"念念举着遗嘱跑过来,鼻尖沾着地毯的绒毛,"我们明天去看看好不好?我想在那里画张全家福。"

      艾迟风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停在他锁骨下的红痣上。这颗痣比自己的更深些,像傅阳歆用红笔描过的样子。

      深夜的书房里,艾迟风打开了那个从老宅带回来的铁盒。除了结婚证和遗嘱,里面还有枚烧变形的铜钥匙——这是当年煤房的钥匙,傅阳歆踹开门后,在煤堆里翻了整夜才找到。

      他把钥匙放进砚台,倒上温水。傅阳歆留下的钢笔在水中轻轻摇晃,笔尖的墨在水里晕开,像只舒展翅膀的鹤。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在银杏公园等你,带件傅阳歆的东西。"

      艾迟风抓起件傅阳歆的旧毛衣就往外跑。车开到公园门口时,看见老太太还坐在那排长椅上,只是身边多了个中年男人——是傅阳歆的三伯,傅氏集团现任董事长。

      "小艾,"三伯站起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你母亲。"

      老太太突然捂住脸,铁皮盒从膝头滑落,里面的炉灰撒了艾迟风一脚"那校服...我后来捡回来了,"她的声音碎在风里,"藏在煤堆里,没被烧坏。"

      艾迟风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脚边的布袋上,那里露出半截蓝白相间的布料,肘部的破洞边缘泛着焦黑,与他记忆里的那件校服完全重合。

      天亮时,艾迟风带着傅阳歆母亲回了云顶别墅。老太太站在玄关,看着墙上傅阳歆的巨幅照片,突然跪了下去。

      "阳歆啊,"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迟..."

      念念抱着傅阳歆的手稿跑下楼,看见这场景突然红了眼眶。他把一叠画稿递过去,上面全是用红笔描的疤痕:"奶奶,爹地说这疤是爱的密码,不是脏话。"

      老太太的指尖抚过画稿上的红痕,突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这是我刻的,"她指着疤痕末端的小勾,"那天打他的时候,火钳突然歪了,就多烫出个小尾巴。"

      艾迟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抚摸傅阳歆的砚台了,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却在触到砚池里的鹤形刻痕时,突然稳定下来。

      "他总说,"艾迟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释然的沙哑,"手背的疤下雨前会疼,像有人在远方想他。"

      母亲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从布袋里拿出那件烧了一半的校服,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桌上:"我后来去看了他的书,《霜刃》里那个总受伤的男主,是不是...是不是写的你?"

      艾迟风没有回答,只是翻开傅阳歆的日记,指着某页的批注:"小迟的疤在喊疼时,我就把他的手揣进怀里,这样两个人的温度加起来,就不怕冷了。"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应和这段迟到了十二年的对话。艾迟风看着母亲把校服叠好,放进傅阳歆的手稿盒,突然明白有些伤痕从来不是用来记恨的,而是用来提醒——那些曾经受过的苦,终将在爱的温度里,化作滋养生命的养分。

      念念举着相机跑进来,镜头对准书桌上的校服和砚台:"爸,奶奶,你们看!阳光把疤痕的影子投在砚台上,像只正在飞的鹤!"

      艾迟风凑过去,看见阳光下,那片银杏叶形状的疤痕影子,正与砚池里的鹤形刻痕完美重合,像枚被岁月盖章的勋章。

      傅阳歆走后的第二十年,傅母在樟木箱底翻出了个蓝布包袱。包袱皮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茬,像她鬓角的白发,解开时飘出股淡淡的墨香——是傅阳歆常用的松烟墨味,二十年来总在梅雨季从书房的砚台里钻出来,缠得她心口发闷。

      18岁的傅念鹤蹲在旁边帮她扶着箱子,校服袖口沾着墨渍。"外婆,"他指尖划过包袱里露出的宣纸,"这是傅老师的手稿吧?您看这'鹤'字,跟他刻在银杏树上的一模一样。"

      傅母的手抖了抖。宣纸上的"鹤"字确实眼熟,二十年前她总骂这字"阴气重",现在却觉得笔锋里藏着股执拗的劲,像傅阳歆高中时跟她顶嘴的样子——梗着脖子说"妈,喜欢男生不犯法",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星还亮。

      包袱里裹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傅母抽出时,纸页间掉出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的纹路与她无名指的戒痕完美重合——那是当年傅阳歆父亲家暴时,她攥碎玻璃戒指留下的疤。

      "外婆您看,"念念捡起叶子,对着光举起来,"傅老师在叶尖画了个小太阳,说'这样妈妈的手就不疼了'。"

      傅母的指腹抚过那抹红。二十年前的秋天,她把傅阳歆的情书扔进煤炉,火舌舔舐纸页时,儿子疯了似的伸手去抢,手背烫出的水泡就像这片叶尖的形状。那天的煤烟味混着焦糊味,至今还能在梅雨季从这日记本里钻出来。

      日记第47页的字迹被水渍晕得发蓝:"今天给妈买了支新玉簪,她总说旧的那支磨耳朵。可她把簪子扔在地上,说'不如给你那野男人买花'。砚台里的墨冻住了,写不出'对不起'。"

      这行字的旁边粘着张药店小票,日期是傅阳歆化疗的第三个月。上面"布洛芬"三个字被红笔圈着,圈痕里还留着他咳的血——那天他瞒着艾迟风回家看她,却被她拦在门外,说"别把晦气带进来"。

      "外婆,"念念突然指着页边的小画,"这是您吧?"

      傅母凑过去看。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个女人蹲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旁边用红笔写着"妈做的糖饼最甜,就是总烫嘴"。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红痣,位置刚好在女人的锁骨下,像颗被墨汁晕开的朱砂。

      她的喉结猛地滚动。二十年前的每个清晨,她确实总在灶台前烙糖饼,傅阳歆总抢着拿刚出锅的,烫得直跺脚也不肯放,说"要留着甜味等艾迟风放学"。那时她只当是小孩子胡闹,现在才看清,那饼里裹着的哪是红糖,全是没说出口的牵挂。

      中午的阳光斜斜切过厨房,傅母蹲在煤炉前添炭时,看见念念举着相机对着灶台拍。少年的镜头里,搪瓷碗沿的缺口在光里泛着白,像傅阳歆走那天飘的雪。

      "这碗是阳歆摔的。"她突然开口,铁钳夹着煤块的手在发抖,"十五岁那年他跟艾迟风打架,把碗摔在地上,说'我就要跟他好'。"

      念念的相机"咔哒"响了一声。他翻出相册里的老照片——傅阳歆蹲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个缺角的搪瓷碗,碗里的糖饼冒着热气,艾迟风站在他身后,偷偷往他口袋里塞剥好的橘子,两人锁骨下的红痣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粒红豆。

      "爹地说,这碗是你们和解的暗号。"念念指尖划过照片里的碗沿,"他总在日记里写'等妈肯用这碗盛糖饼,就是不生我气了'。"

      傅母的铁钳"哐当"掉在地上。煤块滚出来的瞬间,她看见灶膛里的火星——像二十年前那个冬夜,她把傅阳歆的录取通知书扔进煤炉,儿子扑过来抢时,手背被烫出的水泡在火光里泛着红。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她突然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煤烟,"我就是怕你被人戳脊梁骨,怕你跟你爸一样..."

      后面的话被咳嗽截断。念念递过来杯温水,杯壁上印着只小鹤,是傅阳歆生前最喜欢的那款。"外婆,"少年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爹地在日记里画了您的背影,说'妈炒菜时的炊烟,比任何云彩都好看'。"

      傅母接过水杯时,指腹触到杯底的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阳"字,是傅阳歆小时候用铁钉划的。那时他总说"这是我的专属杯子",后来却在化疗时把它送给了艾迟风,说"让他替我喝你煮的姜汤"。

      下午整理书房时,傅母在书架顶层发现了个紫檀木盒锁扣上的铜鹤已经氧化发黑,打开时看见傅阳歆的砚台躺在里面,青灰色的石面上,鹤形刻痕里还嵌着半干的墨,像只停在寒枝上的鸟。

      "这是爸爸送爹地的成年礼。"念念蹲在旁边,指着砚底的刻字,"'阳歆亲启',是爸爸的笔迹。"

      傅母的指尖抚过那行字。二十年前她总骂这砚台"晦气",说"正经人家的孩子谁用这玩意儿写那些混账东西",现在却觉得刻痕里的墨香比任何香料都安心——像傅阳歆高中时趴在书桌上写字的样子,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蝉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踏实的声响。

      砚台底下压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母亲",字迹比日记里的工整许多,显然是反复誊写过的:

      "妈:

      今天在医院看见护士给新生儿洗澡,突然想起您总说我小时候怕水,其实我不怕水,我怕您看见我化疗掉头发的样子,怕您听见我咳血时的声音。

      艾迟风把您织的毛衣改小了,现在穿着刚好盖住手背的疤,他说您的针法比医院的绷带还暖,我没敢告诉他,您其实是想织给未来的儿媳妇的

      砚台里的墨快用完了,等我好点,想回家给您写幅'平安',就用您总骂的那支破钢笔。

      阳歆敬上"

      信纸的边缘有圈浅浅的水渍,是傅阳歆的眼泪,念念指着水渍晕开的地方:"这里原本写着'我爱您',傅老师怕您嫌肉麻,用墨盖住了,可现在墨迹褪了,字又显出来了。"

      傅母的眼泪突然掉在信纸上,晕得"我爱您"三个字像要活过来 ,她想起傅阳歆走前的那个月,护士给她打电话说"傅先生总对着窗外喊妈",她当时说"别让他浪费力气",现在才知道,那些没喊出口的"妈",全藏在这封信的水渍里了。

      傍晚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窗上,傅母抱着傅阳歆的手稿箱站在庭院里,念念正在给银杏树缠彩灯,暖黄色的光裹着树干上的刻痕——"风"字的最后一笔被岁月拓得很深,像傅阳歆写了一半的"爱"字。

      "外婆,您看!"念念举着相机跑过来,屏幕里的银杏树在彩灯下泛着金,"爹地说'银杏叶落的时候,像天上撒糖',现在真的像!"

      傅母的指尖划过树干的刻痕。二十年前她总趁傅阳歆不在家,用水泥把这字填了,可每次填完都会下雨,雨水冲刷后,"风"字总会重新显形,像儿子从未离开的执念。

      艾迟风来接念念时,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妈,"他声音里带着晚风的凉意,"张妈说您风湿犯了,炖了点姜母鸭。"

      傅母接过保温桶时,看见桶盖上的刻痕——是只展翅的鹤,和傅阳歆砚台里的刻痕一模一样。"阳歆走前说,"艾迟风的声音很轻,"等银杏结果,就用这桶给您装新摘的果子。"

      暮色漫上来时,三人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念念翻出傅阳歆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傅阳歆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淌出来:"妈,今天艾迟风给我剥栗子,说要学您的做法,炒的时候放桂花...他剥栗子的样子真笨,比我还笨..."

      录音突然断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傅母的肩膀轻轻抖起来,艾迟风递过来张纸巾,她却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片银杏叶——是二十年前傅阳歆夹在课本里的,叶脉上写着"妈笑起来像银杏花"。

      "他总说我没笑过。"傅母的声音带着笑,眼泪却掉在叶面上,"其实我笑过,在他第一次拿奖状回家时,在他偷偷给我织围巾时,在他..."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念念举起相机,镜头里的三人坐在银杏树下,彩灯的光在他们脸上流动,傅母的白发、艾迟风的侧脸、念念锁骨下的红痣,在暮色里融成团暖黄,像傅阳歆日记里画的全家福

      深夜整理遗物时,傅母在傅阳歆的枕套里摸出个布偶,是只缝得歪歪扭扭的鹤,翅膀上绣着颗红痣,位置刚好在锁骨下,像傅阳歆和艾迟风的那颗。

      "这是爹地化疗时绣的。"念念打了个哈欠,睫毛上沾着灯影,"他说要给我做个护身符,红痣的位置跟你们的一样,这样就不怕走丢了。"

      傅母的指尖抚过布偶的红痣,丝线已经褪色,针脚歪歪扭扭,像傅阳歆化疗时抖得厉害的手,她想起儿子走前的那个清晨,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这个布偶:"妈,等念念长大了,告诉他这是我们仨的暗号,看见红痣,就知道是家人。"

      艾迟风来敲门时,手里拿着本相册,"妈,"他把相册放在傅母膝头,"整理书房时找到的,是阳歆高中时的。"

      相册的最后一页贴着张诊断书——傅阳歆的孕期报告,上面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数值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我们有宝宝了",字迹里的雀跃像要跳出纸页。

      "我从没问过他疼不疼。"傅母的声音突然发颤,指尖划过诊断书上的日期,"他孕吐最厉害的时候,我还在电话里骂他'不学好'..."

      艾迟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发颤:"他总说您是嘴硬心软,说您偷偷去医院给他缴过住院费,说您在他书包里塞的祛疤膏,比任何药都管用。"

      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像傅阳歆在笑,傅母翻开傅阳歆的日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三颗红痣,用金线连在一起,旁边写着:"妈,阳,风,我们仨永远是一家人。"

      第二天清晨,傅母把傅阳歆的砚台放进紫檀木盒。盒底垫着那片银杏叶,叶脉的纹路与砚台里的鹤形刻痕完美重合,像幅被岁月装裱的画。

      "外婆,"念念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校服领口的红痣亮得像星,"三伯说傅氏集团的新大楼要种满银杏,就按爹地当年画的图纸。"

      傅母把木盒递给念念:"把这个带给你爸,说...说我不怪他了。"

      艾迟风来接念念时,看见傅母站在银杏树下。晨露打湿了她的蓝布衫,手里举着个缺角的搪瓷碗,碗里的糖饼冒着热气,像二十年前每个清晨的样子。

      "妈,"艾迟风走过去,看见碗里的糖饼摆成了圆形,"这是..."

      "阳歆说过,"傅母的声音软得像晨雾,"团圆的饼要摆成圆的,这样月亮看见了,才会照着一家人回家。"

      车驶出巷口时,念念从后视镜里看见傅母在银杏树下挥手。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树干上的"风"字叠在一起,像只展翅的鹤。

      傅母回到书房时,看见砚台的位置放着张纸条,是艾迟风的字迹:"妈,阳歆的砚台里,我加了新磨的墨,您要是想他了,就写几个字吧。"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傅阳歆的钢笔。墨汁落在宣纸上的瞬间,她突然发现砚底的刻痕里,沉着颗小小的红痣——是傅阳歆的血,当年他磕破手时滴进去的,二十年来一直藏在那里,像颗从未褪色的朱砂。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妈,我回家了"。傅母握着笔的手不再抖,在宣纸上写下"平安"两个字,笔锋里藏着傅阳歆的执拗,也藏着她迟来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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