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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竹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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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日天寒。
车轮碾过黄叶的的“沙沙”声渐行渐近,官道上行来一队车马。
马车前后皆是沉默肃练的劲衣男子,中间夹着两辆平实的马车。
“轰隆!”
惊雷落在傍晚的山道之上稍显可怖,马车内有小童轻轻的说话声。
走在前头人望天,调转方向,同领头道:“梁都头,这雨怕是马上就要下了。眼看着离官驿还有些距离呢,是要赶路前行还是就地留宿?”
梁都头脸,扫视了一圈,略算了算。
他们才过仓明,现在永平县。虽然已经离上京城很近了,可是也要两天的行程,离下一处馆驿则要半日。
眼看着这雨就要下下来,且气势不小的样子。此处临山,要是山石滚落就不好了。
梁都头回头看身后的马车。
里头坐着的是薛贵妃的侄女,他们则是自中秋宴后受皇帝之命往玉川接送其上京完婚。
“缓行!”他扬起手,原本急行的车马慢下来。
梁都头拉着缰绳调转方向,走马车一侧道:“薛姑娘,恐有大雨,估计要就地停下了。”
马车里的人开口道:“梁都头是上京之人,想来熟悉这一带。既然选择停在这里,一定有能够暂且歇脚的地方吧?”
梁都头此时才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姑娘说得没错,就在东面的山上有一座苦竹寺,平日里也有许多贵人来此上香,可以暂且过夜。”
他虽这样说,却也还是有所顾虑的。
“这几个月风雨兼程,各位实在是辛苦。如今既有好去处,那便早些到苦竹寺,免受凄风寒雨。”
她这样说,梁都头心松了松,正色道:“多谢姑娘体恤。”
言罢,他高声道:“去苦竹寺!”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天黑雨落前赶到了苦竹寺。
刚进寺门,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溅起阵阵水花。
梁都头和寺中之人交接清楚后,才让马车内的人下来。
“薛姑娘,苦竹寺到了,请您下车吧。”
车帘一掀,跳下个年轻姑娘来。她撑起伞,扶着头戴帏帽的薛婵下了车。
因着要等僧人收拾厢房,所以薛婵并着一个侍女,一个年长些的女子以及一个幼童在大殿暂候。
梁都头又再一次解释道:“薛姑娘放心,我等人奉命护送您上京,自是会护您周全。明日一早启程,后日就能进京了。”
薛婵轻声:“陛下能够亲派梁都头一路护送,定是相信您的。陛下都信得过,我自然也是信的。”
天暗了下来,已经看不清那瓢泼大雨。大殿烛火静静烧着,烧出一团又一团略暖的黄光,滂沱雨声卷着刻意压低的喘息。
殿内有一面壁画,虽未完尽,仍见画者笔力上佳。
薛婵就在殿内看壁画,原本要离开的人,因她走近不得已藏在了佛像后头。
“姑娘姑娘,你瞧,花儿。”
阿苗捧着两朵浓红山茶过来给她看。
薛婵笑道:“哪来的花?”
“外头捡的。”
薛婵取了一朵山茶,簪在她稚髻上。阿苗晃晃脑袋,问道:“好看吗?”
“好看”她捏了捏阿苗丰润的脸颊。
“廊外头有棵好大的山茶树呢,开得可漂亮了,姑娘要去瞧瞧吗?”
“好”
两人出殿,殿内的人才也闪身从后出。
薛婵就跟着在前头蹦蹦跳跳的阿苗,走到尽头。
那生了一棵山茶,高高的,一大半越过院墙而来。
薛婵往前走了两步,她身旁墙后的人屏息,把呼吸声放得更轻了,默不作声往幽暗处挪了挪。
他握紧手里染血的刀,伤口往外冒着血。雨水血水一路流,顺着手流下刀,滴到地上。
“滴答”
“滴答”
水滴声和渐近的步子趋于一致,和心跳趋于一致。
江策受了伤后有些犯晕,此刻竭力撑着一口气,思索着如果她真的过来发现了该怎么处理。
脚步声近了又近,一颗心提了又提。
他抬起刀,准备出手,那步子一瞬间停住了。
雨越发大了,打落满地红花。轰轰烈烈落在青朴的地砖上头,风雨一打,像大片血迹。
薛婵眼前眩晕了一阵,伸手扶着柱子站稳。
“阿苗!”
她叫住去捡花的阿苗:“雨太大了,淋湿了容易生病,咱们回去。”
“好吧”阿苗攥着手里的花和她一并回去了。
两人走后,墙背处的人才又松了口气,提刀离去。
那头有僧人前来:“厢房已收拾完备,诸位随小僧去吧。”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至静心院门,梁都头道:“我等男子不便离得太近,今夜会在院外轮流值守。薛姑娘近身之事,就拜托云生姑娘了。”
云生道:“您放心。”
薛婵微微颔首,又向梁都头行了一礼:“今日有劳您了。”
僧人引着薛婵等人走过门,绕过长廊进了禅院。
入了冬,禅院莲池里还挺立着几枝深褐残荷,池水里懒懒游着几尾红鱼。
“这苦竹寺虽然并不算大,倒也格外清幽古朴呢。”
引路的僧人垂首应声:“我寺虽不比其他寺来的雄伟,可在青山竹海还中,也勉强胜上几分清净。”
薛婵应声:“是挺清净的。”
僧人提灯引着他们到屋门,又指着后院的一道门叮嘱。
“从这出去便是一片竹林,林中有凉亭。穿过竹林,有一面刻满经文的石壁,其下是千佛洞。来我寺的人也常去,只是近日天寒雨凉,人也少。施主就不要往那边去了。”
“欸?难不成这佛门净地还有妖鬼不成?”云生问道:
僧人失笑:“怎么会呢,只是那里连着山涧。雨天若跌下去,可是件麻烦事。”
薛婵淡笑道:“多谢师父提醒。”
“天色不早,就不打扰施主休息了。”僧人向她告退。
云生扶着薛婵进门,刚关上门。
薛婵将帷帽一摘,毫无顾忌地躺在榻上,长叹一声:“真累人。”
“快,你也躺这。”她拍拍身侧,示意云生。
云生躺下,侧着身看薛婵:“姑娘,咱们可真的要进京了。”
正闭目养神的薛婵睁开眼,轻轻叹了叹气。
说起来这门婚事并不大相匹,武安侯府是随圣祖起身西北,共打天下的勋贵人家。十二年前与西戎一战,虽胜,可武安侯与昭武将军皆战死沙场,满门忠烈。
至于薛家,勉强算得上个书香门第,只是从她父亲那时开始早已败落。
到了现在,更是亲眷少的可怜。她姑姑入了宫,她母亲几年前离世,只剩她与父亲。
只因她那位置贵妃的姑姑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为昭后妃和睦,方才有了这门婚事。
薛婵原本以为可以待在玉川,一辈子的。
她翻了个身,侧身而卧,闭目睡去。
苦竹寺太静了,连雨落在房檐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滴答滴答”
她又缩紧了些,干脆埋进埋在枕被中。不知过了多久,薛婵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这时节,怎么会有桂花呢?
她睁开眼看见了一轮硕大皎白的圆月,孤零零地悬挂在高空之上。
这是哪一年的月亮?
自己被揽在温暖的臂弯之中,薛婵眯起眼,试图让眼前人的面容清晰起来。
“娘”
她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很稚嫩。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呢?他不回来,都没有人陪我画画了。”
女子轻轻笑起来,把她搂紧了些:“你爹爹给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送粮草去了。等明年,仗打完。等桂花再开的时候,月亮再圆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可是……
薛婵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切都消失了。她的泪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姑娘?”
薛婵猛然睁开眼,依旧是戚戚冷冷的夜色。她怔怔望着,才想起来这是在苦竹寺。
云生把她扶起来,问她:“又做梦了吗?”
薛婵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她坐在床边,缓了缓心绪。
“我没事”
云生还是有些担心,开口:“那你饿不饿,我让春娘做点吃的来?”
“我不饿。”她用丝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对云生摇了摇头,弯起个柔柔的笑。
“我想去上香。”
“好”
云生给她套了夹袄斗篷衣裳,提灯出门。
薛婵在大殿上了香,小沙弥慧能引着两人往回走。
路过一间小佛堂,她停下脚步。
那里头挂着一副画,纸本水墨。
虽然只是简单几笔,却将山岚水雾、江波村野、渔船飞鸟都勾勒得质朴灵动,意趣盎然。
薛婵一时间惊讶,问道:“这画儿是谁画的?”
小和尚扬起下巴,一脸骄傲:“这个呀,我虚隐师叔所作。”
云生见他可爱,不禁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那你这位师叔在何处呢?”
“我师叔云游去了。”
薛婵又问:“何时归?”
慧能摇摇头:“不知道呢,师叔一向没个章法,云游够了才会回来。”
薛婵刚升起的期待之心又落了下去,叹一声:“那当真是错过了。”
云生催促道:“夜深了又下着雨,咱们还是回去吧。”
薛婵站在门口看那幅画,难以动脚。
“姑娘”
她扯了扯云生的袖子:“就待一会儿吧,一会儿会儿就好。”
云生知道拗不过她,只能道:“那好吧,只能一会儿。”
薛婵试探性问道:“小师傅,我能否看一看这幅画呢?”
“我师叔说啦,随手之作,有缘人尽可观详。”慧能点点头,踩着凳子把画取下来展在桌上。
薛婵越过门槛,进去看画。
她看着每一笔,越看越心动。接过一盏提灯细看,生怕遗落每一个细节。
桌上的灯芯渐渐短了一大截,室内暗了一些。
薛婵看久了有些眼晕。
云生略抱怨道:“老大人都说了,夜里看画对眼睛不好,姑娘总是不听。”
薛婵微微羞赫:“好啦好啦,我不看就是了,咱们回去吧。”
她将画小心翼翼还给慧能,道了声谢:“多谢你愿意将这画给我看。”
慧能抱着画却笑:“没事,师叔说了,这画就是留这儿给愿意驻足欣赏之人的。”
云生立刻提灯引着她回去,一边走一边道:“快回去吧,外头又湿又冷,要是生病了,老大人又要写信念叨。”
薛婵只一个劲儿回应她:“好好好”
不过她又想,下次一定要见一见这位虚隐。
两人回到静心院,盖被而睡。
薛婵闭上眼,然而眼前仍是那幅江波村野。连续翻了几个身,始终睡不大着。
云生迷迷糊糊道:“快睡吧,明日还要启程呢。”
薛婵干脆坐起来,掀被穿鞋:“你先睡吧,我晚点再睡。”
“可不能彻夜呀。”
“嗯,好。”
薛婵多披了衣而起,点燃书案上的灯,就着那幽光整理沿途的画稿。
似乎起风了,满山修竹凄凄飒飒, “呼啦”一声,一旁的窗子许是没关紧,一下子被风吹开。湿冷的风卷进来,卷得案上的纸页四处翻飞。
薛婵连忙要去把窗关上,然而又一阵风涌进来,将地上的几张纸卷了出去。
她不想惊醒云生,便立刻提灯出门去追图。
寒彻的冷气扑面而来,只轻轻吸一口都让人心口透冷。灯笼的光亮有限,照不到石阶青竹上淡淡的血痕。
薛婵向来夜里视物之力比别人都差很多,手中光亮有限,只能弯着腰提灯慢慢找。
寻了半晌,终于在游廊拐角处找到画纸。
薛婵小心拿起来,借着那一小团光看见纸页上墨水混杂着鲜红晕染开来。
她顿时一怔,作此图只用了墨,哪来的红色?
“啪!”
有一滴朱砂色的墨水滴下来,溅在薛婵的手上。风一吹,顿时变得黏腻。
“啪嗒啪嗒”
越滴越多,染得她满手都是。
薛婵抬起手,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看见那手上鲜红一片。
那是……血。
她眼前顿时发晕,下意识伸手想扶着墙站起来,却抓到了一截濡湿冰冷的衣角。
薛婵愣神片刻,迅速反应过来。于是松开手,轻轻抬起眼。余光里,自己面前垂着一只手。
一只握刀的手。
鲜血正是从他手臂顺着手腕滑至刀身,又沿着刀刃不停往下滴。
“啪嗒啪嗒”
薛婵整个人都麻了起来,她不敢抬头,额角疯狂跳动。
然而见着血又让她老毛病犯了,她生怕自己晕过去,只能暗暗掐着大腿,保持清醒。
两人一站一蹲,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倒是诡异的安静。只有灯笼散出的光照在那把刀上,在微黄的烛光下依旧冰冷。
薛婵屏息凝神,越衬得对方的呼吸沉重。
她悄然调整姿势,找准机会猛地将灯笼丢在对方身上,爬起来往外跑。
对方动作更快,钳着她的手压在墙上。掉落脚边的灯笼猛地燃了起来,卷起一阵火光。
薛婵偏头挣扎,只那一瞬,薛婵看见了他的蒙面后露出的眉眼。
她被对方压在墙上,冰冷的石砖倒让她忍住了晕过去的势头。
冷刃一下子贴在她颈处。
“只要你不出声,不引人来,我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