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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桂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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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婵一病病得沉重,连烧了两天。
消息传出去,宫中拨了太医。武安侯府连差三拨人前来探望,又将药材流水似地送进程宅。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薛婵的烧才退下,原本要进宫的事情也就因此生生耽搁了。
她足足病了大半个月,待到人大好些,已经是十月尾。
这日下午。
程怀珠坐在她床边给她擦手,云生端了药进来。
薛婵闻见药味皱起眉,她都喝了好多天的药。那药闻起来就苦的要命,于是抗拒地摇头往床内躲。
程怀珠拽着她,夺过云生手里的药碗凑到薛婵嘴边,恶狠狠威胁:“你要是自己不喝,我可就要灌了。”
薛婵闻见嘴边浓烈的药气被呛得咳嗽起来,愈发拒绝了。
见强逼不成,她又嘤嘤哭起来:“你都不知道娘娘有多担心,每天都差人来问。你看我,为了照顾你脸都瘦了一圈,你都不心疼吗?”
薛婵见她眼泪簌簌落下,不情不愿接过药碗。
云生要递勺,薛婵摆手拒绝。在两人殷切的目光下,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酸涩的苦味在嘴里炸开,划过喉腔,激起一阵反胃,薛婵脸色难看起来。
程怀珠见她要吐,飞快捂住她的嘴:“忍住!别吐别吐!”
云生替她顺气,往薛婵口中塞了颗杏脯。
几人跟打仗一样,累得精疲力竭,瘫在床上。
“还不快起来,没个规矩!”
周娘子一进门看见如此凌乱景象,不由得低声斥责。
程怀珠立马弹起来,才看见她身后跟着进来个明艳灿然年轻夫人。
周娘子引她坐下,向薛婵介绍:“这是武安侯夫人。”
薛婵准备起身行礼,那人却更快地按着她消瘦的肩膀,又按回床上。
“好啦,既然病着就别多礼。我今日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来探望探望你。”
薛婵轻咳一声:“多谢夫人关怀。”
“我姓郑,单名一个檀字。你我年岁相近,可唤我一声檀姐姐。”
郑檀声音听起来格外亲切,薛婵不由得放松了些。
周娘子道:“郑娘子可是来了好几趟了,可你病的重,实在不宜见客,倒让人家空跑了好几趟。”
薛婵有些不大好意思,苍白的脸微红:“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反倒劳烦您记挂着。”
郑檀不由得笑出声:“害,这有什么。何况你又是个病人,本就不宜见客。老太太托我来看你,我呢,见不着倒也乐得出去玩一趟。这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别放在心。如今见你气色好了不少,我也好回去告知祖母一声。”
薛婵:“那就劳请您替我向老太太请个安。”
“那是自然。”郑檀又道,“我带了两筐永平的柑橘,最是酸甜可口。这药喝多了,嘴里发苦,若是吃甜的反倒腻得慌,用柑橘压是最好了。”
“您费心了。”
程怀珠正托腮欣赏眼前的美人,瞥眼看见自己母亲不悦的目光,装作无事看着幔帐上的穗子。
“这另一事——”郑檀朱唇又启,“下月初十是老太太大寿,到时还请周娘子携两位姑娘赴宴才是。”
程怀珠被点到,回过神,指了指自己:“咦?居然还请了我呀。”
郑檀被她逗笑:“那是自然。”
探望、递帖,又闲聊片刻,见天色已晚,郑檀辞别离去。
薛婵开始躺在床上发呆。
宴会,她怎么一来就要赴宴啊?
又要出门,又要见客。
贺寿要送礼的吧,可是她能送什么呢?
真累人。
她往后一倒,药劲上来,顿时睡得深。
云生往香炉里放了两勺香,柑橘香渐浓。她将靠近窗边的烛火点亮,烛火跳动,将傍晚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沿驱逐而出,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冬夜里。
月亮从高飞的檐角处升起来,郑檀踩着一地的月光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摆着几株老红梅,艳骨堆叠,迎风而开。
侍女打起帘要禀,郑檀拦住她径直入门。
屋内暖如春昼,两位发鬓斑白的妇人在窗边灯下对棋。
郑檀步履轻缓,右手边的人落下一颗黑子:“可见到那个姑娘了?”
见被发现,郑檀干脆坐在她身旁的绣凳上:“见着啦。”
老侯夫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暖的面容。
虽然上了年纪,眼睛却依旧坚定有神,而岁月的痕迹又让她笑起来时增添了慈爱柔和。
她捡起被吃的子,又落下新子:“如何啊?”
郑檀起身,捡起绣筐里的剪子,剪了桌上的灯芯。烛火跳动,更明亮了几分。
“人生得净秀内敛,病了也清瘦,不过看着挺乖巧懂事。倒显得咱们家二郎顽劣,配不上人家姑娘了。”,
齐老太太又落下一子,对坐的人放下两子道:“您又赢啦。”
对棋的人收了棋盘,撤下。
她让郑檀坐在对面,打趣道:“那你喜欢吗?”
郑檀闻言失笑,娇笑:“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是嫁给我。”说着,她又撑起脸,“可惜我不是男儿郎,否则定让二郎把她让给我?”
齐老夫人看着没个正经的郑檀,与安妈妈相视一笑:“瞧瞧,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你就不怕道卿吃醋?”
见她提到武安侯江籍,郑檀气不打一处来,道:“他才不会呢,这几个月前陛下一纸诏书,他连夜就走了。倒也不知道和我知会一声,我居然还是最后知道的。”
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过年他肯定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薛姑娘刚入京。二郎如今也被陛下召回了,两个孩子不相熟。你作为长嫂,也该多走动走动,好歹也让他们见见面,熟悉熟悉。”
郑檀温言软语:“您放心,这是自然的。”
两人又说着,廊上的小丫头传了话进来。
“老太太,夫人,二公子与三姑娘进府了。”
“带她们到颐安堂来。”
侍从提灯引着一大一小两人入颐安堂,先是走出来个清秀女子。
少年向她唤了一声:“绿莹姐姐。”
绿莹点了点头,笑道:“老太太与夫人早已候着了,外头天冷,二郎快带着三姑娘进去拜见吧。”
江策牵起身旁女孩的手进门,隔着晃动的珠帘,暖黄的灯烛映着齐老太太与郑檀的身影。
他拨开珠帘,快步走上前。
侍女放下两个软垫,江策引着小姑娘跪在垫子上恭恭敬敬磕了头。
“不肖孙江策,拜见祖母。”
“孙女江遥见过祖母,祖母长乐安康。”
“阿遥,来,到祖母这儿来。”齐老太太没理会他,只向小姑娘招了招手,将她搂进怀里,慈笑着:“阿遥,一路上累不累?有没有想祖母?”
江遥眨眨眼睛,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齐老太太玩笑着问她:“这是不累,还是不想祖母?”
“本来很累,可是二哥说回了家就可以见到祖母,阿遥就不觉得累了。而且走之前爹爹也说了,祖母很想阿遥,要让好好陪着祖母。”
郑檀与绿莹相视一笑,氛围十分温馨融洽。
齐老太太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跟你爹一个样,惯会甜言蜜语讨人欢心的。”
江遥扯了扯她的衣袖,一双眼眨巴眨巴:“那祖母不喜欢吗?”
“喜欢,祖母最喜欢阿遥了。”
“那阿遥回来,祖母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祖母可是天天盼着阿遥回来陪祖母呢。”
江遥抱着她的腰,嘟了嘟嘴,开始撒娇:“那祖母既然高兴,就不要让二哥哥跪着了。冬天的地上可凉了,二哥哥路上还病了呢。”
江遥说完,齐老太太复又看向依旧跪着的人。
“起来吧。”
江策没有起身,依旧叩地垂首,声色微哽。
“孙儿桀骜不驯,引得陛下动怒,祖母忧心,兄长受责,实乃策之过错。
清越有力的声音落地,老侯夫人眼眸顿时湿润,叹了叹气。
“罢了,起来。”
江策起身,跪久了的膝盖有些酸疼发麻。
“疼吗?”
“孙儿应该受的,不敢说疼。”
“哼”她没好气道:“年纪轻轻,净做些让人担心的事情,嫌老婆子我命长过的太舒坦了是吧?”
江策顿时慌张起来:“祖母,您别这样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已经改了。”
齐老太太冷笑一声。
“我还不知道你,你是觉得自己打了宁王错了吗?不,你只是觉得自己惹了陛下大怒,让你大哥受陛下斥责。”
“改?你看你这是改了的样子吗?”
齐老太太叹了口气,又有些气呼呼语调都快了起来:“你兄长把你送到凉州避祸。想着军中辛苦,磨磨你的那脾气。你自己都干了什么?你说你才多大,你有多大本事啊?竟敢单枪匹马追着西戎军,还和靖安节度使的郎君打架,若不是你三叔写信回来和我说,我都还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呢?”
“真是和你父亲一样,一个个都不省心,全是闯祸鬼。”
“以后不许再想着这事儿了,你也在家里读书。”
他低着头:“恕孙儿,万不能从命。”
江策如此果断拒绝,齐老太太苦笑一声,一字一句问他。
“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这偌大的武安侯府,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你们几个小的。你非要让我这个半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怎么还是如此固执!”
江策从齐老太太身旁站起来,撩袍跪地,腰身挺拔。
“祖母,因为孙儿不甘心,也怨恨。”
“我恨西戎夺我大梁城池,杀我父亲叔伯与将士,骚扰边关百姓。我恨这么多年,父亲尸骨仍在关外,回不了家。我恨自己年少无能,不能冲进敌人营帐,报仇雪恨。”
“您打也好,骂也罢。别的我都答应,但此心绝不动摇。”
他抬起脸,神情坚定固执,话语铿锵有力。
“你!”
齐老太太噌一声站起来,指着他。
她心疼,她气恼,可却根本说不出指责的话来,于是又坐了回去。
他满腔恨血,她又何尝不是呢?
年轻时便与丈夫上战场,更是在守城时生下长子,中年丈夫儿子先后战死沙场。没过几年,幼女又病逝中宫,却依旧没有抹平她的脊骨,抚育儿孙,撑起整个侯府。
可她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