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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艾琳大师关门弟子》 ...

  •   巴黎的十二月啊,真像把人丢进冰窟窿里。呼——地铁二号线市政厅站的穿堂风,冷得能刮掉人一层皮。
      慕楠汐缩在玻璃门后面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呼出的白气刚冒个头,“嗖”一下就被风卷跑了,连个影儿都不留。面前的小折叠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其实是她一条旧围巾改的。上面就孤零零躺着一串银杏叶项链:金黄叶子?那是她笨手笨脚用黄铜丝一根根绕出来的;中间镶的月光石?哈,跳蚤市场角落里讨来的、人家做首饰剩下的玻璃碴子一样的小碎块。她用不知道真假的银胶小心翼翼粘上去,每片叶子边儿上,还用最小的刻刀,像奶奶缝扣子那样,一点一点刻上细细的云纹。手指头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
      这是奶奶闭眼前,手把手教她编的最后一串。那天窗外的老银杏落得满地金黄,奶奶枯瘦的手指绕出月亮形状,她就在旁边看着,铜丝扎进手指肚都没觉出疼。
      “喂!小姐——跟你说第三遍了!不能在这摆!”一个套着刺眼荧光黄马甲的城管大叔,板着脸,橡胶鞋底狠狠碾过地上的脏水渍,“再磨蹭,东西我可全收走了!”
      慕楠汐心猛地一缩,慌里慌张抓起塑料袋,想把旁边那几串简单的红绳手绳塞进去。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一阵冷风钻进来,呼啦一下掀开了蓝布的一角——底下压着的,赫然是那串最宝贝的银杏项链。这可不一般,奶奶住院那会儿,她用自己当护工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小钱,买了材料,熬了整整三个大通宵才弄出来的。奶奶那时用颤巍巍的手指头摸着冰冷的石头,笑眯了眼:“我们家小楠手巧哦……这亮晶晶的光,跟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追着跑的那盏小灯笼多像啊……”
      奶奶走了。巴黎的冬天长得要命,房东冷着脸告诉她,地下室租期到了,民宿老板要给别人住了。下个月的房租……她得自己变出来。
      “求、求您了……”声音堵在嗓子眼儿,带着自己都讨厌的哭腔。指尖还黏着没干透的银胶,腻乎乎的。城管皱紧眉头,转身要走。
      “哎!等下!等一下嘛!”
      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直接刺穿了地铁站的嘈杂和冷风。
      慕楠汐懵懵地抬起冻僵的脸。一个穿着挺括驼色大衣的女人正蹲在她的小摊儿前。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耳朵上缀着两粒鲜红得不像话的宝石——鸽子血那种红。奇怪的是,这么讲究的人,居然没戴手套?一双白净的手直接捏起了那串宝贝银杏项链。那指甲是暗暗的红色,剪得圆润整齐……感觉跟地铁站捡矿泉水瓶的大妈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石头……”女人轻轻转着手里的项链。日光灯下,石头里面那些细碎的裂纹反射出奇异的光点,“啧,有点眼熟……该不会是卡地亚1960年左右那批碎矿里流出来的边角料吧?”
      慕楠汐完全傻了。买石头时,那个油头滑脑的摊主就嘟囔了句“老首饰拆下来的,便宜给你”,牌子?提都没提!
      女人抬起眼看向她。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可一笑起来,竟然有点像……展开的银杏叶?
      “我呀,在旺多姆广场鉴定珠宝,呆了二十年呢。”女人语气轻松得像聊家常,拇指轻轻摩挲过项链边缘的云纹,“喏,这铜丝的绕法……藏的是苏绣缠针的老手艺?挺有意思的。”
      喉咙突然紧得发疼!奶奶当年就是在上海绸缎庄做学徒的,老爱念叨“手艺人,功夫要藏在里头”。可这串项链……天知道她只是躲在被窝里,偷偷跟着手机上抖得要命的视频瞎学的!哪敢认什么传承?
      “小姑娘,”女人把项链放回蓝布上,轻得像放一片雪花,“跟姐姐说说,这模样……打哪儿来的念头呀?”
      像是被什么东西蛊住了,话不由自主溜出来:“银杏……是我老家院子里那棵。秋天叶子落满地,奶奶总捡最圆最漂亮的,压平了夹在书里……”声音越来越轻,被地铁呼啸的声音卷走大半,“我小时候啊,最爱趴在奶奶腿上晒太阳。那阳光穿透叶子照在墙上……像撒了好多碎金子,亮亮的,还会跳呢……”她吸了下鼻子,像小时候想哭又忍住那样,“奶奶不在了,我……我就想把那片光……做出来。”
      女人没说话,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慕楠汐眼睛瞪圆了——法文名字:艾琳·杜邦!后面缀的头衔:珠宝艺术总监!老天!她好像在厕所偷偷看的那本《Vogue》过期杂志上见过这个名字!电视里播过她的“星轨”胸针被卢浮宫收进去的新闻!
      “明天下午三点。”艾琳站起身,大衣下摆蹭过破蓝布,“圣日耳曼区,XX路X号工作室。带上你……所有的家当。”她的目光扫过慕楠汐那个装材料的布袋,“家伙事儿,懂吗?”
      工作室在栋爬满藤蔓的老洋房三楼。推开门那一刹——呜!松木混着热乎乎的金属抛光油的味道,暖暖地扑了慕楠汐一脸。
      墙上!天呐!挂着半成品的凤凰胸针羽毛都根根分明!还有缠绕的常春藤,叶片像是活的!最中间挂了枚坏掉的胸针——银的底胎断成三块儿,细碎的钻石在裂缝里闪着,像摔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个?我二十岁做的。”艾琳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牛奶沫厚厚一层,“那时候拼了小命想给妈妈做周年礼物,连熬七个晚上没合眼。喏,结果焊银的时候脑子不清醒,直接给烧裂了。”她曲起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后来?碎片收进盒子,再不敢碰了。”
      慕楠汐捧着滚烫的马克杯,眼镜片瞬间蒙上白雾。她使劲眨眨眼看清工作台:锃亮冰冷的刻刀、尖嘴镊子、喷着蓝火苗的焊枪……还有整整齐齐码着的丝线盒子!法国的丝线?哇!完全不是她用的那种棉线,它们在灯光下会变颜色,珍珠贝母的那种光泽!
      “今天玩个有意思的。”艾琳嘴角一弯,像个藏宝的小孩,打开了工作台旁边一个沉重银色的保险柜,拿出个墨绿天鹅绒盒子,“把它修好。材料?随你用。规矩只有一个:所有碎片,一个角儿都不能少。”
      天鹅绒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慕楠汐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那裂成三瓣的银胎上,散落的碎钻位置……仔细看竟然真的像星星排布的小地图!最中间那颗最大的钻石里面……刻了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的字母“?”!
      “?lise,我妈的名字。”艾琳的声音有点哑,“她走以后,我就……戴不了了。”
      冰凉的银片触到指尖,那个“?”字母微微的凹陷感突然烫了她一下。奶奶坐在老藤椅上教她编结子的样子猛地撞进脑海:“小楠啊,破的地方,要用最巧的针脚去缝补……”奶奶粗糙又温暖的手,捏着细细的红绳……
      “能……能借我根针吗?”她下意识地问。
      艾琳挑了根最细的银针递过来。
      慕楠汐飞快地解开绑在腰上的小布包,手指有点哆嗦地揪出里面那卷红得刺眼的线——老家带来的、压箱底三年的朱红丝线!奶奶最后塞给她时说“留着,紧要时候应急”。她把那团红线在指尖绕了三圈,剪下一截,短的有点傻气。不管了!她深吸一口气,先把针穿进最大那片碎钻石固定的银爪缝隙里,再到银胎背后绕过来,飞快打了个结!奶奶教的绝活——“锁云结”!专门用来补那些摔裂的宝贝瓷器,丝线在裂口上织出细细密密的云朵样纹路,既兜住了缝隙,又像天生就长在上面。一绕,再一绕,铜丝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扭出灵巧的八股纹路。
      “哇哦!你在编……中国结吗?”艾琳几乎是贴在她身边看着,眼睫毛都要碰到她手背了,“这种绕法……头一次见!”
      “嗯,”慕楠汐闷头干活,感觉脖子根都在烧,“奶奶教的。她说啊,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的结,手指头就会绕出多少花儿来。”
      银焊枪喷出炽热蓝焰,小心点在裂缝和红线上,冷却后打磨光滑。最后,她从自己破手链上拽下一小段细细的金线。在修补痕迹最重、原先焊缝藏着的位置背面,手指翻飞,飞快编了个小小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同心结——就像每年除夕,奶奶一定要编好系在她手腕上的那种。
      “好了……”她把胸针轻轻推过去,手心全是汗。
      艾琳没说话,拿出个带灯的单片放大镜,凑近了看。十分钟。慕楠汐感觉自己冻在地铁站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突、突、突,跳得震耳欲聋。
      艾琳终于摘下放大镜,抬起脸。眼眶怎么有点红红的?
      “你知道吗,”艾琳的声音有点飘,轻轻摸着那个同心结,像在摸稀世珍宝,“我找过三位身价吓死人的修复大师……都摇着头跟我说,‘艾琳亲爱的,换底胎吧’。”
      她小心地转动着这枚重获新生的胸针。碎钻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温柔地闪烁流转。“可你看这儿,”她的指尖落在那个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朱红线结上,小得像个意外,“就这么刚好……刚好盖住了那个丑丑的焊疤。”
      慕楠汐这才猛地明白自己慌乱中做对了什么!那个结!
      艾琳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妈妈……她活着的时候总唠叨,说真正的好东西啊,从来不是没裂痕的玻璃花儿,是那些带着伤疤、还能从裂缝里长出花儿来的东西。”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丝绒上的声音。
      “那个……为什么……是我?”慕楠汐坐在那张巨大柔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枚温热的胸针。
      艾琳没回答,拉开手边一个抽屉,“啪”地一声,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深蓝色封皮上,烫金的法文字母——“巴黎高等珠宝学院”。“开学日子在下星期,”艾琳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晚上吃啥,“我给你安排了插班名额。”她下巴点了点桌上放着的一张小小卡片——国际机票!“学生宿舍也替你签好了,押金?我付了。”
      慕楠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地铁站里冰冷的绝望、房东阿姨咚咚砸门的大嗓门……一股脑涌上来。奶奶最后没说出口的那个词,在她耳朵里炸开:“小楠……要把那盏灯的光……传下去呀……”
      “其实啊——”艾琳顺手翻开桌上摊开的大素描本。唰啦唰啦……全是慕楠汐压箱底的宝贝:银杏项链的设计草图,红绳手链的笨拙分解图,甚至还有用铜丝笨笨扭出来的月亮门形状!“昨天你着急忙慌收摊的时候,这个……从你本子里掉出来了。”她小心地抽出一张皱巴巴、边角还沾着点深色污渍的旧纸。
      纸上只画着一片银杏叶。但那光线……那光线!它被歪歪扭扭地从叶片底下往上涂!涂成了奇怪的、向上涌的光柱!
      慕楠汐脑子里嗡的一声——奶奶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冬天的太阳特别低,光线就是从屋檐缝里斜插下来,穿透铺在地上的落叶,在地面留下长长的、尖尖朝上的光影!
      原来有些东西,早就长在了骨髓里,像指纹一样抹不掉。
      “还有这个,”艾琳像变魔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擦得有点发亮的五欧元硬币,硬币边缘有点磨损,磨得圆润了。她递过去。
      慕楠汐迟疑地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硬币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被人用极细极细的针尖,刻上了一个小小的——“楠”字!
      记忆的闸门轰然炸开!奶奶教她打完最后一个平安结后,总会摸索着,用磨秃的指甲刀尖儿,在绳子打结的地方按一下,刻个只有她们俩懂的符号——“楠”!
      “二十年前吧,”艾琳的声音像蒙了一层旧玻璃,变得遥远又清晰,“我在一个快倒闭的破烂跳蚤市场,买了枚胸针。银底胎,镶了碎钻,破破烂烂的……”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翻过来的时候,看见背面用针歪歪扭扭刻了个‘楠’字。后来不知道搬家丢到哪个犄角旮旯了,一直以为……就是个三流小贩的标记,骗钱的玩意儿。”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很暖很暖,“原来不是骗子……”艾琳眨了眨眼,“是命运这家伙,提前二十年,在我手里塞了张纸条,可惜我当时……看不懂呢。”
      推门走出工作室时,巴黎昏黄的暮色正一点点融化进古老的小街道里。慕楠汐的手下意识地插进口袋,摸到那枚边缘圆润的五欧元硬币。冰凉的触感里,那个小小的“楠”字像印章一样盖在她的指尖。脖子上的银杏项链轻轻晃荡——那串项链,被她用修胸针剩下的、最小的几粒碎钻重新串了起来。碎片钻石在迷蒙的暮光里,一跳一跳地闪烁着微弱又执着的光。真像奶奶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身后圣日耳曼的梧桐树叶哗啦哗啦,卷着风跳旋转舞。
      “嗨——小姐!等等!”
      是艾琳的声音!
      慕楠汐猛地转身。只见艾琳站在工作室那雕花的黑铁台阶上,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小布包——就是慕楠汐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灰扑扑的小布袋!
      “喏!差点忘了!”艾琳晃了晃袋子,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得意,“你的学生证在里面了!还有……”她顿了顿,变戏法似的从布袋里抽出一根红绳!那根她昨天紧张得掉出来的红绳!而绳子的尾巴上,结结实实打了一个精致的同心结!最下面,竟然用细细的银链,坠着一片小小的、光溜溜的银色圆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两个缠绕在一起的花体字母——“EN”。
      冷风忽然卷着梧桐的香气撩过慕楠汐的围巾。奇怪,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她把布包紧紧按在胸前,那枚小小的银牌隔着布料,像一枚温热的心脏。抬起头——远处,埃菲尔铁塔上的灯,在深蓝的天幕里一串一串地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穿过密密的梧桐树叶,懒洋洋地洒在老街的石头路面上。一点,一点,一点……闪闪亮亮。像谁不小心,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打翻了满满一整盒她童年记忆里的……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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