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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不可能!”
      跟车回话的青袍官员是管辖平安镇的山阳县令,本能地觉得不可能。

      “卫家一主三仆。高门教养出来的女儿,平日足不出户,如何会卡门上?女郎此刻应在闺房……”

      车帘放下了。
      车里男子淡漠道:“既然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继续在家里待着罢。”

      南泱: “……”
      所以他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她躲得够快了!

      琉璃灯光亮又转暗,马车驶过卫家门前。山阳县令告退。

      南泱在门后缓慢起身,人还没站稳,只听门外嗤笑了声,“本侯允许杨县令走了?”

      山阳县令姓杨,瘦而高,二十七八年纪。
      马车里低哑的男子嗓音,细听其实更年轻。这位萧候的年纪并不很大。

      门外一阵磕碰乱响,杨县令连连推拒不成,几个将士不由分说把他架去马上,连人带马推搡拉走。

      马车里的萧侯道:“本候远道而来,路过贵地,早该下帖子宴请各位地头蛇。可惜病了一场,这才推迟到今晚设宴。宴席设在河边,安排一场绝佳好戏,杨县令务必赏光出席。”

      “等等,我乃朝廷命官,岂能牵我如猪狗牛羊!淮阳候你欺人太甚!杨某不去——!”
      山阳县令嘶声力竭地被带去远处。

      南泱在门后都站起身了,被杨县令一句“淮阳候”惊得噗通又坐回地上,心脏狂跳。

      马车里看不清面目的年轻的“萧候”,原来就是淮阳候??

      人马走远后,阿姆才敢出声。
      “原来淮阳候姓萧。萧候,萧候,也不知哪个萧家出了这么一位列侯?卫家怕也惹不得。二娘子,平安镇从此不太平了,我们要不要……求个门路,回京避祸?”

      南泱摸着门上劈出来的大豁口。
      “下午看门婆子才说的,木栅封了整个镇子的路,不许出入。”

      “哎哟!”

      当时不觉得如何,如今猛想起这茬,阿姆声音惊得都变了。
      “封了镇子?不许出去?那我们、我们——”

      “我们先回屋歇着。”南泱安抚地拉着阿姆往回走。
      “厨房还有十几二十斤肉,一袋莲蓬鲜藕,还有阿姆没舍得动的三根猪大骨呢。”

      左邻右舍哭声不绝,家家户户都有人被带走问话,妇人搂着孩子哭哭啼啼,还有几个彪悍的追出去扯着自家男人和兵士撕打。
      阿姆听得惊心动魄,不住念佛:“这可如何是好?”

      南泱琢磨了好一阵。
      “附近十几家乡邻,家家都有男丁被带走盘查,只有我们家没有男丁,所以不来盘查我们……所以,淮阳侯真的在搜查山匪?没想抓人吃肉?”

      阿姆可不觉得:“二娘子,别把人想太好了。邻家娘子不是刚献上了她家十三岁的小女婢?淮阳侯一天吃一个,够了。”

      南泱:……

      燥热的空气四处漂浮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夜色笼罩四野。
      才安静了没多久的镇子土路边忽又传来一阵激烈大喊和搏斗声响,彻底惊动家家户户。

      “有贼人!”
      “贼人藏匿地窖!”

      利箭入肉的可怕沉闷声响传来。

      暮色里四散奔跑的几个人影纷纷中箭,身躯沉重扑倒。
      鲜血流淌在土路上,很快积成小洼。

      南泱屏住呼吸,隔着门上的大豁嘴,眼睁睁看精悍将士追上去,挨个割下首级,无头尸身扑倒路边。

      “都看好了!这几个就是伪装山匪、袭击淮阳侯的反贼!从你们平安镇人家的地窖搜出的!”

      兵士们举着火把大喊,“主动告发,从宽处置!藏匿反贼者杀无赦!”

      南泱瞠目对着门上漏风的窟窿。

      门外血腥气弥漫,粘稠的血水混合着泥土,一路顺着土路沟流向各处。

      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滚来卫家宅子门前。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大睁对天。
      正好跟门窟窿后头的南泱大眼瞪小眼。

      南泱自语:“……反贼?不是山匪?”

      隔门奔近一个兵士,正好听进耳里,没好气喝道:
      “假山匪,真反贼!蓄意伏击路边,谋害我家萧侯!袭击失败后逃亡乡野!”

      南泱:“哦……”

      搜查的前因后果,她其实没太听明白,但当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不敢多问。

      那兵士居然也气得不轻,提着头发乱蓬蓬的死人脑袋边走边抱怨。
      “这平安镇怎么回事?整二十家搜下来,不是男人跑了,就是藏起小孩,还有献小娘子的,窝藏反贼的,只有你们一家干净。整个镇子都发癫了?”

      南泱:“……”
      有没有可能,是你家主上淮阳侯的名声在镇子上太差了呢?

      兵士走出几步,忽地想起什么,回身又问,“小娘子,最近你可有去过水边?或看到哪家小娘子去过水边?如实告诉我,萧侯有重赏!”

      那兵士一回身,手里提着的死人脑袋也跟着转过脸来,滴滴答答往下流血,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对门洞。

      南泱心里一抖,兵士叽里咕噜的问话从耳边飞了过去。

      什么重赏?谁敢从萧侯手里赚重赏?嫌命太长吗?

      她没吭声,谨慎地取长凳堵上门洞……提起裙子狂奔回屋。

      这个晚上睡得不大好。
      左边邻居的五岁小男童半夜做起噩梦,哭喊:爹爹,爹爹……

      相比于左边邻家的哭喊声,右边邻家死一般的寂静更瘆人。这家因为地窖里窝藏三名反贼,犯下窝藏之罪,全家都被绑缚带走查办。

      “右边邻家是做糖饼的。”阿姆叹息说,“难怪最近糖饼生意都不做了,看门婆子说他家发了大财……原来是窝藏反贼拿的钱?”

      阿姆显然越想越多,越想越后怕。

      看似老实本分的邻家,竟私藏三名伪装山匪、袭击淮阳侯的反贼。拿了人家好处,把反贼藏在地窖里。
      这样的人家居然住在隔壁……

      “二娘子,不能等了!平安镇被淮阳候盯上,镇子怕要被扫荡平了!咱们必须得让家主知道平安镇的祸事,接你回京城!”

      “没用的。” 南泱在黑暗里安详地躺平床上,手指捏住荞麦软枕,这是她习惯的睡觉姿势。

      “阿父平日都不管我,领兵封镇子的淮阳候不好惹,阿父更不会管我了。阿姆,睡吧。有事明早起来再说。”

      阿姆哪能睡得着?她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发狠道:
      “卫家不管二娘子,周家呢?周家现在当家的,是二娘子你嫡亲的舅舅!周家几代经商,有门路又不缺钱,我们写信给周家求救去!”

      屋里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南泱没心没肺地睡沉了。

      ——

      镇子外河边。

      火把灯笼把水面照得通亮。波光粼粼,火光倒映半塘莲花。

      水边有宴席。

      大锅灶火现场烹煮佳肴,披甲兵士上菜,食案上像模像样摆出了酒水和八盘大菜,菜香混合着血腥气传出老远。

      这场宴席的主人:淮阳候萧承宴,当仁不让坐在主位。

      赴宴的客人都是山阳郡本地官员,入眼一片青色、绯色相间的官袍,各个面色不是惨白就是惨绿。

      山阳郡下属三个县的县令都在。杨县令脸色铁青地坐在陪座。

      唯一的主客位空着。
      本地官职最高的山阳郡太守没来。

      河岸有山。距离水边不远,有几处离地面七八丈的高地。

      高地刚刚摔死了一个人。
      尸身扭曲躺在河边,满地红红白白,手足还在颤动。

      八盏琉璃灯光,把河边照得亮堂如同白昼。

      今晚宴席主人萧承宴,面前落下一层竹帘,遮住手肘以上的部位。

      竹帘不透光,在场众宾客看不清帘后的相貌表情,只能看到淮阳候斜靠在一张黑檀木围屏风大榻上,穿一身玄色暗绣朱红滚边锦袍,两只长腿懒散叉开。

      右手不知为何伤到了,层层裹起纱布,只用左手握酒樽。

      再仔细去看,淮阳侯的左手背上竟也有几道深且长的新鲜痂痕。

      宴席主人毫不在意四周窥探的眼神,自顾自地饮满一杯酒,把空杯倒扣在食案上。

      众官员不敢再看,纷纷低下头。

      淮阳候的声线低而哑,对外声称的说法,是大病初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身上带着新伤。

      许多人心底同时转过一个念头:哪个给淮阳侯使绊子了?

      这位来自京城的朝廷新贵,去年冷酷地镇压了南边湘王叛乱,杀尽湘王旧部,以战功封侯。

      最近带着许多辆大车和天子赐下的贵重宝物,前往封地。

      不巧路过山阳郡地界的半路上,遭遇了山匪……

      荒山野岭哪来的山匪?!多半是淮阳侯的仇家打着山匪名头动手吧?

      被激怒的淮阳侯可不管这些。
      今晚以宴客的名义强绑了各路官员来,好个血淋淋的下马威。

      只听竹帘后的宴席主人道:“盛宴岂能无歌舞?刚才那个跳一下就死了,实在扫兴。再提一个上去,给各位再跳一段舞。”

      高地上方影影绰绰,又有个人五花大绑,被兵士推搡着走上高地。

      上一个摔死的尸首还躺在水边,高地上那人见势不妙,噗通跪倒,一边疯狂磕头一边高喊:
      “萧候!小人万死!小人只是个管马粮的主簿,上头吩咐小人给马厩送疯马草……小人不知喂的是萧侯的马啊!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意指认祸首!”

      “这个倒乖觉,自己抢先认了。”
      竹帘后的淮阳候笑了声,低头抿了口酒。

      在场众官员高高提起的心才放回胸腔,只见淮阳候把酒杯放回食案,擦干净手上酒渍,抬手往下,平静地往下一指。

      砰一声巨响,马草主事从高地摔下五六丈,倒伏水边,抽搐几下不动了。
      鲜血从身下汩汩流淌,染红水边砂石。

      “又死得太快。竟没有一人能为本侯招待贵客的盛宴,跳一段长点的歌舞?”

      第三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搡上高地。

      竹帘后的淮阳候吩咐道:
      “他便是指使马粮主簿、给本侯爱马喂疯马草的所谓‘祸首’,山阳郡丞。疯马草喂养的疯马,赠他一匹。”

      一匹狂躁踢腾的马被牵上高地,兵士把第三个人捆绑马上,连人带马往陡峭山坡方向拉。

      两具尸体血淋淋地躺在下方,高地马背上那人在明亮的琉璃灯光映照下,面色惨白似幽鬼。

      周围窒息的空气里,只见那人闭了闭眼,下定决心一般,嘶哑高喊:
      “萧侯饶命,下官是奉命行事!下官愿意如实招供,这次截杀萧侯的指令,来自京城!”
      “京城有密旨,下官只是奉密旨行事!山阳郡收到密旨的不止下官一个,陆太守也收到了!下官愿献上密旨,随萧侯回京指认——”

      竹帘微微一动。

      在座众多官员近乎惊恐的眼神里,只见竹帘后的人抬起小臂,修长指节往下,再度平静地往下方一指!

      砰——!
      这次连人带马摔下山崖,声响格外巨大,摔得也格外地远。

      马匹摔去水边,仿佛个摔漏的皮袋子,到处汩汩喷血。马背上的人被巨大的撞击力摔飞去水里,浑身抽搐,却没有即死,水面剧烈抖动,浮起一片血红。

      “歌舞终于像样了。”
      空气窒息般静止,鸦雀无声。只有淮阳侯一人的嗓音从竹帘后传来,带出明显愉悦的尾音。
      “诸位,本候为各位宾客准备的水边宴席之舞,可精彩否?”

      竹帘后的人影悠然举杯:“诸公亦觉得歌舞精彩,还请拍掌赞叹,莫辜负了舞者献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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