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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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灯光和声响。诗衔岫把装着桂花糕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拾绛雪则径直走向客厅，把公文包和平板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你先休息。”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需要六分钟准备。”
诗衔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看着那个装着系统运行数据的U盘。小小的黑色方块，里面装着她们过去三个月所有的协作记录、情绪数据、冲突解决案例——被拾绛雪用她特有的方式编码整理成了可分析的模式。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开柜子取茶具的轻响。六分钟，这是拾绛雪做任何事的标准预估时间，误差通常不超过三十秒。
诗衔岫打开手机，家族群又有新消息。诗远黛发了一段长语音，她懒得点开，直接转文字。大致内容是提醒她下周有个家族聚会，希望她能“带上绛雪一起，让大家多了解了解”。
了解。诗衔岫盯着这个词。家族想了解的从来不是拾绛雪这个人，是她背后的拾氏科技，是她和诗家的联姻能带来多少实际利益。就像周慕深想投资的不是书店，是一个能被他控制的文化符号。
“茶好了。”拾绛雪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是两个白瓷杯和一壶刚泡好的桂花白茶——用的是秦惊鹊寄来的茶叶。她在诗衔岫对面坐下，倒茶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实验室量取试剂。
诗衔岫接过茶杯，桂花香混着茶香袅袅升起。“你泡茶的时间数据是多少？”
“水温92度，冲泡时间2分45秒，茶叶用量3.5克。”拾绛雪说得很自然，“这是母亲笔记里记载的最佳参数。”
她端起自己那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才抿了一口。“香气释放曲线符合预期。”
诗衔岫看着她灯光下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紧张吗？关于明天要复盘的数据。”
拾绛雪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生理数据显示有些紧张。但这是预期内的——系统重大节点前的应激反应。”
“你觉得数据会告诉我们什么？”
“很多。”拾绛雪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连接那个U盘，“冲突频率，协作效率，情绪波动，外部压力指数……还有我们系统特征的演变轨迹。”
屏幕亮起，输入密码的界面弹出。诗衔岫输入“手帕修复日期”——那是她完成修复的那天，拾绛雪特意问了具体时间。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文档。拾绛雪点开一个名为“系统运行总览”的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时间轴图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各种指标。
“这是过去九十天的数据概览。”拾绛雪放大图表，“蓝色线是协作效率，红色线是外部压力指数，绿色线是……我暂时命名为‘情感连接强度’的复合指标。”
诗衔岫凑近看。蓝色线总体呈上升趋势，虽然有些波动；红色线在前两个月相对平稳，最近两周明显飙升——对应着会议、周慕深施压、家族介入这些事件；绿色线则是一种缓慢但稳定的爬升，像春天里悄悄生长的藤蔓。
“绿色线怎么计算的？”她问。
“复合了多个变量：非任务性互动频率，情绪共鸣时刻的时长，共同决策的满意度评分，还有……”拾绛雪停顿了一下，“肢体接触的舒适度数据。”
诗衔岫感觉耳根微热。她想起那些自然而然的触碰——递东西时手指的轻碰，并肩走路时偶尔擦到的手臂，还有那天在书店，拾绛雪挡在她身前时，她下意识抓住对方手腕的感觉。
“这些数据……你都记录了？”
“匿名化记录了。”拾绛雪说得很坦然，“作为研究样本的一部分。但如果你觉得不适——”
“没有不适。”诗衔岫轻声打断，“只是没想到……你会注意这些。”
“注意是分析的前提。”拾绛雪切换到一个子图表，“看这里，第47天到第63天，绿色线有一个明显上升段。对应的时间是……我们从上海回来后。”
诗衔岫想起那段时间。老洋房，秦惊鹊，母亲的手帕，还有那个关于“痕迹即记忆”的夜晚。确实，从那时起，她们之间的某些东西变了——不是突然的转变，是像绿色线那样缓慢而坚定的生长。
“所以上海之行是转折点。”她说。
“数据支持这个结论。”拾绛雪又切换页面，“另外，有个异常点需要讨论。”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散点图，横轴是“外部压力指数”，纵轴是“系统稳定性”。大部分数据点都分布在一条斜线上——压力越大，稳定性略有下降但仍在可控范围。但有一个点明显偏离，它对应的压力指数很高，但稳定性却反常地上升了。
“这个点对应哪一天？”诗衔岫问。
拾绛雪点击数据点，弹出详细记录：“前天。会议当天。”
诗衔岫愣住了。那天明明是压力最大的时候——公开表态，裴寒星质疑，家族施压。但系统的稳定性反而提升了？
“我分析了可能的原因。”拾绛雪调出那天的详细日志，“记录显示，当天我们进行了三次关键互动：早晨在书店共同应对周慕深，中午会议期间的远程支持，晚上回来后讨论应对策略。三次互动的协作评分都很高，特别是晚上那场——达到9.7分。”
她抬头看向诗衔岫：“所以假设是：当外部压力达到某个阈值时，如果系统能有效协同应对，反而会增强内部连接强度，从而提升整体稳定性。”
诗衔岫看着屏幕上那个孤立的、反常的数据点，忽然明白了拾绛雪为什么要记录这些——不是冰冷的观察，是想要理解。理解为什么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她们反而更紧密了。
“这个发现……有意义吗？”她轻声问。
“很有意义。”拾绛雪关掉图表，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这意味着我们的系统不是脆弱的，是有弹性的。压力不一定会摧毁它，如果处理得当，反而能强化它。”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给了我……信心。”
这个词从拾绛雪嘴里说出来，让诗衔岫心里轻轻一动。不是“数据支持”，不是“概率很高”，是“信心”——一种基于数据但超越数据的东西。
“那下一步呢？”诗衔岫问，“系统满三个月后。”
“继续运行，继续记录，继续优化。”拾绛雪说，“但需要调整目标权重。前三个月主要是建立基础协作模式，接下来应该增加情感维度的投入比例。”
“怎么增加？”
“几个方向。”拾绛雪又恢复了那种分析的语气，“第一，增加非任务性互动的时间占比，从目前的18%提升到25%以上。第二，建立更系统的情感数据收集方法——我需要学习更准确地识别和解读你的情绪信号。第三……”
她停下来，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第三是什么？”诗衔岫追问。
“第三是，”拾绛雪抬起头，灯光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我想更好地理解……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时，我的数据处理效率会提升，但同时又愿意放下效率，去做一些‘非优化’的事。比如陪你喝茶，比如讨论那些没有明确产出目标的话题。”
诗衔岫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很想笑，但眼眶又有点热。这个人啊，连探索情感都要用研究课题的方式。
“也许答案不在数据里。”她轻声说。
“那在哪里？”
“在……”诗衔岫想了想，“在桂花茶的香气里，在修复手帕的那些安静时刻里，在你明明很累但还是去买了桂花糕的路上。”
拾绛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头：“我需要学习接收这些非数据信息。这可能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诗衔岫说，“系统才运行了三个月。”
窗外夜色已深。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扇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声响。
拾绛雪保存了所有文件，合上电脑。“明天纪念日的安排，我已经制定了详细方案。包括晚餐菜单、讨论议程、以及……一个小仪式。”
“小仪式？”
“系统里程碑的标记。”拾绛雪站起身，“具体内容明天揭晓。现在建议休息，明天需要充足精力。”
诗衔岫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向各自的卧室。在门前，拾绛雪忽然转身：“对了，那个U盘里的数据……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随时看。密码不会变。”
“好。”诗衔岫微笑，“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诗衔岫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房间拾绛雪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她想，也许所谓系统，就是两个人愿意用各自的方式，去理解同一个问题。
而那个问题，正在慢慢从“如何协作”变成“如何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公寓里很安静，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