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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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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绛雪在诗衔岫的卧室门外又站了十秒——这个时长是她经过计算的,足够让心跳恢复到正常波动范围,但又不至于长到让门内的人察觉异常。然后她转身走向客厅,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石头盒子还在茶几上。她刚才放回去时有些匆忙,盒盖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一角暗红色的敦煌石。拾绛雪走过去想重新整理,却注意到盒子底部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一片极薄的纸,边缘泛黄,被压在几块石头下面。
她轻轻挪开石头,用指尖捏起那片纸。是母亲的字迹,铅笔写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
“给小雪:这块石头像不像你昨天问的那个数学曲线?自然界里到处都是函数。但记住,最美的那条曲线不是画出来的,是你跑过沙滩时留下的脚印。爱你的妈妈。”
没有日期。但拾绛雪记得这块石头——是母亲在她十二岁生日时送的,当时她痴迷于研究各种函数图像,看什么都像数学曲线。
她捏着纸片坐在沙发上,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小小一片时空。母亲的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匆匆写下的,也许就夹在生日礼物里,但自己当年只顾着研究石头纹理的数学规律,完全没发现。
“最美的那条曲线……是你跑过沙滩时留下的脚印。”
拾绛雪轻声重复这句话。她忽然想起今晚那个拥抱——没有任何计划,没有数据支持,甚至违背了她“保持适当距离”的原则。但那道弧线……如果记录下来,会是怎样的函数?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却迟迟没有下笔。
“还没睡?”
诗衔岫的声音突然响起。拾绛雪抬起头,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空水杯。
“我口渴。”诗衔岫晃了晃杯子,“你呢?”
“……发现了一张便条。”拾绛雪把纸片递过去,“母亲的。夹在石头盒子里,我一直没发现。”
诗衔岫走过来接过纸片,借着灯光看完,嘴角弯起来:“你母亲真的很会比喻。”
“她总说我不够‘生活化’。”拾绛雪看着那片纸,“说我‘把世界都装进公式里’。有次她带我去海边,让我别计算海浪的频率,就去踩水。我说那样不高效……”
“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拽进海里,我的笔记本湿透了。”拾绛雪说到这里,眼里有笑意,“数据全没了。但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角度,海水的温度,还有沙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确实不是任何标准曲线。”
诗衔岫在她身边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所以你后来学会‘不高效’了吗?”
“学会了一点。”拾绛雪诚实地说,“比如现在。按照睡眠优化模型,我应该立刻上床。但我坐在这里看一张十二年前的便条——效率评分大概是3分。”
“但情感评分呢?”
拾绛雪想了想:“8.5。如果算上刚才的拥抱,可能到9。”
诗衔岫的耳根微微泛红。她拿起那块暗红色的敦煌石,在手里转了转:“这块石头……真的像某种数学曲线吗?”
“三阶贝塞尔曲线。”拾绛雪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顿了顿,“……你看,我还是这样。”
“没什么不好。”诗衔岫把石头递给她,“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就像我能修复你看不到的痕迹——我们互补。”
拾绛雪接过石头,指尖摩挲着风蚀形成的孔洞。“母亲说这些孔洞是‘被时间雕刻的记忆’。我当时不理解,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比如?”
“比如你修复的那条手帕。”拾绛雪轻声说,“焦痕是损伤,但也是记忆的一部分。你用刺绣把它变成新的美——那不是掩盖,是转化。就像时间雕刻这块石头,不是破坏,是赋予它新的形态。”
诗衔岫安静地听着。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我有时候会想,”拾绛雪继续说,“如果母亲能看到我们现在……她会说什么。”
“你觉得呢?”
拾绛雪思考了几秒:“她可能会说‘小雪终于学会看脚印而不是函数了’。然后……她会请你喝茶,问你是怎么忍受我那些数据表格的。”
诗衔岫笑出声:“我会告诉她,其实那些表格挺可爱的。”
“可爱?”拾绛雪睁大眼睛,“这个形容词……从来没出现在我的系统评价里。”
“现在是了。”诗衔岫拿起拾绛雪摊开的笔记本,翻到之前那页“享受过程”的流程图,“这个就很可爱。还有你给林疏写的‘施工剧本’,还有你对付裴寒星的手段——”
“那叫战略性干扰。”
“——都很可爱。”诗衔岫坚持说完,眼睛弯成月牙,“一种非常‘拾绛雪式’的可爱。”
拾绛雪的耳朵又开始泛红。她低头假装整理石头,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一块小石头滚落到地毯上。
诗衔岫弯腰捡起来。是那块泰山沉积岩,海浪般的纹路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十亿年前的海。”她轻声说,“那时候还没有人类,没有ABO分化,没有匹配系统。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留下这些纹路——然后十亿年后,被你母亲捡到,送给你,现在在我手里。”
她把石头放回拾绛雪掌心。两人的手指有瞬间的触碰。
“时间真奇怪。”诗衔岫说,“能把十亿年的海,十二年的便条,和今晚的我们都连在一起。”
拾绛雪握紧那块石头,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又让她恍惚。“系统运行到第四个月,”她轻声说,“我收集了无数数据,但有些东西……数据说不清楚。”
“比如?”
“比如为什么一张旧便条会让我现在坐在这里。”拾绛雪看向诗衔岫,“比如为什么你一句‘可爱’会让我心率失常。比如……为什么明明该睡了,我却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
诗衔岫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坐着,让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拾绛雪把便条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合上石头盒子。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该睡了。”她终于说,“明天还要应对周慕深,还有云归晚的视频。”
诗衔岫点头,拿起水杯:“你也早点睡。”
她们同时站起身。沙发到卧室门的距离只有五步,但两人走得很慢。
在诗衔岫的卧室门口,拾绛雪停下脚步:“晚安。还有……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便条。”拾绛雪说,“也谢谢你……说我可爱。”
诗衔岫笑了:“不客气。晚安。”
门轻轻关上。拾绛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声响——水杯放下的声音,被子掀开的声音,然后归于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摸了摸笔记本里夹着便条的那一页。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打开平板,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空了几秒,然后她慢慢输入:
“非标准曲线记录:第四个月,第2小时。变量:旧便条,十亿年的石头,和一句计划外的‘可爱’。情感连接强度预估……正在重新计算中。”
她顿了顿,在后面加上:
“补充说明:沙滩上的脚印虽然不标准,但独一无二。母亲是对的。”
保存文档,关掉平板。房间陷入黑暗。
而客厅的茶几上,那块泰山石静静躺在木盒里,纹路里藏着十亿年的海浪,和这个夜晚所有无法被数据化的、柔软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