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朗月微颂 朗月微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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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盛宜感知不到风，感知不到雨，感知不到花开，感知不到树叶变绿，她的世界只剩下了脑海中的那个人和脚下路所通往的那个方向。
没人知道那日看到楚冼月信中说裴雪时从两月前病情就开始恶化，连沈真都没有办法的时候她有多绝望。
她像是疯魔了一样一路向东奔驰，把一切都抛之了脑后。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沿途的树早已重新焕发了绿意，千万里春色早已重新出现在了人间，她终于遥遥望到了九浔城。
手持着裴雪时的玉佩，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寒王府。
寒王府所有人都认识她，但是在现在这种节骨眼上看到她，所有人都愣住了，所以一时间，竟然没人上来同她说话。
不过她也不需要。
一踏进寒王府，甚至没来得及让人去通报，她便直奔裴雪时的院落。
在半路，她遇到了听闻消息赶来的裴峭和花满衣。
只是看到她焦急憔悴的双眼，他们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人相顾无言，花满衣和裴峭沉默地带着温盛宜去了裴雪时的住处。
此时沈真恰好从屋内出来，看到她是也是一愣。
虽然知道温盛宜和裴雪时是爱人，但是他们都以为，这种时候她会回锦桑主持大局，毕竟茱曲一行她是主力。
“……他怎么样了？”许久没有开口，温盛宜的声音都是嘶哑的，甚至一开始都说不出话。
但她丝毫不在意，只是微微蹙眉。
沈真叹了口气侧过身，温盛宜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也会医术，与其听旁人说，不如她亲自去确认。
她没有多在外面浪费时间，快速跑进了屋子。
裴雪时就静静躺在床上，他的脸色苍白极了，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是瘦削到不真实。
温盛宜一时竟然不敢靠近他，生怕她的呼吸都会让这个人难受。
但是裴雪时睁眼了。
因为在梦里，他闻到了丝丝缕缕的天酊花香。不是他屋内特意买来的薰香的味道，是只属于某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天酊花香。
这是近一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挣破了梦里那片一望无际的黑。
他的视力下降了许多，睁眼后看到的世界也是雾蒙蒙的，但依旧可以认出来不远处的那个黑色身影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强撑着力气抬起手：“阿繁……”
温盛宜几乎是飞扑到他怀里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
她的眼泪在看到裴雪时睁眼后就已经忍不住了，而握着这个人骨节分明的手，她却连哭都是轻轻的。
“我在这里，我来了……”
她的手还来回用力地摩挲着裴雪时的手，想让这个人即使不看、不闻、不听，也能知道她就在这里陪着他。
裴雪时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我的身体……其实问题不大。”
温盛宜当即就反驳他：“怎么可能不大？！你都——”
之后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雪时安抚地拍着她的手：“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真的没什么大事。”
他此时的声音比从前在她身边时还要轻柔，因为他想要以此来安慰自己伤心的爱人。
“是楚冼月告诉你我的情况的吧？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难受到感觉自己就要死掉了。可是断了经脉后，我虽然看着情况愈发糟糕，但我知道，我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解释时，他也会用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温盛宜，想要判断她是什么样的表情，想要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这一路下来，温盛宜的脑海因为无休止的赶路而变得清醒无比。
听到裴雪时的话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个医者的专业角度审视眼前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最开始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但现在……许是因为断了经脉，体内的蛊虫失去了快速流通的途径，他体内的蛊毒竟确实“安静”了很多。
通俗来讲就是，最开始发病时是他的身体要彻底承受不住了，但自断经脉相当于给他续了命。
而恰好因为他从前功夫很强，所以蛊虫的蛊毒的流通速度大幅度减缓，他……或许可以活得久一些。
裴雪时像是也从她长久的沉默中知道了什么，笑道：“没想到我以为已经没用了的功夫还救了我。”
温盛宜笑不出来。
因为照这样下去，裴雪时依旧会在未来的某一日死去，她不像面对这个事实。
她低头，将额头抵在了二人交握的手上。
她闭眼，想要让自己从无助里走出来。
“那……”她沙哑的声音听得裴雪时心疼不已，“沈真前辈是在做什么？”
裴雪时抚摸她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后才开口：“……就是维持我身体的基本精力，然后就是……”
“看能不能让我的五感恢复。”
他看不清温盛宜的表情，所以只好握紧了二人交握的双手。
因为如今只有通过这双手，他才能确认爱人的存在。
过了很久，眼前人突然亲吻上了他的手骨。
“好。”他听到温盛宜说，“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
直到之后回花雪院无意间听到侍女说话时，温盛宜才知道如今竟然是八月，距离她从古燕出发竟然才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她便穿过了无数的山与平原，无数的河流与城镇，跨越千万里从古燕南境到了九浔城。
她实在太累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的。
她只知道，等她再次醒来时，裴雪时正趴在她对面静静看着他。
他的眼睛一如过往那般清澈，完全看不出他的世界是雾蒙蒙一片。
她伸手抚摸上裴雪时的脸颊，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裴雪时将她的手紧紧攥住，笑着时依旧温柔极了：“我感觉精神好多了，所以想要来看看你。这一路赶来，你一定辛苦极了吧？”
这个人那一年间的所有动作，以及过去一个月的风雨兼程他都知道了，而知道后，他真的要心疼死这个人了。
阿繁怎么这么厉害、这么好啊？
他还怎么坦然地去赴死？
温盛宜大幅度地摇头：“一想到能见到你，就只剩下期待了。”
他们嘴上都说着好听的话，可心中所想，却都是悲观极了的东西。
而好听的、悲观的，又全都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
好矛盾。
***
大战过后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乌余达和南泽的未来需要重新抉择，茱曲境内四界重新组织了临时组织进行管控，各国抓到的黑衣人和血毒人、茱曲信徒都需要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但这一切都和温盛宜没关系。
身为古燕的安宁长公主，她本就不过问政事。而身为终结了一切的关键英雄，她做的事情也够多了。
现在的她，只想陪在裴雪时身边。
说“陪”其实也不是很准确。
因为裴雪时的身体确实比一开始发病时好多了，到后来，除了月中夜时更难受了，平日里他看上去就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所以，只要一有时间精力，他便会带着温盛宜在九浔城周边游玩。
泛舟湖上，裴雪时笑道：“等之后我们再一起去锦桑吧，你不是说锦桑城内也有很多好地方吗？之前去那里，我们都没有好好到处逛一逛呢。”
温盛宜靠在他肩膀上晒太阳，已经快要舒服地睡着了，闻言轻轻哼了一声以示她听到了裴雪时的话。
过了一会儿，直到裴雪时以为温盛宜已经真的睡着了，只听这人又突然说：“只是锦桑的话，那可不够，我们要走遍整个九霄的。”
她说话时的声音很低，再加上被太阳晒舒服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露着懒散、随意的气息。
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爱人，在普通的一天做了所有相爱之人都会做的普通的事，说了所有相爱之人都会说的普通的话。
就好像……他们面前没有一条名为“死亡”的戒线。
指尖微动，裴雪时轻颤着手将温盛宜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才低低回道：“好。”
侧头轻吻上温盛宜的额头，裴雪时看着这个人，眼神从未移开过。
九浔的一切对于他都已是寻常，只有这个人，他怎么都看不够。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世间，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只想尽可能地再多看看这个人。
日光和煦，暖风轻柔，小舟被风吹着缓缓漂在水上，一切都美得像是话本上才有的场景。
很快，一道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裴玉尘！安宁！”
竟然是周周夜！
温盛宜和裴雪时不可置信地探头向岸边望去，只见不止周周夜，沈空青、山茶、翼鱼、狐狸阿玉、多纳璃珠、乔无晦，他们都在。
看到他们探头，众人异口同声道：“我们来陪你们！”
他们毕竟也都还小，有那么多前辈在，战后事情的商议用不上他们，所以他们选择了来九浔城找温盛宜和裴雪时。
他们可是朋友，不管结局是什么，他们一定是要陪在这两个人身边的啊。
于是在茱曲族变为神医谷在南方的分支，茱曲黑衣人被永久关押，乌余达和南泽内部均进行了大清洗，一切都在向好发展的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从大陆最北端巍峨神圣的天虞山到大陆最南方的青吾山深处，从大陆最西方古燕境内的无边沙漠到大陆最东部的海上部落，他们的脚步遍布整个九霄大陆，一个人都没有落下。
***
他们是在两年后分开的。
两年后，众人都必须担负起相应的责任了，所以，九浔城又一聚后，他们也又一次在茫茫大雪中离开。
只剩下温盛宜还留在裴雪时身边。
即使两年下来裴雪时的身体再没有像那次一样恶化过，但每一个月中夜日渐严峻的形势都在告诉他们这个人没剩多长时间了。
裴雪时要面子，尤其是在温盛宜面前，所以身体再难受，只要身边有人在，他都会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在温盛宜面前更甚。
甚至为了给这个人传递他没事的讯息，他还会在温盛宜看书、或是写东西时待在一旁“打扰”她。
被裴雪时撩起一缕发丝编发的温盛宜在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已经对他的这动作免疫了。
她后靠在裴雪时宽阔的胸膛上，把自己的发丝从他手里抢回来后，捻着这缕头发轻轻扫着裴雪时的结喉。
裴雪时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了。
与此同时，从他体内渗出的冷意也越发明显。
温盛宜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裴雪时后来变得格外敏感，对她的停顿也更是心知肚明那是为什么。
他有些失落，想要放松手臂。
温盛宜却蓦地转身回抱住他。
她的手从裴雪时腰侧穿过，又轻轻地覆盖在他紧实的后背上。
她知道布料下的那处地方上，她昨日留下的痕迹还尚未消散，内心无底洞一般循环的悲伤被这昭示他们关系的存在填补上了一个小的缺口。
不过也是聊胜于无。
“我们要不要再出去一次？”
相拥着沉默了许久，裴雪时才突然说道。
生命最后的时间是和相爱的人一起度过的，听着就很美好。
温盛宜在他的肩头蹭了蹭，应道：“好。”
***
他们先去天虞山找了紫衣。
紫衣曾经的茱曲贵族的身份在那场大战中帮了他们大忙，胜利后她也婉拒了多方传达的友好信息，依旧留在了天虞山上。
看望过紫衣后，温盛宜又带着全副武装的裴雪时去了银朱雪种植的地方。
战争胜利后，九霄各国联手江湖风雨楼在这里形成了严密的保护链，比起六十几年前只会更严格，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打神药的主意。
他们又去了北宁。
他们去时，月港城郊外的栾树林刚好是开得最好的时候，看着眼前的美景，温盛宜已经想不起来曾经在这里诛杀南水穹时的一些细节了。
不过也挺好的。
看了眼身前紧紧攥着她手的裴雪时，她想道。
过去的苦和痛就没必要记得了。
他们接着回了古燕。
过去的两年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古燕境内各地跑，很少回都城。所以这次，温盛宜心虚地带着裴雪时回了锦桑。
他们在锦桑待的时间最长，但他们的脚步当然不可能止于此。
而且虽说这些地方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们和周周夜一行人也都去过，但两个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见过世间大好河山，在裴雪时的病情时隔五年再一次恶化后，他们回了天祁。
无数名医被楚单空再次请到了九浔城，但依旧无一人有办法。
日子就在一日又一日的绝望中慢慢流逝。
***
那是一个无风无雨、月色清朗的初秋夜。
温盛宜朦胧睁眼，发现原本躺在身边的裴雪时不见了。
她瞬间清醒，从床上起来就要往院外跑，起身却看到这人正坐在花雪院的院落中。
隔着窗棂，她恰好可以看到这人抬头望月的侧脸。
明明月光那么明亮，怎么她看着，这人是那么虚无缥缈？
她的心酸涩得很，转身慢慢走到了他身边。
裴雪时微微偏头去看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最衬天上温柔的月色：“阿繁醒了啊……”
说实话，即使是现在身体已经差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但裴雪时依旧为自己保留着体面。不管是声音还是脸色，他都表现得与从前无甚分别。
但温盛宜的眼泪就是因为他这“无甚区别”的语气险些控制不住。
她挽过裴雪时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臂膀上。
裴雪时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阿繁以后想要当江湖游医的话，一定可以救很多人。”他从容地笑着说道，“会有很多人因为你不用再忍受离别之苦，你会是无数个家的恩人。”
温盛宜心痛极了，一腔哀伤无处发泄，她所幸闭上了眼。
“不用担心我。”她哭着又笑着，“我会每时每刻都去思念你，但也会好好地为了我自己、为了无数人而活。”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是怕她会做傻事。
心田里有各种酸涩的、绝望的负面情绪在抢占土地，这种极端的情绪让她想要用力将造成这一切的心脏给捏碎。
裴雪时闷咳了几声，没去理袖口沾上的触目惊心的血迹，只是侧过身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眼泪也早已决堤。
“我好爱你，阿繁。”像是觉得这样的一句话无法让他内心汹涌的爱人被这人感知，他又说紧接着说道，“我保证，生生世世咳……我都会永远爱你……”
温盛宜在他怀里无声地落着泪，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心疼极了这个人。
但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拥抱她了，无法再为她抹去眼泪。
“我也是。”
他听到这个人这么说。
他的世界快要变成漆黑一片，他只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只能依稀看到皎洁月光发出的银白光芒。
“我会……我会化作风云、化作月色、化作……”
那片银白光芒也已快要消失，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只能无意识地呢喃着想说的话：“化作世间的一切永恒……”
——永远陪在你身边。
只可惜，他还是没能把想说的所有都告诉怀中的爱人。
禁锢着身体的力度骤然全部消散，温盛宜的哭腔彻底四散开来。
有风过想要带走她的悲痛，有月明想要挥散她的狼狈，可她却固执地将这一切都发泄在了裴雪时的怀里。
只这一次，让她最后一次在爱人的怀里哭个够吧。
***
古燕国每一年都在过万恩节，但这个节日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了，若是有人提及，得到的回答也是“长公主殿下已至寺庙清修”。
而在九霄江湖，忽然出现了一个叫“无名”的江湖游医，她的足迹遍布整个九霄大陆，无数的亲人、爱人因为她而免于了生离死别的痛苦。
传闻她不仅有着绝妙的医术和绝世的容颜，身边还跟着一只狐狸，传闻还说她的腰间别着的剑像极了名剑“玉凉残阳”……
***
痛快、迷茫、欣喜、质疑、愤怒、心动、痛苦、绝望、死寂……
温盛宜过去二十多年的所有，在这个世上，就只有天上高悬的明月知道了。
朗月微颂，悲喜爱恨、聚散离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朗月微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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