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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纸鸢一误入 ...

  •   “是吗?”顾倾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当然啦。”江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无论是喜欢哪家姑娘,那姑娘都会倾心于你的。”

      他说着,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我的好徒弟,你莫要怪为师骗你。你是这个世界的反派,注定要为“求而不得”四个字去毁灭天地的,早晚都要因为一个“情”字去伤心、痛楚一遭的。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世上大多数事都能靠努力得来,唯有感情,不是你足够好,便能如愿。

      顾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灯火映在那人眼底,是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好似雪山初融,冰消雪散。可他的心里,却忽然漫上一片酸楚。

      江酒拍了拍顾倾的肩,示意他接着往前走。随着二人脚步落下,脚下光晕如水波荡开。这一次,二人出现在镇口街市,一间铺子门头上挂着崭新的匾额——“冯记纸鸢”。

      不过三个月光景,冯少游的纸鸢铺子便成了紫霞镇顶热闹的去处。

      周砚秋被拉去喝酒时,铺子里已挂满了各式纸鸢——蝴蝶、沙燕、金鱼,五颜六色地挤在墙上和梁间,而那只他当初亲手画的鹰鸢,高高悬在正当中,俯视着满室喧闹,像是镇店之宝。

      “周兄,来,喝!”

      冯少游志得意满,自然是满面红光,亲自斟酒,一碗接一碗地往周砚秋手里塞。他自己则喝得更多,酒意上了头,说话便开始颠三倒四。

      “我跟你说,当初若不是你那幅画,我早就卷铺盖走人了。”他拍着周砚秋的肩膀,眉飞色舞道:“后来你又说,你的画只供我一家,我那时就想,我冯少游这辈子,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周砚秋握着酒碗,垂着眼笑,耳根有些发烫,却只当是酒劲上来了。

      冯少游又灌下一碗酒,目光迷离地望着周砚秋,醉意给那双眼增了几分多情的风流。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周兄啊,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不一样,你风雅,柔美,就连长相都……”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不怕周兄生气,第一次见面时,我远远望见你,还当你是个女子。”

      周砚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酒意上头,冯少游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语调都黏在一起:“周兄,你……你若是个女人,那就好了。”

      周砚秋心头猛地一跳。

      “你若是个女人,”冯少游自顾自地说着,醉醺醺地笑,“那我肯定娶你,把你娶回家里,天天让你给我画纸鸢,画一辈子。”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揽过周砚秋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动作亲昵得过分,却又带着酒后的浑然不觉,仿佛只是兄弟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亲近。

      “冯兄……”周砚秋直着身子不敢动,冯少游身上的酒气混着皂角的味道,近在咫尺,熏得他有些恍惚。

      “咱们是至交好友,叫那么生分做什么?”冯少游揽着他的肩,又把脑袋凑过来,额头险些撞上他的,“叫什么冯兄,叫少游。”

      少游,少游。

      这个名字周砚秋已经在心里叫了千百遍,今天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叫出来,却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少游……”他轻轻唤了一声。

      冯少游满意地笑了,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却脑袋一仰,靠在椅背上,醉了过去。

      周砚秋愣住了。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噼啪作响。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双双静默不动。冯少游靠在椅子里,呼吸均匀,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着什么好梦。

      周砚秋坐在那儿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半晌,他悄悄地朝冯少游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那眉眼,那唇角,还有那醉酒后毫无防备的模样……他缓缓地俯下身去。

      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迷离的酒气,近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震破耳膜……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吻下去,只是侧过头,将自己的影子投向墙上冯少游的影子里。那两道影子在烛光中轻轻靠近,碰触,纠缠,最后,融成了一处。

      周砚秋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似乎只是这样,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江酒本以为看到两个男人这般亲昵的场面,心里会生出几分不适来,可他没有。

      当他看着烛火下那两道影子融为一体时,心里头居然空落落的,还有些微微的发酸,像被小蚂蚁细细的啃咬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阵法编织出的记忆太真切了,真切得让人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这只是一段早已落幕的往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是他们一直能像今夜这般相处,发乎情止乎礼,做一对寻常朋友、异姓兄弟,想必也不会有后来的恶果了。”他顿了顿,“怕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才走到那一步的。走吧,再往后看看。”

      顾倾点了点头。

      二人抬步向前,脚下光晕流转,日换星移。待站定时,眼前已是周府内那座熟悉的院落,周砚秋的书房窗扉半掩,窗外一树桂花正盛,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少爷近日来怎么这样用功?每日里不是作画……就是作画!”听墨又抱着一大摞纯白宣纸,嘴里嘀咕着,推门走进周砚秋的书房。

      周砚秋正对着案上的画纸发愣,听见脚步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将纸翻过去,遮得严严实实。

      “公子画什么呢?”听墨好奇地探脑袋。

      “没、没什么。”周砚秋垂下眼,耳根红透,“草图而已,画得不好,回头再……再给你看。”

      听墨挠挠头,也没多想,放下宣纸便出去了。走到门口,正好撞见锦安,他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被锦安一把拉住,拽到廊下。

      锦安朝他比划了一通,手指点点书房方向,又点点自己的心口,眉头蹙着,满是忧色。

      听墨这下子看明白了,锦安这是担心少爷这几日的状态不对劲。

      他年纪小,心眼儿也宽,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随意道:“姐姐不用担忧,少爷如此用功作画,是好事呢!就连老爷近来都夸,少爷的画技已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那话怎么说来着?叫……臻至化境!”

      他不懂锦安的担忧,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便蹦跳着走了。锦安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书房那扇半掩的房门,眉间愁绪未散。

      院墙后,江酒远远望着此幕,想起了青铜大鼎中那只纸鸢上的图样,撇着嘴摇了摇头,“他画的肯定不是什么能上的了台面的东西。”

      “空想无凭,”顾倾提议:“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酒的脸皱成一团,心里直犯嘀咕:谁要看那些龌龊玩意儿?也不怕长针眼吗?你怕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刚想调侃几句,一回头,对上顾倾那双澄澈、纯真的眼眸——简直全无半分邪念啊!

      ……

      嘿!倒显得他自己内心龌龊,好像心虚了似的。

      嘁!看就看!反正是为了正事嘛!

      二人鬼鬼祟祟地摸到周砚秋书房的窗下,江酒四下张望一番后,伸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凑上眼去。

      屋内,周砚秋手执毛笔,正伏在案前画得入神,笔下的一幅画已经画了大半,上面的内容……江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脸上开始发烫起来。

      果然同预想中一样,那些画上白花花的身影交叠错落,姿势亲昵得让人不好意思多看,而画中人的面孔,一个是冯少游,另一个,正是周砚秋自己。

      江酒缩回脑袋,表情复杂。

      还真让他说中了!

      江酒一侧头,见顾倾还满脸好奇地凑在窗前,眉间微蹙,似在斟酌思考着什么。他脸一黑,抬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顺势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还小呢,别学坏了!”

      顾倾被他捂得眼前一黑,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师尊,我已经满十九了。”

      “还未加冠,十九也是孩子!”

      二人正闹着,屋内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江酒和顾倾同时噤声,透过窗纸上的小洞望进去,只见前来奉茶的锦安错愕地站在原地,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她盯着周砚秋面前的画案,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周砚秋手忙脚乱地将画纸翻了过去,耳根红透:“锦、锦安……”

      锦安不会说话,却急得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急急地比划起来,手指点点画案,又点点他,又点点自己的心口,眉头蹙得紧紧的。

      周砚秋垂下眼,不敢看她。

      “我……我就是练练笔……”周砚秋絮絮叨叨,语无伦次:“画着玩的……随便画画,没别的意思……”

      锦安还在比划,急得眼眶都有些红了。

      “我真的就是画着玩的,我……”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抬起头,豆大的泪水忽然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噼啪作响地砸在面前的画案上,“锦安!你,你可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可是我……”

      锦安眉头紧蹙,露出心疼的神色。可她随即冲上前去,伸手指着画上的冯少游,使劲摇了摇头,又是一番急切的比划。

      周砚秋也不知看没看懂她的意思,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锦安,我知道,我这样……不好,我和旁人不一样,这样是不对的。可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快活一点罢了,难道连你也不明白我吗?”

      锦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可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忽然又冲上前去,一把抓过画纸,就要撕毁。

      周砚秋急忙去拦,却没能拦住——“刺啦”一声,画纸从中间裂开,随即被撕得粉碎。

      “你——”周砚秋愣住了,急得口不择言:“我见你们姐弟流落街头,无依无靠,更怜你不会说话,这才将你们带回府中,如今倒让你管到我头上来了!你、你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锦安浑身一僵。

      她看着周砚秋,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扑簌簌地滚落,嘴唇颤抖着,像是拼尽全力想说什么,可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她匆忙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回过身来,朝周砚秋深深行了一礼。礼毕,这才转身跑了出去。

      周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她鹅黄的裙角消失在视野,徒劳地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

      低头看时,满地都是撕碎的画纸。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中,放进灯盏里。火苗舔上来,将画中二人纠缠的身影吞噬,一点点卷曲、焦黑,最后化作轻灰。

      他转身,从床下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画,有河堤初遇递鸢时,有为他伏案画鹰时,有月下醉眼对酌时,还有幻想中并不存在的洞房花烛同眠时……都是他和冯少游。

      他捧着这摞画,看了许久,终于低声啜泣起来。

      江酒看得心里一酸。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无助啜泣的人,和先前那鬼气森森、披头散发的厉鬼,竟是同一个呢?他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自有可怜之时。

      画面如水波轻晃,已是数日之后。

      这日周家应是来了亲戚,院里院外到处都是孩童的嬉笑声,叽叽喳喳,吵得人脑仁疼。周砚秋在前厅陪完客,往自己住的小院走,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却愣住了。

      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褥子拖到地上,枕头滚到墙角,而床底那只匣子……匣子开着,盖子歪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竟是一张画都没有了。

      周砚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转身冲出门去,四下张望,廊下空空的,院中也空空的,唯有听墨站在廊柱旁,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少爷,怎么了?”

      周砚秋没有答话,只是疯了一样往外跑,跑到大门口时,他听见了孩童的笑声,他们嬉笑玩闹,他们追逐奔跑,他们扯着线轴欢呼“飞高了飞高了”,浑然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起头,只看见有几只纸鸢正飘在天上。

      那是小孩子随手糊的玩意儿,骨架歪斜,裱糊随意,粗陋得不成样子,可那纸鸢的纸面上,却不相称地画着精致的图案,一笔一划,分明是出自他的手笔。

      是他床底下的那些画!

      有亲密地揽着肩的,相对而笑的,纠缠缠绵的……那是他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秘密,是他睡前闭眼时才会浮现的绮梦,他每次画完后只敢藏在床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看——却这么被糊在了纸鸢上,飘在紫霞镇的蓝天里,飘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周砚秋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天上那些纸鸢,一动不动。

      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温暖和煦,吹得满坡的野花都开了,姹紫嫣红的一片,煞是好看。那些纸鸢在蓝天上翩跹起舞,一只比一只飞得更高,像是要把整片春光都驮到天上去!

      可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正一点一点地往下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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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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