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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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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校医务室弥漫着旧桌椅和酒精的气味。
校医看到这么大的蜜蜂包觉得十分壮观,还要拍照留念,之后给开了两盒药。时嘉恒要去结账,林星圯递给他一张校园卡。
“医保能报销的。”
“不用,两盒药才多少钱。”
时嘉恒拿起卡片,上面还是林星圯穿高中校服时的两寸照,熟悉的蓝色衣领,就算印在卡片上色调很暗也能看出来五官的精致漂亮。时嘉恒自己扫码付了款,又偷偷摸摸对着校园卡拍了张照片。
“我得去相亲了!”校医把药膏放在桌上,一边摘口罩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按说明书涂,一天三次。”
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远了。
时嘉恒拿着药出来,林星圯坐在诊疗床边,左腿裤管卷到膝盖,小腿肚偏内侧的位置肿起一个明显的红肿硬块,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亮光。
时嘉恒坐在他旁边,“我帮你?”
“我自己来。”林星圯伸手去拿药。
他拧开药膏,但弯身的动作牵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你别逞强了,这个角度你自己怎么涂?”时嘉恒看了一遍说明书,“还得涂匀按摩吸收,我来吧,你要不趴着?”
蜜蜂咬到的是小腿肚,趴下的确方便抹药。林星圯抿了抿唇,还是慢慢转过身伏在了白色床单上,裤子堆在腿弯,整个小腿暴露在医务室苍白的日光灯下。
时嘉恒拧开药管,挤出淡黄色的膏体在指尖。冰凉的触感贴上红肿的瞬间,床上的人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疼就说。”
“不疼。”回答很快,但声音有点闷。
时嘉恒开始用指腹打圈,把药膏推开。他的动作很轻,又不自觉想到林星圯的皮肤触感好得过分。原本看他脸和手就够白了,腿上竟然还要更白一些,皮肤细腻温热,因为红肿而格外敏感,每一次按压都会引起细微的轻颤。
林星圯垂着头,脸埋进手臂,只露出一双耳朵,透出毛细血管的淡粉色,像某种易碎的贝类。脊背薄薄一片,趴着的姿势让后腰微微下坠,臀部包裹在迷彩裤,撑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时嘉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理智在脑子里喊别看了,可眼睛转来转去总是瞧向不该瞧的地方,最后干脆蹲地上了,只管涂药什么都不看。
从医务室出来时午休都快结束了,林星圯要提前回队伍,时嘉恒也从围墙翻回了自己学校。
整个下午时嘉恒都头晕目眩,像是陷进清凉冰爽的的汽水里,耳边不停有气泡咕噜咕噜向上升起,直到傍晚回到寝室躺在床上,还没缓过来眼前那阵天旋地转。
……
林星圯主修大数据管理与应用,军训到九月底,校历上写国庆假期后开始第一周上课。但是这些天他就在图书馆找了高数和Python数据分析的专业书自学,他想拿一等奖学金,绩点越高越好。
他不是什么都一看就懂的天才,只是比普通人更勤奋些,还有一点摩羯座的强迫症,不明白的问题专研两三个小时都是常有的事。一开始他连pandas合并表都报错,现在已经能写出从清洗匹配到生成分析报告的完整流水线了。
傍晚八点,林星圯收拾好书本,出来就看到室友在楼下等着。
“我就知道你又来这儿,整栋图书馆都没几个大一的。”
谢衡山刚在操场打完球,正好顺路找他,“学院在剧院弄到些公益票,今晚有部IMAX科教片,讲古生物数字复原。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星圯看了一眼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学习这么久也想放松放松,于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学校东门,夏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下沙沙摩擦。林星圯正低头看谢衡山发来的影片简介,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
“我来找你玩呗?”
林星圯想说自己今晚和室友一起,字还没打完时嘉恒下一条就发了过来,“我在你学校门口了。”
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守在闸机外的人。
时嘉恒穿了低领的黑色短袖,衬得脖颈线条利落。他低头划着手机,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路灯与远处霓虹的光落在身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界限。
像是感应到目光,时嘉恒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稀落人群,准确抓住林星圯。他向上弯了弯嘴角,抬手两指并拢从额侧随意地向前一划,算是打招呼。动作带着点懒洋洋的嚣张,却让人挪不开眼。
谢衡山也看见了:“朋友?”
“嗯。”林星圯把手机按熄。
……
时嘉恒站在人流中左右张望,等半天看到林星圯出来,一细看才发现旁边这人好像是跟他一起的。
他看见谢衡山就很本能的有一种危机感,这人健硕的胸肌像要从衬衫里面爆出来,扣子都看起来有要崩开的风险。
树叶在头顶被风吹着晃动不停,时嘉恒的脸色很不好看。
林星圯给他们做了介绍,“这是我舍友,谢衡山。”
时嘉恒撩了下眼皮打招呼,心想叫谢衡山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是时嘉恒,我的高中同学。”
什么意思!原来我只是高中同学,舍友好歹还有个“友”字呢,为什么不叫他舍敌。
时嘉恒一瞬间沮丧起来。
“你们要干嘛去啊?”他慢腾腾地问。
谢衡山说:“我们去看电影。”
时嘉恒一口气憋在嗓子,不知道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非说要跟着一起去。
原本林星圯就是临时决定,再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行,可总觉得他们三个在一起氛围怪怪的。
“你真去?”
“我去,”时嘉恒表情十分不驯,憋着股气,脸上的酒窝都撑平了,“我现在就买电影票。”
林星圯无奈地看他一眼,“学院有观影券。离这儿不远,可以骑车去。”
“行。”
时嘉恒偷摸瞥着谢衡山那身健壮的肌肉,浑身难受,趁着扫码解共享单车的时候飞快在微信好友列表找到许久没联系的健身私教,之前找借口说考到复旦了不去上课,赶紧给对方发消息,“我复读了,快给我把下个月的课排满。”
影院在剧场,平时演话剧和脱口秀,这么晚没什么人了,冷冷清清。
今晚风大,气温骤降,时嘉恒看林星圯手冻得发红,说要去自动贩卖机买杯热饮让他拿着暖手。
外面挺冷的,时嘉恒把衣领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了清俊的眉眼。
林星圯远远看到贩卖机孱弱的冷光映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你和这同学关系很好?”谢衡山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
林星圯揉了揉眉心:“还可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定义。
时嘉恒抱着三瓶饮料回来,原本只想给林星圯买,但是他也想喝点热的暖和暖和,可是只买两人份又和他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不相符,他还是给谢衡山也递了一瓶。
谢衡山接都没接,“我不喜欢喝这个。”
妈的,我跟你谈恋爱呢我管你喜不喜欢……
时嘉恒冷笑:“我自己喝两瓶。”
“影院没有卫生间。”
一句话让时嘉恒快气炸了,鬼使神差想质问“敢不敢跟我比谁尿得远”,但是理智及时上线捂住了他的嘴,他就哼了一声。
贩卖机的热饮除了咖啡就是熬煮的养生饮品,他坐下才看见手上拿的是苹果黄芪茶,喝一口感觉像是谁吐的。原本心情就不好,时嘉恒用牙齿磨了下瓶口,狠狠瞪了一眼让他的人生走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身上的怨气都快比邪剑仙重了。
林星圯取了观影券回来。
“古生物数字复原……”时嘉恒翻到背面看介绍,“会不会看不懂啊?”
谢衡山前面感受到敌意,也看他十分不爽,“你可能会。”他嘴角勾着,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语气里的讥讽一点都不遮掩。
“谢衡山。”林星圯皱眉,声音有阻止的严厉。他五官天生带着精致的寒意,平日对同学温润礼貌,不会让人觉得难相处。但一严肃起来,眉眼都像散发着冷气。
时嘉恒却发现就算林星圯算是在维护自己,他也没有多开心,他嫉妒林星圯喊别人名字。
就算是疾声厉色的他也嫉妒。
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时嘉恒认为这很正常。比如他表姐闺蜜有男朋友以后,晚上不跟表姐打电话了,表姐每天都在问那男的什么时候死啊。所以他会对林星圯的友情有占有欲非常正常。
电影院被他们三个包场了。
林星圯给他的那张观影券正好是中间的位置。
时嘉恒还不想挨着谢衡山呢,但是一起身就敏锐地想到,如果他不坐在这里那林星圯就要跟这人挨着了,更不行!他又连忙一屁股坐回原位。还好他上小学时学过“农夫带着狼和羊和白菜坐船过河”的问题,深知不能让狼和羊一起坐船的道理。不对,那他不就成白菜了。好凄惨的一颗小白菜……时嘉恒有点物伤其类。电影开始了,剧场内灯光暗下,巨幕亮起,一只恐龙抬起了脑袋。
时嘉恒蠢蠢欲动想要搭话,反正电影院就他们三个人,他要跟林星圯讨论剧情让林星圯如觅知音,再冷落旁边胸大无脑的谢衡山。计划非常完美,时嘉恒看得聚精会神,看了一分钟观影感受只有四个字,“什么玩意儿”,到第二分钟旁白介绍翼龙群体迁徙,他已经快要进入深度睡眠,如同在小学科学课一样困得快睁不开眼。
他想要转向林星圯这边睡,又怕自己睡着了顾不上形象,但朝向谢衡山又怕会被看扁。
深思熟虑之后还是把头转向林星圯了。
这个人竟然看得很认真。
……
时嘉恒又转回去盯了会儿屏幕,想努力看出点什么,可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的,还是没忍住睡成了一只灭绝的恐龙。
林星圯肩头忽然一沉。
他侧目垂眸,银幕的光影流淌过时嘉恒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在他下颌线投下晃动的阴影,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贴在自己手臂和肩膀。
时嘉恒睡眠质量好极了,呼吸悠长,硬硬的头发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林星圯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粗糙的绒面,肩膀被压得有些麻,还是调整了下姿势让时嘉恒枕得更舒服些。
谢衡山似乎向这边看了一眼,但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
银幕上,庞大的恐龙群正渡过雾气弥漫的河流,水声哗然。林星圯只听得到一阵有力的心跳,他的手指在黑暗里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规规矩矩放回自己腿上。
影片放了一个半小时,时嘉恒睡了一小时二十五分钟,灯亮了都叫不醒。
今天是周五,林星圯会回家陪外婆,谢衡山知道他周末都不在寝室,嫌弃地瞥了一眼时嘉恒,“把他丢在这里算了。”
“没事,我等他一会儿。”林星圯半边肩膀都快被压得没知觉了。
谢衡山顿了顿,有意无意道:“你这朋友对你像不安好心,提防他点?别被骗了。”
林星圯的脸色沉下来,“你先走吧。”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喜欢被干涉交友问题,还是偏袒时嘉恒而已。
谢衡山耸了耸肩,先从影院出去了。四周的大灯都亮着,这会儿也没工作人员来清场,一片安静中只能听到旁边绵长和缓的呼吸。
林星圯拿手机给外婆发了微信,又坐了五分钟时嘉恒才醒。他醒来后还晕了好一会儿,低沉的影片解说声还响在耳边似的,他像是坐在一艘摇晃的船上,有点迷迷糊糊的晕眩感。
林星圯收起手机,扭头问他:“你回家吗?”
“嗯?”时嘉恒还有点懵,声音瓮瓮:“这都几点了……剧场不会没人了吧。”四周看起来阴森森的,墙角还堆着一些棉布娃娃,说不出的诡异,他立刻清醒了想快跑,林星圯突然说,“等一下。”
对方主动跟自己说话的兴奋盖过了恐惧,时嘉恒心跳还直咚咚,又坐回去了。
林星圯揉着酸痛的肩膀:“下个月学校就上课了,你英语现在进步很大,不用补习也能跟得上。”
时嘉恒忽然想到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谢衡山说“不安好心”,现在林星圯又突然跟他划清界线一样说这种话。
时嘉恒心底一凉,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觉得我缠着你很烦啊?”
话题转变得突然,林星圯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嘉恒见他不出声全当默认,干脆利落起身就走。他心情烦躁,脚下的步子迈得也大了些,等走好远出了门的时候,一回头却没看见对方的身影。
时嘉恒顿时更烦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晃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清脆地响了一声,猩红的火花在他手中迸起,燃成明明灭灭的红点。他缭缭吐出一口白雾,还在不死心地盯着门前的台阶。